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荀艰难地撑起眼皮, 可眼前的一切依旧模糊混沌。
半梦半醒间,身体每一处关节都仿佛在与她作对。她试着抬手,可四肢好似陷入流沙之中,越是挣扎, 越是沉重无力。
她放弃抵抗, 平躺着, 缓缓呼吸。
而沉睡已久的感官也逐渐苏醒。
屋内不断有脚步声进进出出, 步子很快,却轻巧有序。她被人扶起,温热的碗凑到她嘴边, 药味儿苦涩刺鼻, 她皱皱眉, 下意识抿紧嘴唇。
下一秒,她落入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那人带着一身清淡的檀木线香味,稳稳地撑住她无力下滑的身体,在她耳边轻声哄着。
熟悉的气息、低缓的絮语缓缓抚平她紧绷的情绪, 迷迷糊糊中, 她喝下药,又沉入黑暗。
再次醒来时,视线里一片昏暗。
身体各处依旧酸痛乏力, 可头脑里却清明许多。她盯着头顶床帐发了会儿呆,又缓慢移动目光。
昏黄的室内,一灯如豆。木窗开了一条缝, 微凉的夜风钻进来, 烛火摇曳晃动。
程荀凝视着跃动的烛光, 大脑一片空茫。
火光猛地一跳,凉风吹进屋内, 程荀抬眼望去,却见门被人推开了。
那人动作轻柔,几乎听不到声响。他小心翼翼关上门,转身的一瞬间,目光对上程荀的视线。
暗淡的光下,程荀看清了那人的脸,憔悴、疲倦、冷厉。
是晏决明。
他瘦了许多,下颌处本就锋利的线条如今更加冷硬。他双眼充血、眼下青黑、嘴唇苍白,似是许多天未曾好好休息。
可在视线交汇的瞬间,他神色一顿,有些不可置信地向前走了两步,而后脸上浮起几分如释重负的笑意。
那双方才还沉郁灰暗的眼,此刻如同遇晴的海,浮光跃金、碧波流转。
或许是这夜太静、这烛火太过柔和,程荀望着他,竟突然想起了梦里那个的程六出。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颤了颤。
她看着他匆匆跑到她床前,抬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而后又到来一杯温水,小心地将她扶起,喂到她嘴边。
他靠近时,程荀又闻到了那股檀木线香味。
程荀就着他的手喝完水,方才还未曾注意到的喉咙突然干得发痒。她伸出手指,微弱地拽了拽他落到床边的袖角。而他顿时会意,又倒来一杯水。
反复喝了四五杯水,她才觉得活过来了。她找了找声音,试探地开了口。
“我……”
这声音果然干哑得吓人。
她咽了口吐沫,继续道:“我睡了多久?”
晏决明将她扶回被子里,替她仔细掖好被子,才轻声道:“不过几日。你醒过来就好。”
程荀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
晏决明坐在床边,指腹隐秘地擦过她的发梢。
中秋日,他从京城匆匆赶回扬州。在胡瑞的暗室外,他见到了程荀。
那夜,她打开暗室的门,清浅的月光洒下,晏决明下意识便屏住了呼吸。
只见她朱唇点翠、云鬓堆鸦,穿着大红嫁衣,原本应是美得不可方物。
可那张精心妆扮的脸上,却布满了斑驳血迹。
数不清的血珠,黏在她的眼角、侧脸、长发间。那血迹甚至汇聚成线、蜿蜒而下,在苍白的脸上织出一张猩红可怖的网。
下一秒,伴随着胡品之气若游丝的呻|吟,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而他这才看清她的神情。在那交错纵横的血网中,她目光平静、冰冷,像是一片久冻的冰原。
在那瞬间,晏决明莫名听见有寒风呼啸而过,他心中一座伫立数年之久的高塔,无声地倒塌了。
他却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站在一侧,僵硬地等待着她的审判。
最后,她望着他,目光悠远,像望到了更远处。
他知道,她透过他,看见了另一个人。
她说,程六出,我为你报仇了。
那一刻,晏决明清晰地感知到,他身体里某处隐秘的、从未道与外人言的锁链,断开了。
——而那条锁链,连接了他的过去与未来,支撑他苦苦走到今日。
他近乎无措地看着她,可她却好似再也承受不住今夜的种种,如一只染了血色的枯叶蝶,飘飘扬扬落到地上。
他慌忙接住她。怀中的人双眼紧闭、脉搏微弱,连呼吸的起伏都平静得微不可察。
灭顶的恐惧如同天罚,落到他的头顶。
他抱起她,纵马飞驰而去。
身下的黑鬃马从未跑得那样快。急促的马蹄穿过街市,扬起一片尘土。
终于回到观宅门口,马儿还未站稳,他便抱着她一跃而下,一路飞奔一路吩咐仆从找来苏老、备好热水与药材。
苏老匆匆赶来,看见浑身浴血的程荀也并未多言。沉着脸把完脉,他挥退众人,凝重地对他说了一番话。
说完,他便拿着方子出去亲自制药了,独留晏决明坐在屋中,艰难地理解他的话。
什么叫“心血亏耗,恐令寿数有碍”?
……阿荀才十六岁啊。
她理应有幸福而漫长的一生。
他不愿相信、不敢相信,可接下来的日子,无论多少药灌下去,程荀却始终沉睡着。
他将胡家的善后之事一股脑全丢给了孟忻,一心待在程荀屋中,照料她的身子。
每日,他耐心仔细地给她喂水、喂流食。程荀膝盖上的旧伤又加重了,他便每日替她艾灸、推拿。
府里没有丫鬟,许多事情不方便,他便找来了妱儿,请她帮忙为程荀擦身、换衣。
他在她身边不眠不休地守了整整五日。除了更衣,一切事务都不假手于人。
前两日,晏决明尚且稳得住;可直到第三日程荀还未醒,他慌了。询问苏老,他却只说程荀需要休息,此时昏睡不算什么,难的是后头的休养。
可那番与寿数有关的话却彻底刺激了晏决明。
求医问药没用,他便开始求神问佛。他在程荀住处隔壁设了间佛堂,每日除了照料程荀,便是跪在菩萨像面前,虔心祈求。
昏暗的佛堂里,香烛昼夜常亮,线香缥缈的白烟在空中缠绕。
晏决明望着菩萨悲悯肃穆的神情,第无数次祈祷,他愿一命换一命,只求程荀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许是菩萨显灵。今夜,他如往常般抽空去佛堂上了三炷香,匆匆赶回厢房后,果真见到了清醒过来的程荀。
此刻,他看着程荀虚弱苍白的脸色,只轻轻说了句:“不过几日。你醒过来就好。”
你醒过来就好。
晏决明坐在床边,将程荀散落的头发往后捋了捋。
程荀看着他的动作,神情微愣。
昏黄的烛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愈发显得他眉眼温柔。
“晏决明。”她突然开口,“我做了个很长的梦。”
晏决明俯身凑近了些。
“什么梦?”
“我梦见……”该从哪里说起呢?她忍不住陷入沉思。可不知为何,越想头越昏沉,眼前一切也逐渐朦胧起来。
晏决明侧耳去听,半晌后,只听见一句轻缈如风的呢喃。
“我梦见了,四台山……”
他的心突然漏了两拍。
再侧头去看,却见程荀已经闭上眼睛,呼吸绵长。
他手指蜷缩,轻轻抓住了锦被。
-
接下来半个月,程荀基本是在床上度过的。
苏老自她醒后又来给她把过脉,特意叮嘱她好生休养,不可再劳心费神。
暂且不提程荀有没有将这话放心上,可晏决明却将这话当了真,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喝药,别的一句都不提。
好几次程荀想问起胡家的事,晏决明总是先一步将苏老的医嘱拿出来压她。程荀气得想与他辩个高下,可一旁妱儿谴责又忧虑的目光投来,她只能讪讪躺下。
半个月后,直到程荀不必任何人搀扶也能稳稳走在路上,晏决明才稍微朝她透露了胡家些许消息。
首当其冲的便是胡品之。这人胆小如鼠,身子骨却是个耐造的。晏决明找来大夫,救治了半个月的时间,好歹让他能活着回京。
而胡品之被人押解上京,只因为楚秀才一纸状书递到了皇帝手里。这骇人听闻、惨不忍睹的申告上达天听,立时便在朝堂上闹得风风雨雨。
理由也很简单,楚秀才虽不过一介布衣,却多少考出了些功名。如此一个前程大好的秀才公,就因一个官宦子弟的禽兽之举,得了个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下场。
此事经有心人的散布,顿时就刺中天下众多读书人最敏感的神经。偏偏这秀才又出自赫赫有名的鉴明书院,曾经的同窗得知真相,无不为其痛惜扼腕。读书人的笔最是辛辣狠厉,一时间,胡品之、楚秀才之名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
恰在此时,溧安县的胡宅里,官府当真在一口废弃的枯井中,找到了一具已成白骨的女尸。那女尸身旁斑驳的银镯里的“楚”字,明明白白昭示了她的身份。
胡品之彻底走到了绝路。
其次便是胡瑞。
从晏决明口中,程荀得知,原来胡瑞从一开始去往京城便是一个局。
他自以为截下了孟忻的奏折,殊不知孟忻早已将胡瑞在扬州多年的种种罪状,封为密折、直达龙案。
侵吞公款、私卖盐引、官商勾结、杀害良民、谋害钦差……光是晏决明寥寥数语,就听得程荀不住咋舌,更遑论皇帝。
——普天王土、莫非家资,胡瑞这些年伏在两淮这艘大船上,敲骨吸髓犹嫌不够填饱肚子的行径,彻底惹怒了皇帝。
可程荀从晏决明的口吻里,却听出了另外一层意味:或许皇帝早已抱了杀鸡儆猴的心思,不过苦于长期以来的朝堂派系争斗,以及实际证据的掌握。
她试探说出自己的想法,晏决明肃然颔首。
两淮盐运利益巨大,这些年一直被各方人马虎视眈眈。无数阴谋阳谋的争夺下,蔡尚书一党拔得头筹,掌握了绝大部分利益。
早些年,皇帝在蔡尚书这个两朝元老的扶持下,从众多皇子中脱颖而出、顺利夺位登基。
可坐上那个龙椅,才是真正的开始。
为了平稳度过皇权更迭带来的朝堂动荡,皇帝并未大张旗鼓地砍掉老臣的手脚。而是韬光养晦、修鳞养爪,逐步扶持起自己的力量。
这些年来,那位战战兢兢的少年皇帝逐渐成长为城府深沉、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
朝堂中,各方势力错综复杂,新旧之争、南北之争、甚至储位之争,都是不见血的刀光剑影。皇帝独坐高台,手握权柄,游走于各方势力之间。
他不想做擅专弄权的皇帝,或者说,他并不想做被后人看做擅专的皇帝。
既要实打实的好处,又要明君贤臣的名声,许多事便只能让自己的刀出马——而孟忻,就成为了明面上的那把刀。
此番孟忻需坐镇扬州稳住局面,晏决明便怀揣证据,以孟忻副手而非太子侍读的身份,进宫觐见皇帝。
私卖盐引的真假账簿、侵吞公田的田产地契、无数良民的泣血控诉……
皇帝等这份证据太久了。
他当即拟旨,将假意骗回京城的胡瑞关进大理寺听候处置。而后又下旨命孟忻即日籍没胡家家产、一应亲眷下狱候审。
如今案子尚在调查之中,可证据之确凿、大理寺态度之强硬,让蔡尚书一党彻底明白了皇帝铲除胡瑞的决心。弃卒保车,是此刻最明智的选择。
程荀一口气听完,心终于落了下来。
胡家泼天的富贵,就这样走到头了。
据说,孟忻带人在胡家整整待了七日,几乎将胡宅搜了个底朝天。光是明面上搜到的家产就几乎抵了半个扬州城。
更为离奇的是,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孟忻突然让人将澄湖水放干。一群人挖了五日,竟真的在那淤泥下挖出了整整一湖底的金银箱子。
孟忻令人一个个撬开木箱,污泥下,金条银锭铺了满湖,阳光一照,金光四溢,刺得人双目眩晕。
程荀听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开口问道。
“那……胡婉娘呢?”
晏决明此刻丝毫不掩饰对她的厌恶。他皱皱眉,开口道。
“她那在京城的叔爷胡聘据理力争,说她已嫁为张家妇,不当受胡瑞所拖累。张家吃了个闷亏,不知得了胡聘什么好处、也不知被胡瑞拿了什么把柄,竟真的将她保下了。”
他想起张子显难看的脸色,冷哼一声,眼里尽是讥诮。
“张家可不是什么大方的。她便是逃过一劫,此后在张家恐怕也不会好过。”
程荀听后沉默良久,只低声叹了口气。
“便是再不好,也总比被送到教坊司、甚至军营那样的地方好。”
晏决明心中有些诧异。他凝视着她,抬手轻抚她垂落在肩的发丝。
“阿荀,你的心肠太软了。”
程荀却缓慢地摇摇头,道:“我只是不在乎她了。”
-
自那日得知了胡家的近况后,她只觉心中长久以来的重负轻了许多。
可这份久违的松快却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晏决明从府外买了几个丫鬟,亲自请崔夫人帮忙调|教后才带到程荀身边,照料她的起居。
可程荀实在不习惯。
每天从睁眼开始,就有人时刻紧盯着她的动向。想喝水,还不必说,茶杯便已奉到手上;想下床,才刚刚坐起身,脚边便有人跪着服侍她穿鞋。
晏决明送来的丫鬟懂事、机灵、嘴严,若是换个人家,恐怕便是大丫鬟也做得。可程荀看见她,却只觉见到了曾经的玉竹。
原来,她服侍别人的时候,是这种模样吗?
那几个丫鬟越是懂事听话,就越让程荀感到痛苦。
可她却说不出口。
她也曾试过告诉她们,不必太过紧张自己,许多事她自己都能做。可那群丫鬟们听到后,却惶恐地跪了一地。
那一刻她明白过来,若是她说不想让人伺候,这群丫鬟便只有继续被转手的命运。她们伺候她,是她们在这府中立身的价值所在。
于是,她只能沉默。
日子一天天向前过,她的身体终于有所好转。脸上虽然苍白依旧,却也有了健康的红晕;膝盖在晏决明的精心照料下,即便秋雨连绵,也许久未疼了。
晏决明也终于放下心来,不再时刻紧跟她身侧,开始处理手头堆积已久的事务。每日傍晚时分,他才风尘仆仆赶回府,踩着暮色前来看望程荀,陪她吃饭、监督她吃药。
故而白日里,只有妱儿能陪伴在她左右。可程荀得知,妱儿如今学字正学得如火如荼,写字虽然还歪歪扭扭,可已经能顺利读完话本了。程荀心中欣慰,实在不愿她为了照顾自己,而错过难得学习的机会。
为此,她想出个主意,请晏决明为妱儿寻了位女先生,每日将课程安排得满满当当。妱儿心知她是为她好,也不再勉强,而是一门心思投入进课业之中。
身边骤然安静下来,程荀突然多了许多放空自我的时间。
晏决明为她收拾出的小院极其安逸。每日她醒来,吃过早膳、喝完药、针灸完膝盖,便躺在庭院里紫藤花架下的摇椅里。手边摆着点心热茶,身上盖着暖和柔软的毡毯。
正是秋高气朗的时节,透过花叶的缝隙,她静静看着头顶流云聚散分离,脑子里什么也不用想。
这或许是她十几年来,最安逸轻松的日子。
在漫长的、空白的、安闲的时间里,她时常想起那个梦,想起程十道对她说的话。
他说,向前走吧。
可程荀不明白,她的前路又在哪儿呢?
日子一日日往前走,直到有一日,孟忻与崔夫人突然来了。
此前,晏决明知道她如今需要独处的时间,便提前与崔夫人打了招呼。故而这些日子,崔夫人并未露面,只是派人时不时送来些补品药材、钗裙首饰,就连打发时间的话本书册都送来了好些,好似真的将她当做小孩了一般。
可每每收到崔夫人送来的礼物,她还是会感到一种难以适从的负担。
——毕竟,她又能回报崔夫人什么呢?
此番二人突然出现,她心中有些紧张。
……难道,是要说起义女之事?
可是,她还没想明白呢。
许久不见,崔夫人有些激动,拉着她的手,仔细问她如今身体的情况。
她不太习惯来自长辈的关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在晏决明在一旁,替她逐一回答了。
过了好一会儿,崔夫人终于安心坐下,孟忻也放下掩饰的茶杯,正襟危坐,看向程荀。
一瞬间,程荀甚至在他眼里看见了一丝紧张。
“程姑娘,我听决明说,你在溧安县的父亲,是你的养父?”
程荀点点头。
孟忻顿了顿,缓慢而认真地问道。
“那你可曾想过,自己的生父是谁?”
程荀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