玉扇走后, 程荀在屋中呆坐了许久。
她不傻,也不瞎。
自从醒来后,身边人对待自己小心翼翼的态度、担心忧虑的神情,程荀都一一看在眼里。
理智告诉她, 她应当做出改变、应当摒弃过往的是是非非, 重新站起来生活。
——就如同五岁那年她毅然决然离开程家那般。
可终结一切的感受, 就像是沉入深渊已久的身体终于被洪流冲上岸。她平躺在潮湿的砂砾上, 躯壳沉沉压在灵魂之上,将她死死按在原地。
无数人和她说,你要站起来, 你要向前看, 你要好好活。可那些声音遥远而缥缈, 翻腾暗涌的潮声却甚嚣尘上,不断向她逼近。
她并不渴求谁的拯救。
她清楚地知道,这件事无关他人,没人能对她的倦怠与无力负责。
这是她一个人的战斗。
只是这一刻, 容许她再逃避片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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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荀近来总是清醒不过来。
她从未如此怠惰过。明明早已习惯了天未亮就起床做事的生活, 可如今周遭环境越是安逸,她越是困倦难耐。
大片的时间都在沉睡中度过,身边的人也纵容她, 只要吃过饭菜汤药,无论多久都由着她睡。
好几次,她睁眼时窗外已是落霞满天。瑰奇的彩云之中, 南下的灰雁成行掠过, 留下荒凉凄婉的啼叫。
而她望着遥远的虹霞, 又虚度一天光阴的焦虑恐慌、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在心中轮番上演。
直到最后一缕夕照消失在天际,空虚和失落为一切挣扎封盖、上钉, 她在丫鬟们小心翼翼的服侍下,扯出个标准的、和善的笑。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许多天,晏决明回来了。
那时她同往常一样,从漫长的午觉中醒来。
天色暗淡,屋中已经点起灯。她呆呆坐在床榻上,头发乱糟糟的,思绪尚在天外神游。
屋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她迟钝地望过去,屏风上映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许是听到内室被褥翻动的声音,门外那人站到屏风边,侧身轻声问:“阿荀,你醒了吗?”
程荀先是点点头,然后反应过来,才清清嗓子答道:“嗯。”
刚说完,她反应过来,诧异道:“你回来了?”
晏决明站在屏风外,听着她刚睡醒有些干哑的声音,忍不住笑了一下。
“嗯,刚刚到家。”
程荀趿拉着鞋子走下床,双手梳了梳散落的长发,一边翻着自己的衣服,一边问道:“顺利吗?怎么去了这么多天?”
晏决明正要回答,可屏风上影影绰绰露出程荀站在屋中穿衣系带的身影。
晏决明一愣,喉头忍不住微动一下,随机反应过来,狼狈地转过身。
“……一会儿我和你说。”
晏决明快步走出外间,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气。
路过的小丫鬟被他突然出现的身影吓了一跳,手上的盥盆差地落地。
晏决明恢复了平时云淡风轻的模样,随意摆摆手。小丫鬟定下神,走进屋内,晏决明顺手将门带上。
他站在屋外,秋凉的夜风吹过,他脸上的温度迟迟未消。
他望着庭院的石砖缝,漫无边际地想,他与阿荀之间熟悉到不需设防的关系,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她不会还将自己看做相依为命的哥哥吧?
他兀自苦恼着,背后的门被人拉开,程荀在背后疑惑问道:“怎么出去了?”
晏决明回过神,面色如常地转身。
“外面凉快。”
“……噢。”
程荀看了眼他身上绝称不上厚重的衣物,莫名其妙地点点头。
“你还没说呢,怎么去了这么久?”
程荀转身进屋,边走边问道。
“孟伯母的坟倒是不难找,东西我也带来了。”
晏决明坐到桌边,说着从袖中拿出一个木盒,放到桌上。
这木盒像是放女子簪钗首饰的盒子,形状细长,并不显眼。
想来,也正因为这木盒方便携带掩藏,才没在流民乱中被人抢走。
木盒样式陈旧,积年深埋于地,已然有些朽了,上头的小铜锁扣缝里还依稀能见清理不干净的沙土。
程荀望着木盒,呼吸骤然轻了许多。
她竟然有些不敢碰。
晏决明觑着她的神色,继续道。
“据王氏所言,他们后来曾去过你外祖家,却只见荒山,并无人家。我想,你生母走时,必然说清楚了地址,我疑心是他们当初找错地方了,就又去了一趟。”
他停顿了下,声音低沉下去。
“我带人找了几天,确实未见有人影。又找到了附近村镇,一问才知,那一带曾经有些人家,可早在泰和二十二年一场汛期里,山石滚落,埋住了许多人家。”
“存活下来的几人,也都搬离此地,各自去寻亲了。”
程荀看出他的委婉与迟疑,直接了当道:“所以,我家中再也没有人了,是这个意思吗?”
晏决明没吭声。
程荀虽感叹天灾无情,心中却没有多少期待落空的失落。
亲戚宗族于她而言是过于模糊的概念,她从一开始就并未抱有什么希望。
……她只是想,不知世上可还有人挂念着她的生母。
彼此挂念的亲人,直到生命结束的那一刻都以为对方还好好活在世上,或许也是件幸事。
晏决明见她神态中有些捉摸不透的哀伤,轻咳一声,向门外喊了声:“天宝。”
天宝闻声进屋,费劲地抬着一个精致而沉重的箱子,放到地上又出去了。
程荀投去疑问的目光,晏决明站起身,将箱子打开。
里头的银票、契书与无数金银珠宝,霎时晃得程荀眼疼。
晏决明神色如常,轻描淡写道:“我此去这么多时日,还去见了太子一面。”
“我与他说了你在胡府的所作所为,太子有感于你这些年的忍辱负重诸多付出,赞叹你足智多谋、有胆有识,特意叫我将这些带给你。”
“……所以,这是赏赐?”程荀看着眼前堆成小山一样的钱财,有些懵了。
晏决明连忙安抚她:“你放心,这于殿下而言算不得什么。胡瑞倒台,重挫了誉王蔡尚书一党,你在其中功劳不小,便是更厚的奖赏也拿得。”
“是吗?”她半信半疑地问出声。
晏决明点点头,毫不心虚。
虽说其中大部分确实是太子的赏赐,可晏决明也趁此机会,将自己手头不少财产放进来了。
他特意跑荆州一趟,就是为了合情合理地将那些早已写好她姓名的田契、地契放进程荀腰包。
程荀蹲在箱子边,看着上头的契书,清一色的良田宅院,两淮、京畿、湖广,几乎遍及各地。
“天哪……”
这与天上掉金元宝,也没什么不同了。程荀被太子这阔绰的手笔砸得晕晕乎乎,她盘算了下,这下自己与扬州城里的小富商,也差不离多少了。
“可是……”
她总有些不舒服。
这些财物,足够养活多少穷苦人家呢?可对太子而言,恐怕不过沧海一粟。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好像从未如此刻这般,真切地理解这句话。
她心中涌起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这陌生的情绪,本能地让她感到害怕。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逼自己不再去想。
那边,晏决明开口道:“放在这也不方便,我让人给你搬去库房,可好?”
程荀回过神,失魂落魄地点点头。
晏决明张罗人将东西抬走,几个小丫鬟跟在天宝身后,热热闹闹往库房去登记造册。
他安排完一转头,便看见神色有异的程荀。二人双目交汇,晏决明心中咯噔一跳。
几乎在那一瞬间,晏决明就读懂了她氐惆难言的情绪。
他缓缓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
“阿荀,”他声音低缓,好似水滴落在琴弦上,“有些事,人力不可为,便莫要深究了。”
“你我既非圣人,也非完人。我们做好眼前事、此心无悔,就够了。”
程荀看着他,许久后,轻轻点点头。
晏决明半仰着头,微微露出几分笑意。
他的视线又投向桌上被二人冷落许久的木盒,柔声道:
“里面的东西,可要我陪你看?”
程荀凝视着那沉睡了十六年之久的木盒,沉默半晌,摇摇头。
“我想,自己一个人看就行。”
“好。”晏决明站起身,目光一寸寸描摹着烛光下的程荀。
十几日未见她了……
天色不早,他知道程荀还需要独处的时间,便只嘱托她早些休息。
程荀心不在焉的目光里,晏决明依依不舍地走了。
门被他带上,风吹得屋中烛火一跳。
桌上,明灭跃动的火光在映在木盒上,那死物也像是活了过来,在这沉静的夜里起伏呼吸。
过了不知多久,程荀终于抬手拿过木盒,轻轻推开了锁扣。
当初南下的路上,她生母从始至终都将木盒贴身放着,就连后来遇到流民乱,也未曾将木盒遗落。
因着这个缘故,王氏夫妇一直以为木盒里放着孟家的传家宝或是什么别的重要财物。
可程荀此时打开,里头只有厚厚一沓信。
那封信被人叠好,放在木盒里,上面甚至还垫了张木片,将书信牢牢压在最底下。
程荀抽出木片,小心翼翼取出书信。
程荀轻轻翻开早已变得泛黄薄脆的纸张,像是翻开了尘封地底十六年的一段记忆。
第一封信的最右侧,字迹歪扭地写着:
【乖女】
程荀愣了一下,随即猜到,这恐怕是孟忻口中“写字不大好看”的孟其真写给她的信。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程荀忍不住放轻了呼吸,接着往下读。
【乖女,我是爹爹。
乖女,你如今已四岁了,是能够听懂道理的年纪了。爹爹特意寄来这封信,让母亲读给你听。
紘城又起战事了。
爹爹记得,上一次与瓦剌人打仗,还是好多年前,我与你娘亲刚刚成亲、你还尚未出生的时候。
那时,瓦剌人打到紘城外,哇呀呀叫着我听不懂的话,我听得心烦,当即拿起大刀、披上战甲,骑上马便冲了出去!
你别看瓦剌人生得高壮,真打起来,和家中你王姨砍瓜切菜也没什么两样!爹爹我手持长刀,抬臂一挥,四五个瓦剌人就被打得落花流水、跪地求饶了!
可见,这瓦剌人也无甚可惧怕的。
而这些日子,瓦剌人又来了。他们住在更冷、更荒凉的地方,冬天没有吃的,活不下去,就只能来抢我们大齐人的东西。
乖女,你想,若是咱们家中东西被抢走了,我们是不是就没得吃了?所以,爹爹要骑上大马、拿起大刀,将瓦剌人打跑,这样,我们乖女才有饭吃、全紘城的孩子们才有饭吃。
你放心,等战事了了,爹爹便来接你!】
孟其真的字虽歪斜难辩,可程荀没花多少力气,不知不觉就看完第一张纸。
她将这张纸小心放到一边,拿起第二张信纸。
【爹爹要在紘城打仗,乖女你不能待在紘城,你可知为什么?爹爹告诉你,其实这是爹爹老家的习俗,若是小儿看见别人打仗,那可是要尿床一辈子的!
爹爹不想乖女当一辈子的尿床娃,只能让你娘亲带你先回外祖家。等爹爹将瓦剌人赶跑了,就来接你回家,好不好?
当初你和娘亲走得匆忙,爹爹还未来得及给你取名。不知如今,娘亲给你取了什么名?
你娘亲比我聪明,想来是给你取了个好听的名字。等爹爹来找你,你亲自告诉爹爹你叫什么,可好?
乖女,你出生后,爹爹只与你相处了短短几个月。那时,你还不会说话呢。爹爹还记得你的模样,你呢?你还记得爹爹长什么样么?
我想,你应该是不记得了。
不过,若是乖女想爹爹了,就让你娘亲带你去看戏班子里的大将军吧!爹爹也曾看过南边来的戏班子,唱得不咋地,可扮相却是极威风的,爹爹就长那样!
之后要是有别的孩子问起,你爹爹去哪儿啦?你就说,爹爹当大将军去啦!到时候,谁看了都要羡慕你呢。】
一股酸涩难言的情绪涌起,好似一根藤蔓,缠在她的心头。
带着软刺的梢头扎进心房缝隙,酸酸的、痒痒的。
程荀低头揉了揉眼睛。
【乖女,爹爹不在的时候,你可有好好听娘亲的话?
如今爹爹不在,一切都要你娘亲操劳。若是娘亲生气了、凶你了,你不要难过。你要记得,娘亲和爹爹永远是世上最疼你的人。
如果此时,你已经有了一个新爹爹,也不要奇怪。
世上有些孩子,出生时便被观音娘娘点了眉心,所以命里注定要有两个爹爹。两个爹爹都疼你、爱你、保护你,这可是别人求不来的大福气!】
她捧着信纸,脸上有温热的水迹划过。她不敢眨眼,继续往下读。
【乖女,爹爹不知战事还有多久,也不知何时才能与你相见。
或许等我们再见时,爹爹已是白发苍苍的老头了,那时,我们乖女想必已是青春年少的大姑娘了。
爹爹也曾年轻过,知道越长大,日子就越难事事顺意。
爹爹从前也犯过浑、挨过打、挨过骂,那时,许多人都说爹爹只能当个终日无所事事的混混,最后孤苦伶仃地老去。
那时,爹爹真的将旁人的话听进去了,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是你看,如今爹爹当上了大将军,是打跑瓦剌人的大英雄,哪里是从前那些人口中的无能混混呢?
既然爹爹可以过上好日子,我的乖女,你一定比爹爹强!
乖女,爹爹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你。你离开爹的时候,还没有爹爹手臂长。这些年,你可有好好长大?可有挂念爹爹?
爹爹既希望你想我,又希望你没那么想我。】
读到这里,程荀已然泣不成声。她双肩颤抖,拿起了最后一张纸。
【乖女,无论你想不想爹爹,爹爹都好想你,好想你。
人这辈子要活许多年,总有一天,我们会相见的。
到那一天,无论你是个子小小的丫头,还是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爹爹都能一眼认出你。
乖女,爹爹还有好多好多话想与你说,可是天快亮了,送信的人要走了。
别嫌爹爹啰嗦,爹爹最后再说一句话好不好?这句话,支撑爹爹走过了好多苦日子,爹爹也想告诉你,若是将来有一日,你发现人世艰难、再无行走的气力,一定要记得:
来这世上一遭,莫求其全,但求心安、但求不悔。
父孟其真泣留】
读到最后一字,程荀抓着信纸,终于痛哭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