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其真

66 / 189 章 · 3,629

生父?

这个词离程荀太遥远了。

她茫然地眨眨眼, 不知该如何回答。

自她有记忆以来,她便是程十道的女儿。

她无法想象、也不愿想象自己成为其他人女儿的模样。

她与程十道只做了短短五年的父女,可就是那五年,给了她一个存活于世的机会。

程十道走得早, 彼时她尚且懵懂, 许多事情都看不明白, 直到慢慢长大, 才明白过来程十道是怎样一个人。

记忆中程十道总是灰扑扑的。他古板、沉闷,不得志像是经年积雪压在他的眉间。

可就是这样一个早已向现实低头的人,竭尽全力为她创造了一方温情、柔软、不必为屋外风雪忧愁的天地。

程荀两岁时, 母亲走了, 此后便是程十道独自将她拉扯长大。父女俩相依为命, 程荀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妥的。

直到程家为他办白事,在流水席上程荀听到几位姑婆扯闲,说起母亲离世后,也曾有媒婆上来说亲事。

在外人眼里, 程十道脾气好、不打女人;虽家资微薄, 可毕竟也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读书人,说出去名头也好听。更要紧的,他家中只有一个领养的女儿。故而刚出孝, 便有人家主动找上来。

可程十道全都推辞了。

说这话时,那几位姑婆特意看了眼程荀,提高声音道:“能为了什么?不就是怕后娘欺负那个拖油瓶么?”

“要我说, 他当年真不该捡那丫头。不然, 也不至于今日连个摔盆打幡的都没有。”

几个姑婆摇摇头, 七嘴八舌说着闲话,程荀坐在一旁, 兀自陷入沉默。

儿时她也曾问过程十道,娘亲还会回来吗?那时,程十道只是抬起那双布满茧子的大手,轻轻拍了拍程荀的头。

“娘亲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等我们将来去找她呢。”

或许,如今他们也正在彼岸等待她。

在她物质贫瘠的童年,程十道给了她不必艳羡任何人的富足、广阔的爱。

是以这么多年来,她从未深究过自己从何而来、身上流的又是谁的血。

人世多艰,能保全自己已是万般不易,她不记恨抛下她的人。

她看着孟忻,心中有了些许猜想。

“孟大人突然问起,是有了我亲生父母的消息么?”

孟忻未曾想到她竟然直接说破,更未曾想到,她眉间眼底竟一丝情绪的波动都无。

没有激动,没有好奇,没有期待,更没有怨怼。

他忍不住叹口气,心中既怅然又欣慰。

如此看来,至少那位养父对她很好。

他有些迟疑地开口:“实不相瞒,若是没出错的话,你的父亲许是我的一位故人。”

程荀微微睁大眼睛。

孟忻靠在椅背上,半仰着头,似是陷入回忆。

“那是泰和二十五年的事了……”

泰和二十五年,孟忻刚入仕没几年。老师去世、又得罪了当时的座师,他虽名列进士前榜,在朝堂上却没什么声量。

在京中候缺几年,他终于拿到调令——西北紘城的一个八品县丞官。

紘城远离京师,赤地千里、地瘠民贫。又是毗邻西北蛮族之地,最严重的时候离前线战场不过百里,多年来屡次遭到瓦剌、鞑靼人洗劫,说是生民涂炭也不为过。

据说,此地除了漫天黄沙,最多的便是死于蛮族人刀下老弱妇孺的坟包。

可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孟忻毫无怨言,当夜便收拾行李,利落地走了。

马车行至驿站,崔媛来见他,抬着泪眼,凄凄切切。

“若是遇到好的人,不必等我。”

他站在几步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走了。

奔波半月,他匆匆上任。到了此地才发现,紘城基本被将门沈家的人接管,文官早被架空。

而他的上峰县令又是个屡遭贬谪、郁郁不得志之人,早已没了为国为民的抱负,终日无所事事。

孟忻虽不满现状,却也知道这并非他一人之力就能改变的。他不过一个八品县丞,终日在衙门里与文书、琐事打交道,手中无权无钱无人,又能做什么呢?

在西北漫长而荒芒的日夜里,他遇上了孟其真。

孟其真此人不过是紘城一位守城的千户,每日在城中巡视轮值。

孟忻最开始注意到他,只因为每日他顶着月色下值时,总能遇到巡视宵禁的孟其真远远地对他打招呼。

“孟大人,又是最后一个走啊。”

这个眉目清秀、身材却魁梧的男人,笑得大方爽朗,话里全无兵油子对底层文官的轻浮和不屑。

一来二去,二人很快便熟络起来。得知二人都姓孟,还打趣说不定祖上曾是一家人。

孟其真与他说,他父母去世得早,十四岁便投军入了行伍。

过了许多年刀尖淌血的日子,他如今当了个千户,置了房产、买了仆从,娶了妻子、有了孩子,也算是混出头了。

孟其真与他说,他曾经也一度觉得老天不公。有的人一出生便是锦衣玉食、呼奴唤婢,有的人却流落街头、与犬夺食。

可自打入了军中,才见识了何为人间疾苦。他过去那点哀怨不忿,在真实的血肉残|肢面前,不过微尘。

孟其真与他说,军中兵士总是嘲讽文官懦弱无能、胆小怕事,只知躲在后头享清福。

他起初也有几分同感,可后来撞见孟忻私下偷偷接济残疾将士,才知这世上既有庸官、也会有好官。

孟其真与他说,这世道,本无什么好人坏人之分。许多事,不过求个心安、求个不悔。

在紘城荒凉的月色下,二人坐在城墙根,以茶代酒,话至天明。

平静的日子过了不到数月,秋风起,关外草木尽衰、荒原遍野,瓦剌人来了。

纵使早有防备,可瓦剌此番来势汹汹,三日屠一村,五日破一镇,不过半月,便打到了紘城二百里外。

局势危急,此时偏偏不知后方出了什么岔子,粮草、援军迟迟未到,存活下来的数千兵士只能困守紘城之中。

瓦剌兵马陈兵百里外,守城的将领死于阵前,军中群龙无首。紘城县令自觉大限将至,竟然收拾包袱连夜逃了。

危难之际,孟忻这个别人眼中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拿着长刀登上了城门,誓与紘城共存亡。

许是再无退路,抑或是看着一介文官都有胆气站在墙头,紘城最后残余的数千将士,也彻底破釜沉舟,誓死守城。

瓦剌人整整攻了三日城门,紘城将士殊死抵抗,在最后关头,沈家带着援军赶来了。

紘城保下了。

城中哀鸿遍野,瓦剌人和大齐人的尸体堆叠成山,血水肆意流淌,冻在黑色的土地上,仿若一张血网。

孟忻的后背被瓦剌人砍了一刀,可他来不及包扎、也顾不上疼。他脚步踉跄,冲进沙场之中,在那遍地死尸中,寻找孟其真的踪迹。

不知翻捡了多少尸体,他终于在一片尸身的缝隙间,看见一个熟悉的、染血的荷包一角。

他扑上去,移开上首陌生的尸体,从血海之中拼命将孟其真的尸身拖了出来。

他满脸血污,嘴巴微张着,胸前中了一箭,浑身刀伤无数,眼睛还睁着,直直望向天空。

而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只荷包。

荷包里,藏着他女儿的胎发。

孟其真和那数千将士一起,死在了泰和二十五年的冬夜里。

后来,孟忻亲手安葬了孟其真的尸身。棺木上钉那天,他想了许久,还是将荷包拿了出来。

早在战事刚开始之际,孟其真便告诉他,他让家中一对王姓老奴带着妻女出去避难了。至于他们去了哪里,孟忻一无所知。

他唯一知道的,便是孟其真曾经偶然提过一句,他的宝贝女儿,生来脖颈上就有一道草叶形状的胎记。

“有了这胎记,我乖女便是掉进人堆里,我也能将她一眼认出来!”

这么多年来,孟忻一直将那荷包带在身边。他始终想着,若是有一日,遇到孟其真的女儿,便将这荷包物归原主。

他们相识不过数月。

可孟其真已经死了十六年了。

有时,孟忻看见抽屉里的那个旧荷包,还会恍惚一阵。

孟其真长什么样子来着?

他记不清了。

可记忆中唯一清晰的,便是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而今日,他坐在程荀面前,看着那双眼睛,又想起了孟其真。

——儿肖母、女肖父。孟其真,你的女儿确实有一双与你一模一样的眼睛。

往事如风,许多情节、许多情绪,早已在年年岁岁中斑驳褪色。可谈及当年,他还是难掩悲色。

他从袖中拿出那只荷包,递给程荀。

“如今,也该物归原主了。”

陈年的血迹沁进布料,那只荷包上布满斑驳的黑色斑点,早已看不清上头的绣样。

程荀看着那只荷包,并未伸手去接。

脑中一片空白,好一会儿,她才艰难地开口。

“孟大人,你又从何确定,我就是那位孟千户的孩子呢?”

孟忻看出她脸上的挣扎和怀疑,轻叹一口气,将荷包放到一旁桌上,向外喊了一声。

“带她进来。”

程荀下意识看向门外,却见一个荆钗布裙、苍老臃肿的婆子被人推进屋。她神色慌乱,步子跌跌撞撞。

在看见程荀的瞬间,那婆子便跪了下来。

程荀移开了视线,心里有些不舒服。

圆桌下,她突然感觉手被人握住。

她抬眼看去,却见晏决明关切地凝望着她。

那双温暖干燥的手捏了捏她沾满冷汗的手。暖意徐徐汇聚到手上,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忍不住轻轻呼出口气。

一旁,孟忻肃然冷厉的声音响起。

“王氏,你可还认得自己的小主子!”

王氏的身子猛地一抖,颤颤巍巍抬起头,花白散乱的头发里,一双眼睛噙满泪。

“老爷,夫人,洪芳对不住你们……”

她嚅嗫几句,突然痛哭出声。

她手脚并用,爬到程荀脚边。程荀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而晏决明抓着她的手,将她护到一边,呵斥一声:“来人!”

天宝匆忙走进来,将王氏制住。可那人却突然爆发出力气,挣脱天宝的钳制,一头向墙上撞去!

千钧一发之际,晏决明将手边茶盖丢过去,正中王氏的膝窝。王氏受力摔倒在地,天宝连忙将她按住。

王氏伏在地上,哭声凄厉。

程荀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崔夫人走过来将程荀护在怀中,手顺着她的后背摩挲,轻柔地安抚她。

程荀看向一旁的孟忻,只见他面色铁青,狠狠一拍桌子。

“将她带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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