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前走

69 / 189 章 · 3,656

“就当是, 成全我与他那段知己至交,可好?”

孟忻声音低沉,话里是藏不住的落寞。

程荀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手中的荷包。

荷包的素色缎面早已泛黄褪色, 看不出原先的颜色。斑驳的血迹也变得灰黑, 糊在荷包上, 像一块块干硬的血痂。

它落在手中, 轻得好似一片云。

她伸出手,扯开了荷包的束口,小指长的一段黑发掉出来, 上面还被人用红色细绳紧紧系着。

她轻轻摸了摸那柔软卷曲的胎发, 像触碰到自己未曾见证的过往。

她想, 许多年前,在那荒凉寂寥的西北小城里,也曾有一个人,用那双布满伤疤与老茧的手, 轻轻拂过这小小一段胎发。

心底像是下了场雨, 雨滴打在柔软的血肉之上,密密麻麻泛起酸楚。

怅然的静默在屋中流淌,交织在程荀与孟忻之间。

许久后, 程荀抬起头,看进

孟忻眼里。

“若孟大人、崔夫人不弃,荀愿以义女身份, 孝敬二老。”

说着, 她站起身深深做了个揖。

一旁的崔夫人抹着泪, 忙不迭将她扶起,孟忻脸上终于展露笑意。

“好, 好。”

孟忻夫妇二人商议后,准备等晏决明回来后,几人再行认亲礼。

孟忻本想将程荀带回孟家住,可崔夫人考虑到程荀的身体、也担心她一时无法适应新环境,还是说等认亲后再说。

孟忻有些不情愿,心里嘟囔,哪有都自家女儿住在陌生男子家的道理?

崔夫人哪里不知道他的想法,当即竖眉瞪了他一眼。

孟忻只能讪讪摸摸鼻子,歇下了心思。

他们陪程荀吃过晚饭,又看着她吃过药、睡下了才离开。

待丫鬟将蜡烛吹熄,踮着脚尖轻轻关上门,程荀才在黑暗中睁开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短短一天里,发生了太多事。

她翻过身,侧躺在枕上,看着窗外射进屋中的道道月光。

秋凉的夜,尘埃似烟,在光下幽幽浮动,程荀的思绪也好似随着那尘烟飘远了。

这些年来,她虽并未为身世之谜所忧愁自怜过,可能够知晓自己生父生母是何人、当年自己又是怎么被程十道领养,也是一件幸事。

她想,人活在这世上,总要知道个来处和去处。

至少如今,她知道了自己的来处。

她有些烦闷地翻了个身,将头藏进被子里。

那她的去处又在哪呢?

-

自那日后,程荀又开始了漫长的无所事事的日子。

她自觉自己身体已然好了,可苏老和周围人却仿若将她看做个玻璃娃娃,不能久站、不能跑动,除了人都淹在药味里。

她生母的埋骨之地毗邻溧安,虽离扬州不远,可来回怎么也要奔波三五日,几人还要循着王氏的记忆,在山野之中寻找十几年的旧坟,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

晏决明不在,崔夫人自觉担起了照顾她的责任。二人离成为母女还差临门一脚,崔夫人却迅速适应了自己的角色,几乎日日都来府中陪伴程荀。

这让程荀颇有些无所适从。

崔夫人为人和善、心思细腻,或许是察觉到程荀的不自在,行事都极有分寸,关心与照顾都恰到好处,如水一般,静静包容着程荀的敏感和惶恐。

这即便是这已经足够含蓄的关怀,也让程荀倍感压力。

就连身边的丫鬟也忍不住委婉地问,往后崔夫人就是你的义母,为何姑娘如此见外呢?

程荀想,她这副模样在外人看来,想必是极小气、矫情、不识抬举的。

她也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可每当崔夫人和孟忻无微不至地关怀她时,她总是忍不住受宠若惊、忍不住心怀歉疚,忍不住想,自己又能回报什么呢?

从前在程十道、程六出身边时,她从未对别人的关爱与善意如此陌生而拘谨过。

她默默想,或许过去那五年,真的彻彻底底改变她了。

无聊的日子没过几日,观宅来了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程荀听到通传时,一时竟然有些恍如隔世。

门外,一个荆钗布裙、神色紧张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先是小心翼翼地张望了一圈屋子,看见窗边软榻上坐着的程荀,神情难掩惊讶,可紧绷的脸色松了下来。

程荀讶然迎上去,“玉扇,你出来了?”

程荀那日醒来后便问过晏决明玉扇、洪泉、清荷、陈玄等人的情况,那时他只说这几人需得配合官府调查,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程荀担心衙门里的手段,晏决明却让她放心,他已提前交代过办案的官吏,定然不会让他们受苦。

如今玉扇突然出现,看上去除了神色有些疲倦,并无其他不好,程荀心中终于松了口气。

“嗯,我前几日就回去了。”玉扇微张嘴,诧异地打量程荀。

玉竹还是那个玉竹,可穿上这身衣服,周身的气度却全然不同了。

“你……你究竟是谁?”

被程荀拉到一旁坐下,她犹豫着问出口。

程荀为她倒茶的手一顿。

“我本名叫程荀。”

她平淡地说完,将茶水推过去,抬起头认真地看向玉扇:“玉扇,如今胡府已倒,你又是谁呢?”

玉扇一愣,苦笑了一下。

“我自出生那天起,爹娘就盼着府里的主子将我要去做贴身丫鬟。为了讨主子的欢心,我直到四岁前都没有名字。”

她有些迷惘地看向窗外。

“我还能叫什么名字呢?”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热茶的腾腾雾气在空气中流动。

程荀看着她,心想,原来并不止她一个人被困在过去。

她在胡府不过五年,玉扇却从诞生于世的那一刻起,就呆在府中了。

还有无数和他们一样的人,他们攀附在胡府这棵大树上,将无数爱恨都留在了那府中。

可一日,这棵大树轰然倒塌,甚至留给他们迷茫的时间都没有,现实就推着他们匆匆往前,为谋生、为糊口。

程荀想了想,又问她:“洪泉会被牵连吗?”

无论出于真心还是假意,洪泉当初都为胡瑞做了不少事。程荀不知他手里有没有沾过血,可若要全身而退,恐怕不简单。

闻言,玉扇有些激动地拉住程荀的手。

“说起来,我还要多谢你与世子爷!”

原来,晏决明早在最开始就与洪泉说好,只要他能够配合官府查案、戴罪立功,上面的人不会难为他。

也好在洪泉虽替胡瑞办了不少事,可实打实地杀人放火之事却没碰,加之他提供了不少胡瑞作奸犯科的证据。以示训|诫的几板子虽没躲过,可主办此案的孟忻并未给他定罪。

“他如今还在当初世子爷给我住的地方养伤呢。他皮糙肉厚,躺了几日也就好得差不多了。”

“我今日来见你,一是看看你可安好,二来,也是与你说说话……”

“当初,是我对不起你。”玉扇有些羞愧地垂下头,“我小心眼、见不得人好,当初针对你和玉盏,做了许多错事,现在想想,真是臊得脸都疼。”

“明明我都那样对你了,你还三番五次地帮我,我……”

玉扇哽咽住,眼泪突然流了下来。

“别这样说,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只是从前好强些。”程荀轻声安慰她。

玉扇许是想到从前种种,一时间控住不住情绪,伏在桌上痛哭出声。

程荀叹了口气,拍着她的后背,无言安抚。

许久,玉扇才直起身子,擦了擦脸上狼狈的水迹,抽噎着道:“此番我来,也是来和你道别的。”

程荀一愣。

“道别?你要去哪?”

玉扇有些羞赧地笑了下,那双泪眼里漾出羞涩的喜悦。

“世子爷人好,替我们放了身契,又拿回了洪泉当初家里被占的田地。我与他,准备等身子好些就回溧安去。”

程荀讶异道:“你们要成婚么?”

玉扇红着脸,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微微点点头。

程荀有些不知所措,愣了一瞬,突然起身走进内室,半晌,端着个木盒走了出来。

她将木盒推到玉扇面前。

玉扇打开木盒,却见里头放着数张银票,还有些趁手的金银锭子。她不可置信地看向程荀,当即就要推辞。

程荀却按住她的手,不容置疑道:“玉扇,你先别忙着拒绝。我且问你,你与洪泉回溧安成亲,以后都是良籍,要靠什么吃喝呢?”

“洪泉家中是有些田地,可你在府里当了这么多年大丫鬟,哪里懂土里刨食的苦。就算学着慢慢来,一时半会儿的,也不是个轻松活计。”

“况且,”她犹豫了下,还是说道,“我觉得,洪泉这人做事大胆、不深究后果,性子里也有些赌性。你如今娘家没人,隐姓埋名回到溧安重新开始,将来若是他对你不好,你要怎么办呢?”

玉扇听着她饱含忧虑的话,泪又落了下来。

程荀自顾自说着。

“这些银票和银子,你自己偷偷收好,谁也别告诉。若是有一日……”

她拿起丝帕擦了擦玉扇脸上的泪,轻声说道:“若是有一日,你不想与他再过下去了,这些银两也足够你另寻一地,重新开始生活。”

“可,你、你哪来的这么多银子?”玉扇将脸埋进帕子里,声音沉闷地问。

程荀只是笑笑,“你放心,这些都是别人给我的银子,我哪儿用得了这么多呢?你就收着吧。”

这些日子,晏决明和崔夫人都想着法子往她这里送银钱。

晏决明的她尚且还能推脱。可崔夫人那边,只要一句佯装生气的“我是你义母,你与我这么生分干什么?”就足够程荀偃旗息鼓,只能乖乖收下东西。

玉扇站起身扑进她怀里,再也没了从前别扭的模样。

程荀刚想笑她,却听她伏在她肩上,泣不成声地问:

“你给谁都安排好了,那你自己呢?”

“你自己又打算将来如何过?”

程荀脸上的笑一怔。

玉扇从她怀里出来,双手按住她的肩膀,郑重说道:“你可知你现在是什么模样?”

“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无所谓,银钱无所谓、身子可康健也无所谓,就连将来要如何过日子也无所谓。”

“程荀。”

这是她第一次叫她的真名,竟还有些不习惯。

“程荀,我虽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又为什么要替世子爷做事。但过去的事就随它去吧,你总要向前走的。”

玉扇看着她,看着这个她不服气了半辈子的少女,头一次这样真情实意地承认道:

“你比我厉害这么多,我都能继续往前走,你又有什么好担心害怕的呢?”

“你可是什么事都能做到最好的……程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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