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梦令

64 / 189 章 · 4,435

程荀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雪后的四台山, 晶莹、清澈。林海的白、泥土的黑交错纵横,织成一幅画。

程荀背着竹篓,踩在松软的雪粒上,深一脚、浅一脚。上山路不好走, 她呼着白气, 一张脸被冻得通红。

穿过松林竹海, 她轻轻推开柴门。

农家小院里, 篱笆围起的菜畦上落满了雪,只隐约能看见白雪下一点翠色。鸡舍被稻草盖住,新生的鸡崽在吱吱叫唤。

屋檐下, 土灶上热着汤, 肉香飘进鼻子里, 馋得她咽了咽口水。刚放下竹篓走到灶边准备偷吃一块腊肉,就被身后的人叫住。

“小阿荀,又偷吃。”

程荀手一顿,转身看去, 却见一个中年男人腰间系着围裙、手里拿着大勺, 从柴房走过来。

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乍一看,程荀竟有些愣怔。

男人熟稔地往锅里添了些盐, 用大勺搅和搅和,尝了一口,脸上露出满意的笑。

注意到程荀还呆呆站在原地, 他笑着朝她招招手, “小阿荀, 过来尝尝盐合不合你胃口。”

程荀走上前,就着那大勺尝了口腊肉汤。

“怎么样, 爹爹手艺没变吧?”他有些自得地一仰头,眼角都笑出了细密的纹路。

程荀反应过来了。

这是程十道,四十六岁的程十道。

她贪婪而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面容,眼睛都不敢眨。

可越是想清晰地描摹清楚他的样貌,眼前就越是模糊。她慌忙擦去眼里的水迹,生怕下一秒眼前人就消失无踪。

还好,还好。他始终站在那里,没有消失,微笑等她的回答。

程荀笑中带泪,用力点点头。

——即便她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快,进去洗洗手准备吃饭了。”程十道在灶台上忙碌,想起什么又说,“去后头叫你哥哥来吃饭了。”

程荀像是一脚踩进云里,晕乎乎地向后走。

堂屋后头是柴房、水井,还有个小小的仓房,里面放满了利于存储的粮食和各种工具。

仓房外的空地上,一个少年正背对她在柴垛上砍柴。

少年身形瘦弱却有力,利落地抡着斧头。时值寒冬腊月,他却热得将外袍脱下、系在腰间,上身只留一件贴身的薄衫。每次动作,都能看到他紧绷的肌肉和突出的肩胛骨。

这是那个精瘦却康健、充满生气与活力的程六出。

程六出放下斧头,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侧身时看见了程荀。

他几步迈到她跟前,一手放在腰间,半歪着头看她。

“看起来,你就算长大了,也和小时候没什么不同嘛。”

程荀没听懂他的意思,可下一秒便发现不对劲。

她竟然能够平视程六出。

她后知后觉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却有些突出,手背上还有一道被火燎伤的痕迹。

那是有一年冬天,胡婉娘最喜欢的荷包不小心掉进炭盆,她下意识捞起来时被灼热的木炭烧伤的疤痕。

程荀抬起头,终于明白了。

这是十三岁的程六出、四十六岁的程十道,和如今十六岁的程荀的家。

前院传来程十道的催促声,程六出高声应了一声,小跑着进屋。程荀尚有些反应不过来,只是亦步亦趋地跟上去。

走进屋内,桌上饭菜热气腾腾。程十道和程六出一个添饭、一个分筷子,嘴上说着些寻常琐事:

铁锹的木头朽了要换;阿荀的旧衣被树枝勾破了要缝;山下刘大娘家要换瓦,刘大叔却将腰摔坏了……

程荀安静地坐到桌边,听着他们话家常,不停往嘴里塞这一点味道都尝不出来的饭菜。

吃完饭后,程六出下山去刘大娘家帮忙,家中只剩她与程十道。

午后,屋外又飘飘扬扬下起雪。天地落得一片白,林梢轻动,山林皑皑。

程荀和程十道并肩坐在屋檐下,身旁红泥小炉温着茶,白烟袅袅。

程十道拿着一件藕荷色的外袍,仔细缝着上头一道破口子。

程荀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件外袍是她十岁除夕那年,程六出特意去县里成衣店买来送给她的。

当时他说,十岁是大姑娘了,总要穿点漂亮的。

在胡府见惯了锦衣华服,其实这外袍也无甚特别之处,至多不过是颜色鲜亮些。

可那时她收到衣服时,开心得一整夜都没睡好。她先是将衣服叠好,在怀里抱了大半夜;后来担心衣服皱了,又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无比珍爱抚摸了它许久。

回忆起彼时的心情,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摸了下垂在一旁的袖口。

程十道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眼里浮起几分笑意。

他突然问道:“小阿荀,我走了以后,你过得开心吗?”

程荀手一颤,抬眼看去,却见他神色如常,好似刚刚不过是问了句天色如何。

她没回答,只是收回手,屈腿抱住膝盖,静静看着屋檐外的雪。

雪越下越大了。

鹅毛大的雪花簌簌落到潮湿的土地上,红泥小炉里时不时传来木炭裂开的轻响,绣花针抵到顶针上,笃笃作响。

半晌,程荀才打破沉默,语调轻快地回答。

“我过得可开心啦!我刚离开家,原本以为自己没地方住了,结果恰好就遇上了程六出。我俩一见如故、一拍即合,当即就决定要一起建一个新家!”

“我们运气好,这庙里的菩萨娘娘收留了我们。山下的大叔大婶也常来帮忙,没多久我们就将家里布置得有模有样了。”

“后来,我俩就长大啦。”

“程六出在县城里找了个账房先生的活计。他脑子快,别人堆了一年的烂账,他一天就能理顺。有这个本事,县里好多商户争着抢着要他呢!”

“我呢,就在县里开了家食肆。我的手艺在县里可是一绝。每到饭点,门口就排起长队,时不时还要程六出过来帮我跑堂上菜,店里才忙得过来呢!”

她转头看向程十道,笑嘻嘻道:

“爹爹,我有房子、有铺子、有钱财、有手艺,怎么会不开心呢?”

程十道早已缝好口子,将外袍叠好放到一边。他安静听着程荀的话,闻言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又轻轻拽了下她的耳朵。

就像儿时那般。

“阿荀,我只希望你过得开心。”

“就算没有房子铺子、钱财手艺,也能过得开心。”

程荀看着他清明得好似能洞察一切的双眼,脸上的笑渐渐僵了。

她嘴唇轻颤,几乎微不可察地嚅嗫道:“爹爹……”

可程十道依旧没有分毫动摇,那双有些松弛衰老的眼睛仿佛看清了她的灵魂,默不作声地逼她直面现实。

“阿荀,爹!我回来了!”

院门外传来程六出的声音。

程荀没有转头,而是近乎哀求地看着程十道。

终于,程十道移开了视线,默不作声地表达了退让。

程荀背过身去揉了揉眼睛。

晚饭时,桌上摆了刘大娘送的鱼糟,三人神态如常地说说笑笑。桌下摆着暖腿的火盆,窗外,飞雪满山。

吃过饭,程荀回到自己的卧房,躺在那张小床上,迟迟不敢闭眼。

她努力抵抗着困意,盯着窗外的天色。而她清楚地看见,从沉沉夜幕到旭日东升,只用了眨眼的一瞬。

程荀缓缓推开窗。窗外,冰雪消融、霜寒不再,远山翠黛尽入眼底。而那不断涌动的松涛竹浪,迎面送来炎炎热风。

夏天到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她慌忙打开门,却见程六出身着薄衫、裤腿挽起,手里拿着两顶草帽,兴致勃勃问道:“可要去采莲子?”

还不等她回答,他便拉着她冲出了屋子。

程十道在背后喊:“早点回来!”

程六出头也没回,高声答道:“知道了!”

出门太急,程荀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丫就踩在温热柔软的草地里。

而程六出紧紧拉着她的手,一往无前。

跑着跑着,她心头那一点迟疑和踌躇也被风吹散,只觉得身体好似被云托起,正贴着地面低空飞行,脚背轻轻掠过草尖,酥麻痒意让她忍不住笑出声。

他们在夏风中穿梭,像两个毫无顾忌的野孩子,尖叫大笑、肆意奔跑。

直到暮色四合之际,他们才抱着满怀的荷花、莲蓬匆匆撑篙上岸。路上突然下起急雨,他们挤在不算宽大的荷叶下,一路吵吵嚷嚷回家。

擦干头发、换好衣服、低眉臊眼地被程十道训了一顿后,夜晚再次降临。

程荀站在窗前,翘首等待着新一天的到来。

眨眼的瞬间,天果然又亮了。

她打开门冲出门外,只见山中叠翠流金、层林尽染。飞雁掠空而过,枯叶随风舞动。向远处望去,却见平原上铺满金黄的晚稻,凉风过处,稻浪无边。

秋天到了。

昨日刚刚挂上去的柿子,此时已经结了一层雪白的糖霜。程荀摘了一个喂进嘴里,甜得牙根发麻。

程十道推着一车车稻谷回家。金黄的稻谷倒在院子里,程六出高举连枷,打谷脱粒。程荀觑着时机,将地上散落的谷粒推到一旁,堆成一片稻谷的海洋。

程荀扑到那海洋里。金黄的谷粒盖住她的四肢,她抬头看着朗阔的蓝天,长长舒出一口气。

好幸福。

她忍不住安逸地闭上眼。

下一秒,一丝凉意落到鼻尖。她睁开眼,只见身下的稻谷早已不见,她躺在一片空旷的雪里,周遭空无一人。

四台山不见了,破庙不见了,程十道和程六出都不见了。

眼前的世界虚无、空荡,只有漫天飞雪飘飘扬扬落下。

程荀慌乱地站起身,她踉跄着步子,一路奔逃、一路呼喊他们的名字。

“爹爹!程六出!”

“程十道——”

“程六出——”

程荀不停向前跑,直到再也迈不动腿、喊不出声。可这雪地好似没有边界、没有尽头,连回声也不曾存在。

她像是被困在这张白纸里。

程荀绝望地跌坐在地。

她该去哪儿?

她该怎么活下去?

不知坐了多久,漫天的雪几乎将她淹没。头发、眉毛都被白雪覆盖,连长睫上都落了一层雪。

雪原之中,唯有她被染得纯白的身影。

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这场雪真是眼熟。

十一年前,程十道死的那天,好像就是这样的雪——连绵而磅礴,仿佛要将这世界吞噬的雪。

她短暂的人生,似乎从那一天起,便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她想,或许这就是她的宿命。

陪伴、折磨、盘桓在她灵魂中长达十年之久的爱与恨,开始于一个风雪夜。

而一切,也将结束于这个风雪夜吗?

程荀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若是在最开始那天,便注定了今日的结局,那她兀自强撑、浸满血泪的这十年,到底意义何在呢?

程荀觉得自己摇摇欲坠,仿若下一秒就要跌进虚妄的深渊中。

而就在这一刻,她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小阿荀。”

她浑浑噩噩抬起头。

是程十道站在她面前。

“小阿荀,你为何在这?”说着,他一撩衣摆,摆出读书人的架势,坐在她身侧。

“爹爹。”程荀看着他,喃喃道,“我被困在这了。”

“谁将你困在这了?”

“我不知道。”

“阿荀,你当真不知道吗?”

程十道的目光放到远处,似是在回忆。

“你可记得我曾经与你说过的楚人‘刻舟求剑’的故事。”

程荀点点头。

“楚人想要找回剑,却不顾流水行舟,只一味将自己困在原地。”

“阿荀,如今流水行舟已十年矣,你又为何还将自己困在原地呢?”

“能困住你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你自己。”

程荀怔怔地看着他。

程十道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又轻轻扯了下她的耳朵。

他的目光怀念又珍惜。

“小阿荀,莫要自苦了。”

“向前走吧。”

说罢,程荀看见程十道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而后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化开。

她瞪大眼睛,仓惶扑上前,试图抓住他。

可那散落的光点好似流沙,不断从她怀中、臂弯中、指缝尖溜走。

眼泪奔涌而出,她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摇头。

但程十道的动作已然停滞住,脸上的神情定格在一个既满足又悲伤的瞬间。

那张本就普通的脸,因为这古怪的神态,甚至显得有几分好笑。

可下一秒,他的身体彻底分崩离析。

而无数的光点在她周身飞舞环绕。明亮灼目的光将她包围,她忍不住抬手挡住了双眼。

手指缝隙间,那光亮越来越盛,刺得她头晕目眩,不得不闭上眼睛。

黑暗再次来临,这一次,她听见了另一道呼唤声。

“阿荀,醒醒……”

“阿荀——”

她挣扎着睁开眼,面前是张憔悴疲惫的脸。

手腕被那人紧紧握住,滚烫的温度贴在她的皮肤上,力度大得让她有些疼。

她这才恍然,原来这一回不是梦。

她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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