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梦(二合一)

63 / 189 章 · 8,311

“府外来人抄家了!”

这话好似一道惊天雷, 霎时劈在胡婉娘头顶。

她软倒在地,探出手死死抓住小丫鬟的衣角。

“你说什么?”

小丫鬟看着她目眦欲裂的扭曲神态,怕得直往后缩。

“前院、突然来了一伙官兵,打头的拿着圣、圣旨, 说是奉命查抄胡府……”

小丫鬟打着哆嗦, 努力复述刚刚听来的话。

圣旨、官兵、查抄……这些词离她太过遥远, 可今日偏偏撞上了。

她咽咽口水, 矛盾地看看身后、又看看眼前的胡婉娘,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步步往后退。

“姑娘, 您、您快跑吧!”

“你要去哪!”胡婉娘怒斥一声, 似是不敢相信小丫鬟要在此刻抽身而去。

那小丫鬟刚刚十三岁, 尚带几分稚嫩的脸上写满了恐慌和心虚。

“姑娘,我……”

说着,她咬咬牙,转身跑了。

小院一片狼藉, 下人们无头苍蝇一般到处窜着。

库房的门被人打开了, 就连胡婉娘成列在外的一箱箱嫁妆也被撬开,年长的婆子最先蜂拥而上,拼命往衣服里塞趁手的金银、首饰。

院里的小厮丫鬟吓得不敢动, 直到不知谁高喊一声“胡家完蛋了!自寻出路吧!”,众人才如梦初醒,扑上前争抢最后一点好处。

胡婉娘双腿虚软, 扶着门框站起身, 气急败坏地尖叫:“住手!住手!那是我的东西!”

她踉踉跄跄跑到人群中, 拼命推搡拍打那群稗虫一般趴伏在她嫁妆上吸血的下人们。

“大胆刁奴!你们反了!”

她喉咙干哑,声嘶力竭地叱骂。

“住手!你们怎么敢!”

可这一刻, 金银的诱惑、求生的欲望彻底掀翻了主仆之别。膀大腰圆的婆子一撞、精瘦结实的小厮一推,胡婉娘就被挤出人群,险些摔倒在地。

胡婉娘稳住身子,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群一个时辰前还毕恭毕敬、连一根指头都不敢碰她的下人。

两个小厮抢到了一条金步摇,长长的流苏被二人拽着,谁也不肯放手,最后竟然扭打作一团。婆子上前将二人用力推开,眼疾手快地捞了一把翡翠镯子。

嫁妆里的田契地契洒了一地,银票匣子被人摔开,白花花的银票被风吹得漫天纷飞。

程荀缓缓走出屋子,所见的便是这一片白茫茫的飞雪。胡婉娘穿着那身红嫁衣,僵直站着。

透过纷飞的银票的缝隙,胡婉娘对上了程荀的视线。

那目光冷得她胆寒。

她眼看着程荀一步步朝她走来。她穿过蹲在地上四处拾捡财物、慌乱奔逃的人群。

她穿着和她相似的嫁衣,那双红绣鞋稳稳地踩在雪白的契纸和银票上。

风吹动她的青丝和衣袂,血红的披帛和翻飞的纸片勾连缠绕。

在混乱喧闹的人群中,她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样,好似一只寻仇的艳鬼。

胡婉娘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恐惧。

程荀那双凌冽的眼睛好似一支冰箭,直直穿透她仓惶的大脑,留下散落一地的血肉。

她不知从哪儿找来了力气,突然挣扎着转身向外跑。

——她不信!胡家富贵了二十年,怎会轻易倒塌!

她要亲自去看个清楚、问个明白!

她提起裙子,飞快奔向前院。她从未跑得这样快,喉头都嗅到血沫味儿。

可越往外跑,她的心越往下沉。

游廊上的红绸缎被扯得七零八落,下人们抱着用红布包裹的财物,纷纷从她身旁溃逃而过。

他们头也不回地跑远,竟无一人停下问她的安危!

而透过庭院两侧白墙上的窗格,她看见人群持着火把跑动,游龙一般倏忽而过。

跃动的火光在她眼中不断闪烁,伴随着嘈杂的官兵呼喊声、刀剑相撞声,这场噩梦真实得骇人。

她心焦如焚,脚步凌乱。可刚跑出游廊,面前突然冲来一群着甲佩刀的兵士,他们举着火把,将她团团围住。

火光映照下,愈发显得这些兵士凶神恶煞、面目可憎。

胡婉娘腿一软,跌坐在地。

一个黑衣男子走上前,借着火光居高临下地审视胡婉娘的面貌。

“你就是胡家大小姐?”

胡婉娘花容失色,拼命往后缩,不敢与之对视。

“来人——”

话音未落,胡婉娘从人群缝隙中看见了另一个红衣身影。刹那间,她好似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下意识指着那个方向尖声喊道:“她才是胡婉娘!”

人群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散开,另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子站在几步外,神色沉稳、目光沉静。

几个兵士一时摸不着头脑,当即就要上前围住。那黑衣男子眼睛尖,先一步看见了女子手中握着的令牌,连忙抬腿踹了兵士一脚。

那男子匆匆走上前,小声问道:“可是程姑娘?您如何来了?”

程荀心知这应是晏决明的人,点点头,只说了一句:“我不是胡婉娘,她才是。”

这声音不大,却刚好让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胡婉娘坐在地上,还想要争辩抵赖,却见程荀越过人群,一步步走了过来。

“姑娘,这不是您最引以为傲的名字吗?怎么随随便便就给我了呢?”

她语气平淡,却被胡婉娘听出几分嘲弄。

那明晃晃的讥讽像是个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极度的屈辱和恐惧下,她的眼泪不断滚落眼眶,本就凌乱的妆容此刻更是糊成一团,像张打翻了墨的纸。

“这位大人,敢问胡婉娘要被带到哪儿去?”程荀不再看她,转头问那男子。

“依孟大人之令,我等要将胡家人一并被带到前院。下官如今正在搜寻胡品之的踪迹。”黑衣男子说话很是客气。

“劳烦您了。”程荀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喊。

“玉竹!”

程荀望过去。

暗淡的火光下,胡婉娘坐在大红衣摆上,头发散乱、双目噙泪。

她目光凄怨,深深凝视着程荀。

“这么多年,你心中就没有我待你的一分好吗?”

程荀望着那张熟悉得她闭眼都能画出来的脸,一时竟有些恍惚。

从梳双环髻的女童到如今嫁做人妇,六年,一千多个日夜,她们之间难道没有一点温情和睦的时刻吗?

程荀想,或许是有的。

可是那份温情,并非来自平等对视的两个人,而是一份心血来潮的施舍,一份饱含利益的招揽。

她从始至终都知道,她来胡府并非是为了做谁的丫鬟、讨好奉承谁的。

可是,主仆主仆,便是一个始终仰望,一个始终俯视。主子的身体、主子的情绪,一切一切都关乎仆从的性命。

而她被圈定在那个身份之中,在疲累至极时,在无论如何也看不清前路时,身体里总有个人在喋喋不休。

那个声音劝说她,不如就这样吧,选一条更简单容易的路。做小姐身边最受信任的大丫鬟,不好么?况且你如今已经是了!

人总有惰性,总有趋利避害的本能。

这些年,在无数个伏低做小、艰难求生的日夜里,主子的一句褒奖、一句信重,也曾让她心中有过一闪而过的欢欣和动容。

然而在她下一秒反应过来时,方才那份波动,就化身成将程十道踩踏至死的马蹄、让程六出葬身的火海,一遍又一遍地凌迟她的肉|体和精神。

是那一次次痛苦的锤炼和惩罚,让她明白,她眼前的温情不是退路,而是名为奴性的万丈深渊。

——只要她落下去,此生就真的再也爬不起来了。

“就连你也要抛下我吗?!”

“玉竹——”

胡婉娘那泣血一般悲鸣唤醒了她。

程荀从恍惚的思绪中回过神,看向胡婉娘那恐惧而脆弱的脸。

胡婉娘手脚并用爬到程荀身边,像只寻求庇护的病兽,全然没了往日的骄矜傲慢。

她拉住程荀的衣角,仰脸看向她。

“玉竹,你不能走,你不要走,好不好?”

火光下,那张脸涕泗横流,双目充血,目光凄然而恳求。

程荀看着她,过去那六年好似跑马灯,在她眼前飞快掠过。

程荀看见了她的跋扈、她的傲慢、她的狠心,也看见了她的失意、她的不甘、她的绝望。

这六年,她羞辱打骂过自己,也全身心依赖过自己。

程荀抬头看了一圈周遭。

一股股官兵不断涌入后宅,将四处溃逃的下人们押解起来。

庭院里,金银珠宝、翡翠玉器洒了满地;名贵的盆景被人推倒在地,装点婚宴的红绸缎被人踩在脚下。

白墙上那个红“囍”字窗花,只剩一角还粘在墙上。它在风中不断摇动,最终不敌那大风,飘飘扬扬落到泥水里。

这座在扬州城里屹立已久的宅院,这座昨日还锦绣富贵的府邸,今日就好似秋风中的残叶,飘摇动荡,气息奄奄。

程荀收回目光,望进胡婉娘的双眼里。

一瞬间,那座压在她心头数年的大山,好似也轰然倒塌了。

那些沉重的、粘稠的情绪,那些令她矛盾痛苦、辗转反侧多年的爱与恨,随着胡府的倾覆,也如同烟尘一缕,散开了。

她弯下腰,冰凉的指腹轻轻拭去了胡婉娘眼角的泪。

她声音轻柔婉转,好似儿时她窝在脚踏上,哄胡婉娘入睡时彻夜哼唱的曲儿。

“婉娘,人总要付出代价。”

“这一切,是你应得的。”

说完,她不顾胡婉娘骤然变得苍白灰暗的脸,掰开她紧紧攥着自己衣裙的手,转身离开。

路过那黑衣男子时,她低声说了句:

“看好了,别让你的

人碰她。”

男子一愣,连忙点头:“姑娘放心,我们办事自有规矩。”

“玉竹……”

背后传来胡婉娘微弱的嚅嗫。

程荀脚步顿了顿,并未回头,继续向前走。

不远处,曲山站在角落里向她挥了挥手。

她摸了摸腕上的镯子。

她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

胡品之做梦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遇到抄家之事。

半个时辰前,他还在前院宴宾会友。

两淮盐运使胡瑞的名字,在扬州本就如雷贯耳。自从前月朝廷下达一封命其进京面圣的旨意后,胡家更是风头无两。

如今赶上胡家嫁女,半个两淮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

恰逢胡瑞不在府中,只能由胡品之领着姑爷张子显宴宾客。这可让胡品之高兴坏了。

他作为胡瑞的独子,往日也不曾受过慢待。可偏偏他学业上未取功名,为人行事又荒唐,是十足的纨绔做派。

故而,平日里他结交的也多是些二世祖,鲜少有能和各位大人交游的机会。

而此番他独挑大梁,自然喜不自胜。站在一群跺跺脚、两淮就要抖三下的大人物中间,胡品之很是自得。

觥筹交错的人群中,听着大人物们的吹捧赞赏,加之二两黄酒下肚,胡品之自觉此时的畅快好似极乐,与那瑶池作乐的神仙也查不了多少了。

就在他飘然欲仙的时刻,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胡品之努力睁开迷蒙的双眼,却见乌泱泱一班人马不顾仆从阻拦,径直冲进了正厅。

嘈杂的厅堂一时安静下来。

胡品之还未反应过来,领头那人突然从身后拿出一品贴金卷轴,高举头上,厉声道:

“圣旨在此,两淮巡盐御史孟忻奉旨捉拿罪臣胡瑞及其亲眷,籍没家产,押解回京!”

厅堂内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中。

胡品之这才从醉意中清醒过来,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威风凛凛立于堂下的孟忻。

这个本应病入膏肓、只待后事的男人,此时一手高举圣旨,一手紧握腰间佩剑,目光如炬地盯着自己。

他呆滞地看着孟忻向后一挥手。

停滞的场面瞬间流动起来。身披银甲的兵士瞬间将宴席包围起来。黑压压的人群不断冲进宅院,向前院、后院各处厢房跑去。

好似水滴入油锅,厅堂内顿时炸开。有人慌不择路地往外跑,有人面色惨白跌坐椅上,更有人趁机靠近孟忻,企图问出个名堂。

而孟忻被兵士围在中间,凛然站着,丝毫不为所动。

胡品之终于感觉到恐慌。

几个手握长枪的兵士向他跑来,眼看就要将他按倒在地。胡品之仓皇转头,对上曲山的眼睛,灵光一闪,他猛然抓住曲山的衣领,将他推向前来缉拿他的官兵。

曲山跌向兵士的瞬间,他转头就跑向厅堂深处的侧门。奔逃途中,他掀翻了路上所有能见到的东西,花瓶、盆景、屏风,只求能将背后的人多挡几息。

没想到,这条路出乎他意料的通畅。背后的声响越来越远,他熟稔地在府中奔跑打转。一路上脱掉外袍、摘下玉冠,披头散发、衣衫凌乱地飞奔。

此时,仍是谁也看不出,这人会是方才还在高谈阔论的胡品之。

借着昏暗的天色,他一路跑到后院的假山石林中,轻车熟路地绕到一处形态似座拱桥一般的奇石下。

他钻进石头下的空隙中,闭着眼睛在地上摸索片刻,抓到那个触感有异的部位,用力一推,地面俨然露出一条一米深的通道。

他连忙跳进通道内,猫着身子不断向前走。

这条暗道一直通往府外一处民居,胡瑞早些年就已修建好的,府中只有他二人知道。

暗道低矮狭窄,胡品之先是弯腰行走,后来只能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爬行。

额头上的汗不断落到他的眼睛里,他来不及擦,只能在极度的恐惧和慌张之下拼命向前爬。

他尚且不知孟忻所拿到的圣旨是真是假,唯一能知道的便是这人摆了他们一道!若是此刻落入孟忻手中,就算他父子二人有再多谋略,恐怕也无计可施。

此时唯一可行之计,便是逃到暗道外的据点,拿上早已备在那儿的行礼与盘缠,走一步算一步!

胡品之喘着粗气,在黑暗中不断爬行,大脑里只有一个念头——逃出去!

他不知爬了多久,只觉得膝盖与手掌早已破皮,鲜血不断溢出。而他蜷缩着的身体也逐渐从酸痛变得麻木,只能缓慢地向前匍匐。

好像在黑暗中过了一百年之久,终于,他摸到了一堵墙。他心中无限狂喜,颤颤巍巍站起身,推开了头顶的木板。

月光洒进眼里,空气也不在浑浊窒息。

他逃出来了!

他艰难地从地道爬到地板上,整个人虚脱一般瘫在地上。还未等他缓过神,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双红绣鞋。

胡品之惊骇地一抽动,抬头看去,见那人站在背光处,只能依稀看出身上穿着一件红嫁衣。

而那人头上那支金凤粉蝶步摇簪,让他认出这是胡婉娘。

他下意识松了口气。虽不知胡婉娘是如何过来的,可至少不是孟忻的人。

他心中甚至暗暗有些埋怨胡瑞。

不是说好的这条暗道只有他们父子晓得吗?多一个人,不久多一分风险?更何况还是胡婉娘这个蠢笨的知道了。

他趴在地上,张口便吩咐:“愣着干嘛?还不过来扶我。”

可视线里,那双绣鞋却走开了。

胡品之心中恼怒,可此时不是发脾气的时候,他只能强撑着地板,坐了起来。

胡婉娘在身后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不耐烦地转过头去看,却见她从橱柜里翻出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包袱。

她将包袱打开,里面的银两滚了一地,几件男装也落了下来。

胡品之怒道:“你干什么?!”

他支起身子将滚落在地的银两捞回怀中揣好,愤愤道:“我事先说好,这些银子就够我一个人过活。我劝你还是先回府里。”

他转了转眼睛,语气变得和气许多:“婉娘,孟忻那厮是冲着我和父亲来的。如今你和我都不在府中,想必那孟忻定会生疑,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追来了!”

“你是府中女眷,想来不会受什么折磨。这样,你听我的,你先回去。待到哥哥在外安顿好了,再想法子将你接出来,可好?”

“我呢,进能上京找父亲叔爷求救,退能在外隐姓埋名住下来,总比你一个弱女子在外受苦要好!听哥哥的,你先回去,可好?”

胡品之仍在喋喋不休,企图将胡婉娘劝说回府。可那女子却没有言语,只是一步步朝他走过来。

胡品之坐在地上,迟钝地抬起头。月光落在那女子的脸上,将那张冷清的脸照得分明。

她不是胡婉娘。

看清楚的一瞬间,胡品之全身汗毛直立,下意识向后缩,惊叫出声:“你是谁!你怎么在这!?”

那女子却蹲下|身,不断靠近他。

凄清的月光下,愈发显得面前的女子面色苍白、朱唇血红。她面容平静舒展,眉心一点痣,似那画像中悲悯庄重的观音。

可她的目光却有如三九隆冬最冰冷坚硬的飞雪,点点寒芒带着凶光,不断在他皮肉上凌迟。

加之她身上那件红得似血的嫁衣,一时间,胡品之以为自己遇上了话本里说的鬼新娘。

他心跳如雷,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一种危险的预感不断在心头盘桓。

“你别过来!别过来!”他惊慌失措地向后挪动,下意识将怀中的银子朝那人脸上丢去!

可那人只随意偏偏头,就躲过了掷来的银子。

精神紧绷到极点,他再也承受不住这诡异的场面,下意识就要爬起身逃跑。

可在他刚转过身的刹那,左腿的膝窝突然传来一阵刺痛,竟再也支撑不起来,瞬间摔倒在地。

他抱住左腿,疼得浑身打滚,忍不住嘶吼出声。

程荀居高临下地看着胡品之。

他衣衫褴褛,浑身沾满污泥沙土,头发散落在脸上,哪里还有一份曾经招摇过市、王孙公子的模样!

她忍不住吐出一声嗤笑。

“废物。”

疼痛逼得他头晕目涨,幻觉下,眼前的视野飞速扭曲旋转,无数鬼影缠绕着他。他听不清程荀的话,只能一个劲儿地痛呼求饶。

“吵死了。”

说着,程荀猛地伸手扇了他一巴掌。

胡品之的痛呼停滞了一瞬,借着又爆发出更大声的哀嚎。

他扑到程荀脚下,跪在地上哭求:“太疼了……啊!太疼了!救救我!救救我……”

程荀嫌恶地望着他,抬脚踢向他的前胸,将他踹到在地。

面前这人丑态百出、令人作呕,好似一滩臭气熏天的肉,恶心得让程荀感到陌生。

这真的是她潜伏多年,也无法迈过去的那座大山吗?

她不再看他,转身从案上拿起一把匕首。

程荀摩挲了一遍匕首的利刃。

月光下,那缺了个豁口的刃闪着森然寒光,匕首的握把处,清晰刻着一个“胡”字。

她拿起匕首,步步逼近胡品之。

“你还记得这把匕首吗?”

胡品之早已失了神志,只顾在地上痛苦呻|吟,全然听不到程荀的话。

程荀对他的回应不以为意,仍旧轻柔开口。

“你或许记不得了。五年前,你在溧安县命人杀死一个抄书为生的贫儿,只因为那贫儿撞见了你掩埋上吊而亡的书生妻子。”

“你的人去杀害那贫儿时,用的便是这把匕首。”

她走到他面前,狠狠踢了一脚他腹部。

胡品之吃痛,不由得蜷缩身子抱住腹部,脊背却露了出来。

程荀蹲下|身,将那匕首尖锐的刀尖立到胡品之脊背上。

月光下,那刃上的豁口格外扎眼。

“你的人多狠心啊,杀他时,连刀刃都用坏了。”

“好在这些年,我没事就将它拿出来清洗、抹油。”她的声音露出些雀跃,“你看,这品貌比当初还要好呢!”

胡品之似乎隐隐感受到什么,整个身体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当时,程六出被砍了整整四刀。”程荀轻移刀尖,在他背上比划着。

“这是第一刀。”

程荀紧握住匕首,刀尖用力刺进肉里,猛地割了一刀!

“啊——”

这疼痛来得猝不及防,胡品之厉声尖叫出声。他双手紧抠地板,试图逃离程荀的控制。

可程荀早已狠狠将他压制在地,她抬起匕首拍拍他扭曲的脸。

“急什么?还有三刀呢。”

“这是第二刀。”

这一刀,偿还给那一夜在四台山殊死搏斗,以少年之躯,硬生生杀死敌手的程六出。

“第三刀。”

这一刀,偿还给那一夜拖着血肉模糊的身体,从山脚爬回破庙只为见程荀最后一眼的程六出。

“第四刀。”

这一刀,偿还给那个风雪夜,揣着苏子饼,再也走不回家的程十道。

胡品之翻着白眼,身体不住抽搐着,好似被疼晕了过去。

程荀拔出匕首,看着他血肉模糊的后背,想了想,又举起匕首,狠狠刺进他的左肩。

鲜红、浓稠的血溅到她的脸上、手上,程荀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浸在一片血腥味之中。

她放开匕首,低头一看,大红嫁衣上隐隐洇出大片血迹,手一摸,潮湿又黏腻。

程荀呆坐在奄奄一息的胡品之身旁,目光空洞地投射在半空之中。

月照纱窗,浮动的烟尘在光下舞动,如梦似幻。

程荀缓慢地想。

原来,想要杀死胡品之,这么容易。

她心中突然浮起几分荒诞的不真实感。

这真的是胡品之吗?

她忍不住探过身,血迹斑斑的手拨开他的乱发,像个求知的稚童,仔细认真地观察了好一会儿。

对,是胡品之没错。

程荀迟钝地松了一口气。

她站起身,从桌案上拿起她亲自提来的桐油。她将桐油洒满整间屋子,连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

把油缸丢到一旁,她看了眼躺在地上气若游丝的胡品之,转身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影。

不知何时回来、不知在此待了多久的晏决明,此刻立在月光下,目光里写满痛惜与哀色。

程荀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从袖中拿出一个火折子。

她将火折子点燃,火光蹭地照亮她的侧脸。

她望着门内瘫倒在地的胡品之。

只要将这火折子丢进去,他就彻底死了。

死在她的手里。

中秋夜,夜风夹着凉意,吹在她单薄瘦削的背上,一时间,只有指尖还存有几分暖意。

程荀沉默半晌,将火折子吹熄了。

“将他救活,送到官府吧。”

她低声说道。

“他不该由我审判。”

程十道、程六出、楚秀才,还有无数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人,都比她有资格审判胡品之。

他活该活着接受世人的唾弃和辱骂,活该活着接受律法的惩罚和审判。

晏决明艰难地点点头。

短短月余时间,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他手握证据,从扬州到荆州,再从荆州到京城,告事太子、面见圣上,中间躲过无数次明枪暗箭,又匆匆赶回扬州。

而他独自奔袭千里,只是为了来见她。

他知道,这一夜对她而言意义非凡。可他从未想到,再见她时,她竟是这样的模样。

身着嫁衣,手握匕首,浑身染血。

可最令他感到害怕的是她的神情,那是一片空茫的虚无,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得仿佛一座山,一池水。

这是一个刚刚手刃敌人,完成多年复仇的人,应该有的情绪吗?

他甚至有种错觉,或许与程荀的重逢从始至终都只是他臆想的一个梦。

她背负复仇的使命而来,而完成复仇的那一刻,她便要散落成吉光片羽,从此消失。

晏决明强忍住身体中的恐惧和慌乱,安静等待来自她的审判。

而程荀静默地站着,任风吹动她带血的衣袂与发丝。血腥味越来越浓,一滴血顺着她的下颌落到地上。

在安静的夜里,那滴血好似千钧之重。

程荀后知后觉摸了摸脸上的血迹。有些干了,在脸上结成痂;有些还温热着,尚在流动。

不知为何,她竟然感到了出奇的平静与茫然。

她望向晏决明,却好似透过这张脸,看见了另一个人。

她忍不住扬起一个笑。

“程六出,我为你报仇了。”

下一瞬,灵魂好似从身体中抽离而出,她眼前天旋地转。

在黑暗来临的前一秒,她依稀看见那张熟悉的脸露出慌乱的神情。身体落入一个清苦气息的怀抱中,有温热的水滴落到她脸上。

她迷迷糊糊想,今夜下雨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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