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喊出那句话, 室内蓦然一静。
她双目充血凸出,额上青筋暴起,干瘪的脸憋得通红,本就狼狈的模样更显出几分可怖。
许是情绪太激动, 她说起那段陈年旧事时, 颠来倒去、逻辑混乱, 还带着不知哪里的乡音。
可那些经年累月仍旧淋漓的鲜血和始终未曾愈合的血痂, 连同往事,一同在他们眼前铺开。
程荀有些恍惚。
她一时觉得那些故事遥远得不真实,一时又觉得, 自己仿若真的在那个天寒地冻、流民仓惶的冬夜, 被某个人珍之又重地抱着。
孟忻打破了沉默。
他双目明亮锐利, 好似丝毫未曾动容。他看着眼前这个好似被逼到绝境的女人,毫不留情地开口。
“你敢看着她的眼睛,再说一遍这句话么?”
他下巴微扬,向程荀的方向示意。
王氏双手支地, 勉强支撑着自己仰头盯着孟忻。听见他的话后, 她那滑稽古怪的姿势晃了晃。
“孟家于你,就算不提主仆之谊,也有救你一命的恩情。孟家夫妇身故, 他二人只留了孟家女儿这一点血脉……她尚且未满一岁,你们将她丢弃风雪之中,与杀人何异!”
他的手紧紧抓住桌沿, 用力到指节苍白。
“王洪芳, 你可曾想过, 若是当初无人愿意抚养她,你日后如何对黄泉下的孟家夫妇交代!”
孟忻死死盯着面前这个他眼中不可饶恕的罪人, 心中大恸。
他想起十几年前在紘城无边荒凉的夜色里,笑得自在爽朗的青年。
孟其真没读过多少书,嘴里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他十四岁时投军,本只为了谋条生路,可他坚韧努力、总是杀在最前线,再凭借一点点与阎王擦身的运气,一年年下来,也渐渐在军中混出了头。
那时,孟其真与他说,他曾为上头一位将领挡过一刀,将领承了他的情,有意将他调到战事并不吃紧的后方,虽于升迁不利,却能赚个太平安闲。
孟其真挣扎许久,拒绝了。
他对孟忻说,你是不是也要骂我傻?可我想着,若是人人都往后退,这紘城让谁来守呢?
孟忻心想,这话确实说得傻。守城将士万万千千,难道没了你就不转了?
孟其真摸着后脑勺,嘴角咧出个不好意思的笑。他说,况且,我想给我乖女再挣个功名回来。守备的女儿,总比千户的女儿威风!
就是这样一个人,用血肉之躯挡住了瓦剌人的刀马,永远沉眠在黄沙之下。
而他毕生所愿,不过是让他的妻子、他的女儿好好活着。
“你二人纵是有万般苦衷,可那是孟其真的女儿啊……”
他双目通红,说到最后,几乎控制不住情绪。
孟忻的指责有如泰山,压垮了她强撑的假面。
她拼命摇着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随便就丢了她,我男人说了,替小主子找了个好人家……他亲眼看着那人将小主子抱回屋,才走的……”
“后来、后来,他还去看过小主子,与我说收养小主子的是个秀才公……小主子金枝玉叶,总比在我们家中吃苦来得好……”
程荀讶然地抬起头,一个声音告诉她,原来,她真的是孟家的女儿。
王氏手脚并用地爬到程荀脚边,拉着她的裙角。
“小主子,我实在没办法了啊……是我自私,可我的孩子,我也想让我的孩子活下去……”
“老爷,夫人,是洪芳对不住你们啊!”
她那双糊满泪水的眼睛乞求地看向程荀,说完,便在地上砰砰磕头。
程荀还未从震惊中走出来,下意识便拉住她的双臂,要将她扶起来。
晏决明始终关注着她的反应,见她不想让王氏磕头,便出手将王氏拎起,隔开两人,让天宝看住她。
王氏哭得全身都在颤,扶着一旁的椅子,勉强站直身体。
过了许久,程荀才斟酌着开口。
“你不必跪我,也不必叫我小主子。你早已不是孟家的下人了。”
王氏的哭声停滞了一瞬,茫然地看向程荀。
程荀梳理着自己纷繁复杂的心绪,缓慢道:
“我知道,你们当时已是迫不得已,才会丢下我。”
“你们已经做得足够多了,我并不苛求什么。”
程荀想,两个十几二十岁的少年人,带着两个尚在襁褓的孩子,一路历经磨难,饥饿、病痛、死亡,如同耳畔呼啸的风一样稀松平常。
或许王氏身处下位,可在那饿殍遍野、冻死骨无数的年岁里,在人力不可为的局面里,人与人之间真的还有什么区别吗?
不都是一样脆弱的血肉之躯,不都是一样剧烈的求生之欲么?
她能理解孟忻的愤恨。就如同她能理解王氏夫妇的自保之举一样。
人之为人,不就是因为各有私欲、自有亲疏么?
孟忻与孟其真情谊深厚,自然责怪王氏忘恩负义、懦弱自私。
可程荀想,在那样绝望的境地里,良善与恩义是需要勇气、底气与能力的。
或许唯一能被指摘的,不过是他们没能做到众人心中期待的那个舍生取义、主仆情深、荡气回肠的故事。
他们只是选择了自己而已。
程荀看着那张不过三十出头,却衰老年迈如同老妪的脸。
那绝境之下的一念之差,或许已经折磨、惩罚他们许多年了。
她顿了顿,轻声道:
“况且,你们为我找了个好人家。”
鬻妻卖子、易子而食都不在少数的年头,他们至少还保住了身为人的最底线。
王氏呆呆看着她,腿一软,跌进了身旁的椅子里。
天宝下意识要将她拉起来,晏决明却给他使了个眼色。
王氏兀自发了会儿愣,而后将脸埋进膝盖里,无声颤抖。
那个瞬间,她肩上那背负十六年之久的不甘和恐惧,好似突然落到地上。
半晌,她才抬起头,泣不成声地开口:
“小主子,是我、对不起你。将你一个人丢下,是我……或许老天爷也看不下去,这些年,都是我的报应……”
她低着头,断断续续地诉说起这些年的日子。
她的故事并不新奇,与世上诸多苦命人一样,苛税、劳役、贫穷与病痛,接连降临在这个三口之家中。
他们捱过泰和二十五年的动荡,过了两年平静日子,她的丈夫死在了劳役之中。而后,她的儿子也因高热烧坏了脑子,从此痴痴傻傻。
她那副干瘦的肩膀,艰难地扛起了整个家。
而王氏将这十几年来的磨难,一并看作当初她抛下主子的报应和惩罚。
无数次午夜梦回,她回想梦中夫人抱着已然没了气息的小主子,向她泣血控诉的模样,她都忍不住抱紧自己的双臂。
无边的愧疚和悔意将她淹没,她只能扑腾着,在铺天盖地的苦咸海水中抓住那根救命稻草。
她反复告诉自己,她也是人,难道她就不配活?她的孩子就不配活?
这句话支撑她走过好多年。
直到今日被人按住脸,强逼她直面当年的罪孽,她才知道,原来这些年,她从未原谅过自己。
她看着程荀,眼前渐渐浮现起夫人的模样。
她想,真不愧是夫人的女儿啊。
在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十六岁,夫人救了她。
在她自欺欺人、扭曲病态的三十五岁,夫人的女儿救了她。
“小主子,您和夫人,就好似一个人一样……”
程荀闻言愣了一下,有些怅然地叹了一句:“是么?”
在一旁沉默已久的晏决明突然开口:“敢问,当初你们是在何处埋葬的孟夫人?”
王氏回过神来,磕磕绊绊地说了个地址。
倒是离溧安不算远。
程荀刚想说什么,又听王氏突然拔高声音,急急说道:“小主子,当初夫人……夫人走之前,藏了一个小小的木匣子,说那是给你留的东西。”
“那地儿流民众多,我二人实在不敢将东西随身带着,只怕招致杀生之祸,便将木匣子埋在了夫人的墓旁。”
“……这些年,我无颜面见夫人,那匣子也就一直留在了那儿。”
闻言,晏决明立马看向了程荀。
“阿荀,你身子尚未痊愈。不如我带人跟这婆子去找,将匣子挖来,可好?也顺便将孟夫人的墓围起来,留人看守,无论之后有何安排,也能徐徐图之。你觉得呢?”
晏决明反应快,在程荀还未回过神之际,便将一切安排好了。
崔夫人也在旁附议:“对,你让决明给你安排这事。你身子未好,不急这一时奔波。”
程荀点点头,没有异议。
此时,沉默许久的孟忻开口了。
“你既心中有章程,那就别等了,现在就去安排。”
晏决明听出孟忻话里的意味,犹豫地看了眼程荀。
众人在侧,他不便说什么,只能侧过脸,轻轻对她说了句:“别担心,一切有我。”
说完,他便利落起身,示意天宝,带着王氏出门了。
程荀目送他们离开。王氏在跨出门槛时,突然回望了一眼。
程荀看着她躲在阴影里晦暗不清的神情,微微点了下头。
王氏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屋中只剩她与孟忻、崔夫人。
程荀还沉浸在今日这诸多消息之中,一时回不过来神。
原来,她的亲生父母并非抛弃了她。
她的父亲,是紘城一位千户,如今已为国捐躯。
她的母亲,是个善良勇敢的女人,从西北到溧安,燃尽了心血,保护她安然无虞。
她怔怔地看着放在膝盖上的手,心中一片茫然。
这一切,太过突然,也太过不真实。
身旁,孟忻突然长长叹了口气。
程荀如梦初醒,抬头看向欲言又止的孟忻。
“你这孩子……”
他停顿了许久,才怅然道:“你倒是,与你父亲一个模样。”
傻傻的,一副好心肠。
崔夫人温热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好一会儿,他才抹去眉间的哀色,坐直身子,看向程荀。
“孩子,此前我与你崔伯母便有认你为义女之意。”
程荀下意识就要开口推辞,可孟忻却抬手止住她的话头。
“你听我说。”
他微微俯身,认真地平视程荀。
“我们想认你做义女,并非全然晏决明之故,你心中莫要觉得是承了他的情。”
“你的品性,纵是我二人行走南北这么多年,也要称一声‘义勇坚贞’‘坚韧高洁’的。”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柔和了些。
“更何况,如今更有你生父之故。我们当年一见如故、惺惺相惜,只可惜,战事来得太快,我原以为这段情谊也就这么断了。”
“可今日我又遇见了你。你是他女儿,这些年吃了这么多苦……从前我不知晓便罢了,今后却没有再让你漂泊伶仃的道理。”
孟忻拿起一旁的那个陈旧的荷包,郑重而缓慢地放进程荀手中。
他看着那荷包,怅惘地低声道:
“十六年了啊……”
“就当是,成全我与他那段知己至交,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