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夜

71 / 189 章 · 3,642

程荀从未像此刻这般, 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眼前一片迷蒙,泪滴到纸上,程荀慌忙用指腹擦去,起了毛边的薄纸被浸湿了一小块, 瞬间变得透明。

她不敢再拿在手中, 抽噎着, 将信纸小心翼翼展开放平, 用木盒将它压住,再将烛台吹熄放到远处。

做完一切,她无措地站在黑暗的屋中, 脸埋进双手里, 情绪一点点崩溃。

破碎的哭声从指缝间断断续续漏出来, 掉在地上,像碎落一地的流光。

身体仿佛浸在咸湿的海水中,潮汐将她托起,她终于破开水面, 重新寻到呼吸。

而那封尘封十六年之久的信, 像一只伤痕累累的大手,温柔而坚定地推倒她无端竖起的高墙,抬起她的脸, 让她直面眼前的路。

她想,世上怎么会有她这么幸运的人。

在她尚无意识、只是母亲胞宫中一粒种子时,就已经被爱与期盼浇灌。而后从北到南, 她辗转数地, 被一双又一双手接过, 珍之重之地怀抱着。

生父、生母,养父、养母, 程六出,甚至是当初的王洪芳,是他们在这艰难的世道里,将她托举起来,给了她一线生机,让她脆弱而稚嫩的身体,得见山川湖海、风花雪月。

程荀想,她何德何能呢?

月上中天,凄婉而纯白的月光漏进屋中,在空气中映出道道光束。

她拖着步子,缓慢地爬到床榻上。

裘枕之间尽是她的气息。她将自己锁在被子里,蜷缩着身子,双臂交叠放在胸前,就像许多年前,在母亲羊水中的模样。

她静静听着自己血脉中起伏的搏动,无声流泪。

咚咚,咚咚——

脉搏平缓而规律地跳动着,热烘烘的气息从鼻尖呼出,眼泪划过肌肤和细微的绒毛,湿湿的、凉凉的。

生命的存在突然如此突出。

她还活着。

她还鲜活地站在世上。

万籁寂静中,她忽而感知到某种遥远的、有关血脉的连接,那连接告诉她,她的生命并非无关紧要。

母亲九死一生将她带到世上;孟其真用谎言包裹真情、只为给她编织一个幸福的童年;程十道直到离世那天,还揣着她心心念念的苏子饼。

还有程六出。

从相遇的那天起,他就从未停下走向她的步伐。

她这条命,从不是无足轻重。

她被那么多人坚定地选择着,就算在生死的交点,也从未被放弃。

那么,她要放弃吗?

她要放弃,这只属于她自己、此生唯有一次的生命吗?

她的眼前突然闪过许多瞬间。

是她奔跑在兖州漫天飞雪之中,救回了妱儿的命的瞬间;

是她纵身跃入澄湖,在黑暗的湖底抓住了玉扇的手的瞬间;

还有她压在玉扇身上,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哭着骂她为什么不活下去的瞬间。

她以为自己活得好似行尸走肉的五年,用尽了自己的力气,拉住了本该滑向深渊的人。

她将别人的命如此郑重地放在心上,又为什么要作践自己仅此一回的生命呢?

她翻了个身,从床榻深处的抽屉里,拿出那个陈旧的盒子。

里面放着几本旧书、一支梅花簪、刻着“胡”字的匕首,和装过十两银子的荷包。

这些东西,陪伴她许多年,也困住了她许多年。

她拿着盒子走下床,走到桌案边。那几张信纸还安静躺着。

她告诉自己,程荀,去吧。

把过去的一切放下,用新的回忆填满这个盒子吧。

你这条命,比那些烂人、那些仇恨要珍贵百倍、千倍、万倍。

她一身单薄的寝衣,站在结霜的秋夜里,可心中却好似燃着一把火,烧尽了那层遮在她眼前已久的浓雾。

她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栗着,指尖伸向了盒子中的匕首和荷包。

拿起的瞬间,她好像也拿起了自己潮湿沉重的五年。

她闭上眼睛,将它们掷到地上。

匕首摔在石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瞬息过后,响声终于结束,一切尘埃落定。

她发了会儿愣,将信纸小心叠好,又找到那个装了胎发的荷包,将它们好生放进了木盒。

她紧紧抱着木盒,像抱住了一部分的自己。

眼泪汹涌地落,她心中那片海却一片宁静。

她想。

程荀,别辜负自己。

别辜负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的这条命。

-

霜寒露重,遥远的天际边透出淡青色,轻烟薄雾里,新的一天开始了。

晏决明照例走到程荀院外,却见丫鬟端着一个托盘,神色无措。

“怎么了?”他边走边问道。

见晏决明问她,小丫鬟脸上有些紧张,却又松了口气,轻声道:“爷,这是落在姑娘房里的东西,姑娘还未醒,我不知该如何处置。”

说话的功夫,晏决明已经走到丫鬟跟前。方才离得远看不清,现在走近了,他扫了眼托盘,神情却凝固了。

“……这是,落在哪儿的?”

他停顿许久,声音喑哑迟疑地问。

小丫鬟摸不着头脑,却还是乖乖回答。

“是在屋里地上捡到的。”

面前又是长久的沉默,小丫鬟小心翼翼抬起头,却见这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主子,脸上撑着似喜似悲的神情,眼底甚至还有些湿润的水痕。

小丫鬟连忙低下头,疑心自己没睡醒。

这古怪的氛围令她有些抓心挠肺。

可她手里抬的,不就是一把破匕首、一个旧荷包吗?

半晌后,她才听见他恢复了平静的声音。

“给我吧。”

小丫鬟将东西拿给晏决明,好奇地悄悄抬眸,却再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小丫鬟不知道的是,晏决明藏在宽袍大袖下的双手,紧紧握着那那两样旧物,指节发白、青筋尽显。

他强装镇定,正要开口吩咐她照顾好程荀,眼前,厢房的门却被人拉开了。

他看过去,却见程荀穿戴整齐,站在门口对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瞬间,一缕初阳穿透云层、破开浓雾,直直落到程荀脸上。

跃动的金光在她白净清瘦的脸上流动,连微颤的长睫都在闪着光。

而那双无数次入他梦中的眼睛,再也不是泣血流泪、饱受煎熬的痛苦模样。

它清冽干净得如同二人初见那个上元夜。

他听见她含笑的声音。

“你来了。”

鼻尖涌起酸意,他努力克制翻涌的情绪,只微微露出个笑。

他在心中说。

“阿荀,欢迎回来。”

-

自那日后,晏决明清晰地感知到,程荀变了。

那层笼罩在她身上的灰色薄雾淡去了,她站在光下,一如从前在四台山那般,自在、适逸。

晏决明看得出来,在某些与人交往的时刻,当她接收到过于亲昵的试探,还是会下意识竖起防备,像炸毛的猫,警惕地退回自己的领地。

可下一秒,她又会硬着头皮,逼自己坦然接受对方的善意,哪怕神情都僵硬了,也微笑着回应。

晏决明心知,这是她重新打开自己,接纳世界的努力,这是唯有她自己能够做到的事。

故而,哪怕他就站在一旁,哪怕他对一切心知肚明,他也并未做出所谓“帮助”的举动。

他知道,程荀有一颗比任何人都要坚韧、勇敢的璀璨的心。

胡家的案子还未办完,孟忻忙完扬州的事务,还要带着诸多证据赶往京城,呈给皇帝,做最后的裁断。

时间紧急,认亲宴在晏决明回来的第三日便摆起来了。

所谓认亲宴,说是宴席,但在程荀的请求下,也不过是她在二老面前磕头、奉茶、认亲,再请来孟绍文和王伯元,一行人在孟府吃顿饭而已。至于她的名字上族谱之事,还要待回到京城孟家再办。

认亲后,程荀便改了口,叫二人“义父”“义母”。

崔夫人眼里全是笑意,看着自己新得的女儿好不满意;孟忻那一向古板严肃的脸,在认亲那天也难得亲切了些。

王伯元在一旁看得咋舌,没理会一旁看得沉浸的晏决明,反手戳了戳孟绍文。

孟绍文从碗里抬起脸,疑惑地望向王伯元。

“家里多了个姐姐,什么感觉啊孟公子?”

王伯元看热闹不嫌事大,语气像是逗小孩,故意想听些孩子不成熟的赌气话。

孟绍文却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放下筷子,凑过去轻声道:

“王公子,你可别这么说。程姐姐为人刚毅、行事坦荡,正是你我要好生学习的榜样。所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王公子这般小觑女子,可不是君子所为。我看那,你还是……”

王伯元听得脑门青筋直跳,拿起桌上的点心就往他嘴里塞。

晏决明乜了一眼身旁的动静,轻轻笑了下。

孟家人,都是赤忱之人。

认亲后,程荀正式成了孟家的女儿,再待在晏决明家中,恐怕连崔夫人都要生气了。

晏决明乖觉地准备好东西,只等崔夫人一声令下,所有行礼连同丫鬟与大夫,即刻便能搬去孟家。

孟忻公务繁忙,已然提前往京城去。孟绍文也回到鉴明书院,继续捣鼓他那些机关造术。

晏决明满心不舍地等待程荀提出搬去孟家的话,却在一天上午,等来了程荀一句:“我想,去见一见松烟。”

晏决明的脸当即就绿了。

他神情僵硬,只能强笑着点点头,当即安排车马,带她往城外去。

当初,松烟意外撞破了曲山的身份,这样的人本该被当场解决的。可在程荀的要求下,晏决明留了他一命,伪造了个失足摔死的局,将他接出来好生养着。

自从让人将他看管起来后,晏决明就没有再过问过松烟的情况。若不是程荀今日提起,他真当是要忘了这个人了。

马车悠悠驶出城外,往一处人烟稀少的农居去。晏决明觑着程荀的脸色,心中惴惴。

他自然知道程荀与松烟不会有什么结果。可是,万一呢?

万一他卑劣到拿捏着以往程荀对他的愧疚做戏呢?

哪怕这可能微乎其微,晏决明的情绪仍旧忍不住阴沉下来。

他在这厢心绪百转千回,那厢,程荀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波动。

可只有程荀自己知道,当马车停下的那瞬间,她的心还是紧了紧。

她被晏决明扶下马车,看着眼前这个简朴寻常的农居,深深吸了一口气。

指甲深深陷入手心,她告诉自己,程荀,别怕,你总要走过这一关。

你已经躲了许多年,至少这一次,不要再逃避了。

松烟不该成为你的踏脚石,好好与他做个了断吧。

秋风吹得路旁的杉树沙沙作响,一片枯黄的叶打着旋儿落到她脚边。

她顿了顿,抬起头,伸手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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