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外来人抄家了!”
这话好似一道惊天雷, 霎时劈在胡婉娘头顶。
她软倒在地,探出手死死抓住小丫鬟的衣角。
“你说什么?”
小丫鬟看着她目眦欲裂的扭曲神态,怕得直往后缩。
“前院、突然来了一伙官兵,打头的拿着圣、圣旨, 说是奉命查抄胡府……”
小丫鬟打着哆嗦, 努力复述刚刚听来的话。
圣旨、官兵、查抄……这些词离她太过遥远, 可今日偏偏撞上了。
她咽咽口水, 矛盾地看看身后、又看看眼前的胡婉娘,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步步往后退。
“姑娘, 您、您快跑吧!”
“你要去哪!”胡婉娘怒斥一声, 似是不敢相信小丫鬟要在此刻抽身而去。
那小丫鬟刚刚十三岁, 尚带几分稚嫩的脸上写满了恐慌和心虚。
“姑娘,我……”
说着,她咬咬牙,转身跑了。
小院一片狼藉, 下人们无头苍蝇一般到处窜着。
库房的门被人打开了, 就连胡婉娘成列在外的一箱箱嫁妆也被撬开,年长的婆子最先蜂拥而上,拼命往衣服里塞趁手的金银、首饰。
院里的小厮丫鬟吓得不敢动, 直到不知谁高喊一声“胡家完蛋了!自寻出路吧!”,众人才如梦初醒,扑上前争抢最后一点好处。
胡婉娘双腿虚软, 扶着门框站起身, 气急败坏地尖叫:“住手!住手!那是我的东西!”
她踉踉跄跄跑到人群中, 拼命推搡拍打那群稗虫一般趴伏在她嫁妆上吸血的下人们。
“大胆刁奴!你们反了!”
她喉咙干哑,声嘶力竭地叱骂。
“住手!你们怎么敢!”
可这一刻, 金银的诱惑、求生的欲望彻底掀翻了主仆之别。膀大腰圆的婆子一撞、精瘦结实的小厮一推,胡婉娘就被挤出人群,险些摔倒在地。
胡婉娘稳住身子,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群一个时辰前还毕恭毕敬、连一根指头都不敢碰她的下人。
两个小厮抢到了一条金步摇,长长的流苏被二人拽着,谁也不肯放手,最后竟然扭打作一团。婆子上前将二人用力推开,眼疾手快地捞了一把翡翠镯子。
嫁妆里的田契地契洒了一地,银票匣子被人摔开,白花花的银票被风吹得漫天纷飞。
程荀缓缓走出屋子,所见的便是这一片白茫茫的飞雪。胡婉娘穿着那身红嫁衣,僵直站着。
透过纷飞的银票的缝隙,胡婉娘对上了程荀的视线。
那目光冷得她胆寒。
她眼看着程荀一步步朝她走来。她穿过蹲在地上四处拾捡财物、慌乱奔逃的人群。
她穿着和她相似的嫁衣,那双红绣鞋稳稳地踩在雪白的契纸和银票上。
风吹动她的青丝和衣袂,血红的披帛和翻飞的纸片勾连缠绕。
在混乱喧闹的人群中,她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样,好似一只寻仇的艳鬼。
胡婉娘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恐惧。
程荀那双凌冽的眼睛好似一支冰箭,直直穿透她仓惶的大脑,留下散落一地的血肉。
她不知从哪儿找来了力气,突然挣扎着转身向外跑。
——她不信!胡家富贵了二十年,怎会轻易倒塌!
她要亲自去看个清楚、问个明白!
她提起裙子,飞快奔向前院。她从未跑得这样快,喉头都嗅到血沫味儿。
可越往外跑,她的心越往下沉。
游廊上的红绸缎被扯得七零八落,下人们抱着用红布包裹的财物,纷纷从她身旁溃逃而过。
他们头也不回地跑远,竟无一人停下问她的安危!
而透过庭院两侧白墙上的窗格,她看见人群持着火把跑动,游龙一般倏忽而过。
跃动的火光在她眼中不断闪烁,伴随着嘈杂的官兵呼喊声、刀剑相撞声,这场噩梦真实得骇人。
她心焦如焚,脚步凌乱。可刚跑出游廊,面前突然冲来一群着甲佩刀的兵士,他们举着火把,将她团团围住。
火光映照下,愈发显得这些兵士凶神恶煞、面目可憎。
胡婉娘腿一软,跌坐在地。
一个黑衣男子走上前,借着火光居高临下地审视胡婉娘的面貌。
“你就是胡家大小姐?”
胡婉娘花容失色,拼命往后缩,不敢与之对视。
“来人——”
话音未落,胡婉娘从人群缝隙中看见了另一个红衣身影。刹那间,她好似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下意识指着那个方向尖声喊道:“她才是胡婉娘!”
人群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散开,另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子站在几步外,神色沉稳、目光沉静。
几个兵士一时摸不着头脑,当即就要上前围住。那黑衣男子眼睛尖,先一步看见了女子手中握着的令牌,连忙抬腿踹了兵士一脚。
那男子匆匆走上前,小声问道:“可是程姑娘?您如何来了?”
程荀心知这应是晏决明的人,点点头,只说了一句:“我不是胡婉娘,她才是。”
这声音不大,却刚好让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胡婉娘坐在地上,还想要争辩抵赖,却见程荀越过人群,一步步走了过来。
“姑娘,这不是您最引以为傲的名字吗?怎么随随便便就给我了呢?”
她语气平淡,却被胡婉娘听出几分嘲弄。
那明晃晃的讥讽像是个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极度的屈辱和恐惧下,她的眼泪不断滚落眼眶,本就凌乱的妆容此刻更是糊成一团,像张打翻了墨的纸。
“这位大人,敢问胡婉娘要被带到哪儿去?”程荀不再看她,转头问那男子。
“依孟大人之令,我等要将胡家人一并被带到前院。下官如今正在搜寻胡品之的踪迹。”黑衣男子说话很是客气。
“劳烦您了。”程荀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喊。
“玉竹!”
程荀望过去。
暗淡的火光下,胡婉娘坐在大红衣摆上,头发散乱、双目噙泪。
她目光凄怨,深深凝视着程荀。
“这么多年,你心中就没有我待你的一分好吗?”
程荀望着那张熟悉得她闭眼都能画出来的脸,一时竟有些恍惚。
从梳双环髻的女童到如今嫁做人妇,六年,一千多个日夜,她们之间难道没有一点温情和睦的时刻吗?
程荀想,或许是有的。
可是那份温情,并非来自平等对视的两个人,而是一份心血来潮的施舍,一份饱含利益的招揽。
她从始至终都知道,她来胡府并非是为了做谁的丫鬟、讨好奉承谁的。
可是,主仆主仆,便是一个始终仰望,一个始终俯视。主子的身体、主子的情绪,一切一切都关乎仆从的性命。
而她被圈定在那个身份之中,在疲累至极时,在无论如何也看不清前路时,身体里总有个人在喋喋不休。
那个声音劝说她,不如就这样吧,选一条更简单容易的路。做小姐身边最受信任的大丫鬟,不好么?况且你如今已经是了!
人总有惰性,总有趋利避害的本能。
这些年,在无数个伏低做小、艰难求生的日夜里,主子的一句褒奖、一句信重,也曾让她心中有过一闪而过的欢欣和动容。
然而在她下一秒反应过来时,方才那份波动,就化身成将程十道踩踏至死的马蹄、让程六出葬身的火海,一遍又一遍地凌迟她的肉|体和精神。
是那一次次痛苦的锤炼和惩罚,让她明白,她眼前的温情不是退路,而是名为奴性的万丈深渊。
——只要她落下去,此生就真的再也爬不起来了。
“就连你也要抛下我吗?!”
“玉竹——”
胡婉娘那泣血一般悲鸣唤醒了她。
程荀从恍惚的思绪中回过神,看向胡婉娘那恐惧而脆弱的脸。
胡婉娘手脚并用爬到程荀身边,像只寻求庇护的病兽,全然没了往日的骄矜傲慢。
她拉住程荀的衣角,仰脸看向她。
“玉竹,你不能走,你不要走,好不好?”
火光下,那张脸涕泗横流,双目充血,目光凄然而恳求。
程荀看着她,过去那六年好似跑马灯,在她眼前飞快掠过。
程荀看见了她的跋扈、她的傲慢、她的狠心,也看见了她的失意、她的不甘、她的绝望。
这六年,她羞辱打骂过自己,也全身心依赖过自己。
程荀抬头看了一圈周遭。
一股股官兵不断涌入后宅,将四处溃逃的下人们押解起来。
庭院里,金银珠宝、翡翠玉器洒了满地;名贵的盆景被人推倒在地,装点婚宴的红绸缎被人踩在脚下。
白墙上那个红“囍”字窗花,只剩一角还粘在墙上。它在风中不断摇动,最终不敌那大风,飘飘扬扬落到泥水里。
这座在扬州城里屹立已久的宅院,这座昨日还锦绣富贵的府邸,今日就好似秋风中的残叶,飘摇动荡,气息奄奄。
程荀收回目光,望进胡婉娘的双眼里。
一瞬间,那座压在她心头数年的大山,好似也轰然倒塌了。
那些沉重的、粘稠的情绪,那些令她矛盾痛苦、辗转反侧多年的爱与恨,随着胡府的倾覆,也如同烟尘一缕,散开了。
她弯下腰,冰凉的指腹轻轻拭去了胡婉娘眼角的泪。
她声音轻柔婉转,好似儿时她窝在脚踏上,哄胡婉娘入睡时彻夜哼唱的曲儿。
“婉娘,人总要付出代价。”
“这一切,是你应得的。”
说完,她不顾胡婉娘骤然变得苍白灰暗的脸,掰开她紧紧攥着自己衣裙的手,转身离开。
路过那黑衣男子时,她低声说了句:
“看好了,别让你的
人碰她。”
男子一愣,连忙点头:“姑娘放心,我们办事自有规矩。”
“玉竹……”
背后传来胡婉娘微弱的嚅嗫。
程荀脚步顿了顿,并未回头,继续向前走。
不远处,曲山站在角落里向她挥了挥手。
她摸了摸腕上的镯子。
她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
胡品之做梦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遇到抄家之事。
半个时辰前,他还在前院宴宾会友。
两淮盐运使胡瑞的名字,在扬州本就如雷贯耳。自从前月朝廷下达一封命其进京面圣的旨意后,胡家更是风头无两。
如今赶上胡家嫁女,半个两淮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
恰逢胡瑞不在府中,只能由胡品之领着姑爷张子显宴宾客。这可让胡品之高兴坏了。
他作为胡瑞的独子,往日也不曾受过慢待。可偏偏他学业上未取功名,为人行事又荒唐,是十足的纨绔做派。
故而,平日里他结交的也多是些二世祖,鲜少有能和各位大人交游的机会。
而此番他独挑大梁,自然喜不自胜。站在一群跺跺脚、两淮就要抖三下的大人物中间,胡品之很是自得。
觥筹交错的人群中,听着大人物们的吹捧赞赏,加之二两黄酒下肚,胡品之自觉此时的畅快好似极乐,与那瑶池作乐的神仙也查不了多少了。
就在他飘然欲仙的时刻,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胡品之努力睁开迷蒙的双眼,却见乌泱泱一班人马不顾仆从阻拦,径直冲进了正厅。
嘈杂的厅堂一时安静下来。
胡品之还未反应过来,领头那人突然从身后拿出一品贴金卷轴,高举头上,厉声道:
“圣旨在此,两淮巡盐御史孟忻奉旨捉拿罪臣胡瑞及其亲眷,籍没家产,押解回京!”
厅堂内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中。
胡品之这才从醉意中清醒过来,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威风凛凛立于堂下的孟忻。
这个本应病入膏肓、只待后事的男人,此时一手高举圣旨,一手紧握腰间佩剑,目光如炬地盯着自己。
他呆滞地看着孟忻向后一挥手。
停滞的场面瞬间流动起来。身披银甲的兵士瞬间将宴席包围起来。黑压压的人群不断冲进宅院,向前院、后院各处厢房跑去。
好似水滴入油锅,厅堂内顿时炸开。有人慌不择路地往外跑,有人面色惨白跌坐椅上,更有人趁机靠近孟忻,企图问出个名堂。
而孟忻被兵士围在中间,凛然站着,丝毫不为所动。
胡品之终于感觉到恐慌。
几个手握长枪的兵士向他跑来,眼看就要将他按倒在地。胡品之仓皇转头,对上曲山的眼睛,灵光一闪,他猛然抓住曲山的衣领,将他推向前来缉拿他的官兵。
曲山跌向兵士的瞬间,他转头就跑向厅堂深处的侧门。奔逃途中,他掀翻了路上所有能见到的东西,花瓶、盆景、屏风,只求能将背后的人多挡几息。
没想到,这条路出乎他意料的通畅。背后的声响越来越远,他熟稔地在府中奔跑打转。一路上脱掉外袍、摘下玉冠,披头散发、衣衫凌乱地飞奔。
此时,仍是谁也看不出,这人会是方才还在高谈阔论的胡品之。
借着昏暗的天色,他一路跑到后院的假山石林中,轻车熟路地绕到一处形态似座拱桥一般的奇石下。
他钻进石头下的空隙中,闭着眼睛在地上摸索片刻,抓到那个触感有异的部位,用力一推,地面俨然露出一条一米深的通道。
他连忙跳进通道内,猫着身子不断向前走。
这条暗道一直通往府外一处民居,胡瑞早些年就已修建好的,府中只有他二人知道。
暗道低矮狭窄,胡品之先是弯腰行走,后来只能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爬行。
额头上的汗不断落到他的眼睛里,他来不及擦,只能在极度的恐惧和慌张之下拼命向前爬。
他尚且不知孟忻所拿到的圣旨是真是假,唯一能知道的便是这人摆了他们一道!若是此刻落入孟忻手中,就算他父子二人有再多谋略,恐怕也无计可施。
此时唯一可行之计,便是逃到暗道外的据点,拿上早已备在那儿的行礼与盘缠,走一步算一步!
胡品之喘着粗气,在黑暗中不断爬行,大脑里只有一个念头——逃出去!
他不知爬了多久,只觉得膝盖与手掌早已破皮,鲜血不断溢出。而他蜷缩着的身体也逐渐从酸痛变得麻木,只能缓慢地向前匍匐。
好像在黑暗中过了一百年之久,终于,他摸到了一堵墙。他心中无限狂喜,颤颤巍巍站起身,推开了头顶的木板。
月光洒进眼里,空气也不在浑浊窒息。
他逃出来了!
他艰难地从地道爬到地板上,整个人虚脱一般瘫在地上。还未等他缓过神,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双红绣鞋。
胡品之惊骇地一抽动,抬头看去,见那人站在背光处,只能依稀看出身上穿着一件红嫁衣。
而那人头上那支金凤粉蝶步摇簪,让他认出这是胡婉娘。
他下意识松了口气。虽不知胡婉娘是如何过来的,可至少不是孟忻的人。
他心中甚至暗暗有些埋怨胡瑞。
不是说好的这条暗道只有他们父子晓得吗?多一个人,不久多一分风险?更何况还是胡婉娘这个蠢笨的知道了。
他趴在地上,张口便吩咐:“愣着干嘛?还不过来扶我。”
可视线里,那双绣鞋却走开了。
胡品之心中恼怒,可此时不是发脾气的时候,他只能强撑着地板,坐了起来。
胡婉娘在身后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不耐烦地转过头去看,却见她从橱柜里翻出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包袱。
她将包袱打开,里面的银两滚了一地,几件男装也落了下来。
胡品之怒道:“你干什么?!”
他支起身子将滚落在地的银两捞回怀中揣好,愤愤道:“我事先说好,这些银子就够我一个人过活。我劝你还是先回府里。”
他转了转眼睛,语气变得和气许多:“婉娘,孟忻那厮是冲着我和父亲来的。如今你和我都不在府中,想必那孟忻定会生疑,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追来了!”
“你是府中女眷,想来不会受什么折磨。这样,你听我的,你先回去。待到哥哥在外安顿好了,再想法子将你接出来,可好?”
“我呢,进能上京找父亲叔爷求救,退能在外隐姓埋名住下来,总比你一个弱女子在外受苦要好!听哥哥的,你先回去,可好?”
胡品之仍在喋喋不休,企图将胡婉娘劝说回府。可那女子却没有言语,只是一步步朝他走过来。
胡品之坐在地上,迟钝地抬起头。月光落在那女子的脸上,将那张冷清的脸照得分明。
她不是胡婉娘。
看清楚的一瞬间,胡品之全身汗毛直立,下意识向后缩,惊叫出声:“你是谁!你怎么在这!?”
那女子却蹲下|身,不断靠近他。
凄清的月光下,愈发显得面前的女子面色苍白、朱唇血红。她面容平静舒展,眉心一点痣,似那画像中悲悯庄重的观音。
可她的目光却有如三九隆冬最冰冷坚硬的飞雪,点点寒芒带着凶光,不断在他皮肉上凌迟。
加之她身上那件红得似血的嫁衣,一时间,胡品之以为自己遇上了话本里说的鬼新娘。
他心跳如雷,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一种危险的预感不断在心头盘桓。
“你别过来!别过来!”他惊慌失措地向后挪动,下意识将怀中的银子朝那人脸上丢去!
可那人只随意偏偏头,就躲过了掷来的银子。
精神紧绷到极点,他再也承受不住这诡异的场面,下意识就要爬起身逃跑。
可在他刚转过身的刹那,左腿的膝窝突然传来一阵刺痛,竟再也支撑不起来,瞬间摔倒在地。
他抱住左腿,疼得浑身打滚,忍不住嘶吼出声。
程荀居高临下地看着胡品之。
他衣衫褴褛,浑身沾满污泥沙土,头发散落在脸上,哪里还有一份曾经招摇过市、王孙公子的模样!
她忍不住吐出一声嗤笑。
“废物。”
疼痛逼得他头晕目涨,幻觉下,眼前的视野飞速扭曲旋转,无数鬼影缠绕着他。他听不清程荀的话,只能一个劲儿地痛呼求饶。
“吵死了。”
说着,程荀猛地伸手扇了他一巴掌。
胡品之的痛呼停滞了一瞬,借着又爆发出更大声的哀嚎。
他扑到程荀脚下,跪在地上哭求:“太疼了……啊!太疼了!救救我!救救我……”
程荀嫌恶地望着他,抬脚踢向他的前胸,将他踹到在地。
面前这人丑态百出、令人作呕,好似一滩臭气熏天的肉,恶心得让程荀感到陌生。
这真的是她潜伏多年,也无法迈过去的那座大山吗?
她不再看他,转身从案上拿起一把匕首。
程荀摩挲了一遍匕首的利刃。
月光下,那缺了个豁口的刃闪着森然寒光,匕首的握把处,清晰刻着一个“胡”字。
她拿起匕首,步步逼近胡品之。
“你还记得这把匕首吗?”
胡品之早已失了神志,只顾在地上痛苦呻|吟,全然听不到程荀的话。
程荀对他的回应不以为意,仍旧轻柔开口。
“你或许记不得了。五年前,你在溧安县命人杀死一个抄书为生的贫儿,只因为那贫儿撞见了你掩埋上吊而亡的书生妻子。”
“你的人去杀害那贫儿时,用的便是这把匕首。”
她走到他面前,狠狠踢了一脚他腹部。
胡品之吃痛,不由得蜷缩身子抱住腹部,脊背却露了出来。
程荀蹲下|身,将那匕首尖锐的刀尖立到胡品之脊背上。
月光下,那刃上的豁口格外扎眼。
“你的人多狠心啊,杀他时,连刀刃都用坏了。”
“好在这些年,我没事就将它拿出来清洗、抹油。”她的声音露出些雀跃,“你看,这品貌比当初还要好呢!”
胡品之似乎隐隐感受到什么,整个身体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当时,程六出被砍了整整四刀。”程荀轻移刀尖,在他背上比划着。
“这是第一刀。”
程荀紧握住匕首,刀尖用力刺进肉里,猛地割了一刀!
“啊——”
这疼痛来得猝不及防,胡品之厉声尖叫出声。他双手紧抠地板,试图逃离程荀的控制。
可程荀早已狠狠将他压制在地,她抬起匕首拍拍他扭曲的脸。
“急什么?还有三刀呢。”
“这是第二刀。”
这一刀,偿还给那一夜在四台山殊死搏斗,以少年之躯,硬生生杀死敌手的程六出。
“第三刀。”
这一刀,偿还给那一夜拖着血肉模糊的身体,从山脚爬回破庙只为见程荀最后一眼的程六出。
“第四刀。”
这一刀,偿还给那个风雪夜,揣着苏子饼,再也走不回家的程十道。
胡品之翻着白眼,身体不住抽搐着,好似被疼晕了过去。
程荀拔出匕首,看着他血肉模糊的后背,想了想,又举起匕首,狠狠刺进他的左肩。
鲜红、浓稠的血溅到她的脸上、手上,程荀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浸在一片血腥味之中。
她放开匕首,低头一看,大红嫁衣上隐隐洇出大片血迹,手一摸,潮湿又黏腻。
程荀呆坐在奄奄一息的胡品之身旁,目光空洞地投射在半空之中。
月照纱窗,浮动的烟尘在光下舞动,如梦似幻。
程荀缓慢地想。
原来,想要杀死胡品之,这么容易。
她心中突然浮起几分荒诞的不真实感。
这真的是胡品之吗?
她忍不住探过身,血迹斑斑的手拨开他的乱发,像个求知的稚童,仔细认真地观察了好一会儿。
对,是胡品之没错。
程荀迟钝地松了一口气。
她站起身,从桌案上拿起她亲自提来的桐油。她将桐油洒满整间屋子,连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
把油缸丢到一旁,她看了眼躺在地上气若游丝的胡品之,转身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影。
不知何时回来、不知在此待了多久的晏决明,此刻立在月光下,目光里写满痛惜与哀色。
程荀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从袖中拿出一个火折子。
她将火折子点燃,火光蹭地照亮她的侧脸。
她望着门内瘫倒在地的胡品之。
只要将这火折子丢进去,他就彻底死了。
死在她的手里。
中秋夜,夜风夹着凉意,吹在她单薄瘦削的背上,一时间,只有指尖还存有几分暖意。
程荀沉默半晌,将火折子吹熄了。
“将他救活,送到官府吧。”
她低声说道。
“他不该由我审判。”
程十道、程六出、楚秀才,还有无数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人,都比她有资格审判胡品之。
他活该活着接受世人的唾弃和辱骂,活该活着接受律法的惩罚和审判。
晏决明艰难地点点头。
短短月余时间,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他手握证据,从扬州到荆州,再从荆州到京城,告事太子、面见圣上,中间躲过无数次明枪暗箭,又匆匆赶回扬州。
而他独自奔袭千里,只是为了来见她。
他知道,这一夜对她而言意义非凡。可他从未想到,再见她时,她竟是这样的模样。
身着嫁衣,手握匕首,浑身染血。
可最令他感到害怕的是她的神情,那是一片空茫的虚无,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得仿佛一座山,一池水。
这是一个刚刚手刃敌人,完成多年复仇的人,应该有的情绪吗?
他甚至有种错觉,或许与程荀的重逢从始至终都只是他臆想的一个梦。
她背负复仇的使命而来,而完成复仇的那一刻,她便要散落成吉光片羽,从此消失。
晏决明强忍住身体中的恐惧和慌乱,安静等待来自她的审判。
而程荀静默地站着,任风吹动她带血的衣袂与发丝。血腥味越来越浓,一滴血顺着她的下颌落到地上。
在安静的夜里,那滴血好似千钧之重。
程荀后知后觉摸了摸脸上的血迹。有些干了,在脸上结成痂;有些还温热着,尚在流动。
不知为何,她竟然感到了出奇的平静与茫然。
她望向晏决明,却好似透过这张脸,看见了另一个人。
她忍不住扬起一个笑。
“程六出,我为你报仇了。”
下一瞬,灵魂好似从身体中抽离而出,她眼前天旋地转。
在黑暗来临的前一秒,她依稀看见那张熟悉的脸露出慌乱的神情。身体落入一个清苦气息的怀抱中,有温热的水滴落到她脸上。
她迷迷糊糊想,今夜下雨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