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

68 / 189 章 · 3,777

王氏喊出那句话, 室内蓦然一静。

她双目充血凸出,额上青筋暴起,干瘪的脸憋得通红,本就狼狈的模样更显出几分可怖。

许是情绪太激动, 她说起那段陈年旧事时, 颠来倒去、逻辑混乱, 还带着不知哪里的乡音。

可那些经年累月仍旧淋漓的鲜血和始终未曾愈合的血痂, 连同往事,一同在他们眼前铺开。

程荀有些恍惚。

她一时觉得那些故事遥远得不真实,一时又觉得, 自己仿若真的在那个天寒地冻、流民仓惶的冬夜, 被某个人珍之又重地抱着。

孟忻打破了沉默。

他双目明亮锐利, 好似丝毫未曾动容。他看着眼前这个好似被逼到绝境的女人,毫不留情地开口。

“你敢看着她的眼睛,再说一遍这句话么?”

他下巴微扬,向程荀的方向示意。

王氏双手支地, 勉强支撑着自己仰头盯着孟忻。听见他的话后, 她那滑稽古怪的姿势晃了晃。

“孟家于你,就算不提主仆之谊,也有救你一命的恩情。孟家夫妇身故, 他二人只留了孟家女儿这一点血脉……她尚且未满一岁,你们将她丢弃风雪之中,与杀人何异!”

他的手紧紧抓住桌沿, 用力到指节苍白。

“王洪芳, 你可曾想过, 若是当初无人愿意抚养她,你日后如何对黄泉下的孟家夫妇交代!”

孟忻死死盯着面前这个他眼中不可饶恕的罪人, 心中大恸。

他想起十几年前在紘城无边荒凉的夜色里,笑得自在爽朗的青年。

孟其真没读过多少书,嘴里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他十四岁时投军,本只为了谋条生路,可他坚韧努力、总是杀在最前线,再凭借一点点与阎王擦身的运气,一年年下来,也渐渐在军中混出了头。

那时,孟其真与他说,他曾为上头一位将领挡过一刀,将领承了他的情,有意将他调到战事并不吃紧的后方,虽于升迁不利,却能赚个太平安闲。

孟其真挣扎许久,拒绝了。

他对孟忻说,你是不是也要骂我傻?可我想着,若是人人都往后退,这紘城让谁来守呢?

孟忻心想,这话确实说得傻。守城将士万万千千,难道没了你就不转了?

孟其真摸着后脑勺,嘴角咧出个不好意思的笑。他说,况且,我想给我乖女再挣个功名回来。守备的女儿,总比千户的女儿威风!

就是这样一个人,用血肉之躯挡住了瓦剌人的刀马,永远沉眠在黄沙之下。

而他毕生所愿,不过是让他的妻子、他的女儿好好活着。

“你二人纵是有万般苦衷,可那是孟其真的女儿啊……”

他双目通红,说到最后,几乎控制不住情绪。

孟忻的指责有如泰山,压垮了她强撑的假面。

她拼命摇着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随便就丢了她,我男人说了,替小主子找了个好人家……他亲眼看着那人将小主子抱回屋,才走的……”

“后来、后来,他还去看过小主子,与我说收养小主子的是个秀才公……小主子金枝玉叶,总比在我们家中吃苦来得好……”

程荀讶然地抬起头,一个声音告诉她,原来,她真的是孟家的女儿。

王氏手脚并用地爬到程荀脚边,拉着她的裙角。

“小主子,我实在没办法了啊……是我自私,可我的孩子,我也想让我的孩子活下去……”

“老爷,夫人,是洪芳对不住你们啊!”

她那双糊满泪水的眼睛乞求地看向程荀,说完,便在地上砰砰磕头。

程荀还未从震惊中走出来,下意识便拉住她的双臂,要将她扶起来。

晏决明始终关注着她的反应,见她不想让王氏磕头,便出手将王氏拎起,隔开两人,让天宝看住她。

王氏哭得全身都在颤,扶着一旁的椅子,勉强站直身体。

过了许久,程荀才斟酌着开口。

“你不必跪我,也不必叫我小主子。你早已不是孟家的下人了。”

王氏的哭声停滞了一瞬,茫然地看向程荀。

程荀梳理着自己纷繁复杂的心绪,缓慢道:

“我知道,你们当时已是迫不得已,才会丢下我。”

“你们已经做得足够多了,我并不苛求什么。”

程荀想,两个十几二十岁的少年人,带着两个尚在襁褓的孩子,一路历经磨难,饥饿、病痛、死亡,如同耳畔呼啸的风一样稀松平常。

或许王氏身处下位,可在那饿殍遍野、冻死骨无数的年岁里,在人力不可为的局面里,人与人之间真的还有什么区别吗?

不都是一样脆弱的血肉之躯,不都是一样剧烈的求生之欲么?

她能理解孟忻的愤恨。就如同她能理解王氏夫妇的自保之举一样。

人之为人,不就是因为各有私欲、自有亲疏么?

孟忻与孟其真情谊深厚,自然责怪王氏忘恩负义、懦弱自私。

可程荀想,在那样绝望的境地里,良善与恩义是需要勇气、底气与能力的。

或许唯一能被指摘的,不过是他们没能做到众人心中期待的那个舍生取义、主仆情深、荡气回肠的故事。

他们只是选择了自己而已。

程荀看着那张不过三十出头,却衰老年迈如同老妪的脸。

那绝境之下的一念之差,或许已经折磨、惩罚他们许多年了。

她顿了顿,轻声道:

“况且,你们为我找了个好人家。”

鬻妻卖子、易子而食都不在少数的年头,他们至少还保住了身为人的最底线。

王氏呆呆看着她,腿一软,跌进了身旁的椅子里。

天宝下意识要将她拉起来,晏决明却给他使了个眼色。

王氏兀自发了会儿愣,而后将脸埋进膝盖里,无声颤抖。

那个瞬间,她肩上那背负十六年之久的不甘和恐惧,好似突然落到地上。

半晌,她才抬起头,泣不成声地开口:

“小主子,是我、对不起你。将你一个人丢下,是我……或许老天爷也看不下去,这些年,都是我的报应……”

她低着头,断断续续地诉说起这些年的日子。

她的故事并不新奇,与世上诸多苦命人一样,苛税、劳役、贫穷与病痛,接连降临在这个三口之家中。

他们捱过泰和二十五年的动荡,过了两年平静日子,她的丈夫死在了劳役之中。而后,她的儿子也因高热烧坏了脑子,从此痴痴傻傻。

她那副干瘦的肩膀,艰难地扛起了整个家。

而王氏将这十几年来的磨难,一并看作当初她抛下主子的报应和惩罚。

无数次午夜梦回,她回想梦中夫人抱着已然没了气息的小主子,向她泣血控诉的模样,她都忍不住抱紧自己的双臂。

无边的愧疚和悔意将她淹没,她只能扑腾着,在铺天盖地的苦咸海水中抓住那根救命稻草。

她反复告诉自己,她也是人,难道她就不配活?她的孩子就不配活?

这句话支撑她走过好多年。

直到今日被人按住脸,强逼她直面当年的罪孽,她才知道,原来这些年,她从未原谅过自己。

她看着程荀,眼前渐渐浮现起夫人的模样。

她想,真不愧是夫人的女儿啊。

在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十六岁,夫人救了她。

在她自欺欺人、扭曲病态的三十五岁,夫人的女儿救了她。

“小主子,您和夫人,就好似一个人一样……”

程荀闻言愣了一下,有些怅然地叹了一句:“是么?”

在一旁沉默已久的晏决明突然开口:“敢问,当初你们是在何处埋葬的孟夫人?”

王氏回过神来,磕磕绊绊地说了个地址。

倒是离溧安不算远。

程荀刚想说什么,又听王氏突然拔高声音,急急说道:“小主子,当初夫人……夫人走之前,藏了一个小小的木匣子,说那是给你留的东西。”

“那地儿流民众多,我二人实在不敢将东西随身带着,只怕招致杀生之祸,便将木匣子埋在了夫人的墓旁。”

“……这些年,我无颜面见夫人,那匣子也就一直留在了那儿。”

闻言,晏决明立马看向了程荀。

“阿荀,你身子尚未痊愈。不如我带人跟这婆子去找,将匣子挖来,可好?也顺便将孟夫人的墓围起来,留人看守,无论之后有何安排,也能徐徐图之。你觉得呢?”

晏决明反应快,在程荀还未回过神之际,便将一切安排好了。

崔夫人也在旁附议:“对,你让决明给你安排这事。你身子未好,不急这一时奔波。”

程荀点点头,没有异议。

此时,沉默许久的孟忻开口了。

“你既心中有章程,那就别等了,现在就去安排。”

晏决明听出孟忻话里的意味,犹豫地看了眼程荀。

众人在侧,他不便说什么,只能侧过脸,轻轻对她说了句:“别担心,一切有我。”

说完,他便利落起身,示意天宝,带着王氏出门了。

程荀目送他们离开。王氏在跨出门槛时,突然回望了一眼。

程荀看着她躲在阴影里晦暗不清的神情,微微点了下头。

王氏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屋中只剩她与孟忻、崔夫人。

程荀还沉浸在今日这诸多消息之中,一时回不过来神。

原来,她的亲生父母并非抛弃了她。

她的父亲,是紘城一位千户,如今已为国捐躯。

她的母亲,是个善良勇敢的女人,从西北到溧安,燃尽了心血,保护她安然无虞。

她怔怔地看着放在膝盖上的手,心中一片茫然。

这一切,太过突然,也太过不真实。

身旁,孟忻突然长长叹了口气。

程荀如梦初醒,抬头看向欲言又止的孟忻。

“你这孩子……”

他停顿了许久,才怅然道:“你倒是,与你父亲一个模样。”

傻傻的,一副好心肠。

崔夫人温热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好一会儿,他才抹去眉间的哀色,坐直身子,看向程荀。

“孩子,此前我与你崔伯母便有认你为义女之意。”

程荀下意识就要开口推辞,可孟忻却抬手止住她的话头。

“你听我说。”

他微微俯身,认真地平视程荀。

“我们想认你做义女,并非全然晏决明之故,你心中莫要觉得是承了他的情。”

“你的品性,纵是我二人行走南北这么多年,也要称一声‘义勇坚贞’‘坚韧高洁’的。”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柔和了些。

“更何况,如今更有你生父之故。我们当年一见如故、惺惺相惜,只可惜,战事来得太快,我原以为这段情谊也就这么断了。”

“可今日我又遇见了你。你是他女儿,这些年吃了这么多苦……从前我不知晓便罢了,今后却没有再让你漂泊伶仃的道理。”

孟忻拿起一旁的那个陈旧的荷包,郑重而缓慢地放进程荀手中。

他看着那荷包,怅惘地低声道:

“十六年了啊……”

“就当是,成全我与他那段知己至交,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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