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亲日

62 / 189 章 · 4,855

月光凄浅, 清夜无尘。大红灯笼在夜风中摇动,好似一颗颗血红的心脏在舒张跳动。

程荀快步走在挂满红绸与灯笼的游廊下。

临近婚期,当家坐镇的又不在家中,事务越是繁忙, 府内人越是心浮气躁。

许是胡瑞上京面圣的好消息, 如今各处管事的都自觉跟着主子鸡犬升天, 一个个恨不得将鼻孔抬到天上去。

程荀统管晴春院, 少不了与这群人沟通接触。虽然无人敢轻待敷衍胡婉娘,可拿捏一个待嫁小姐身边的丫鬟、自以为今时不同往日地抖落些威风,却是轻而易举的。

被这群眼浅的管事推诿慢待时, 程荀也未生气动怒。她脸上扯着笑, 心中只觉得讽刺。

对待府中人尚且如此, 还不知这群人对待府外的宾客、掌柜是何等傲慢呢。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胡府自上到下都烂透了。

因着这群人的刻意刁难,直到夜幕低垂,程荀才将将理清府里各处迎亲宴的准备进度。

已是月上梢头的时辰, 她往肚子里填了几块点心, 匆匆往翼山走。

晏决明还在等她。

时值秋日,夜凉如水。翼山上树影婆娑,隐隐能嗅到桂花暗香。

走到半山腰, 只见晏决明站在山涧旁。澹澹流水敲得河床上小石叮咚响,听到她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脸上露出笑意。

“你来了。”

程荀朝他挥挥手, 正要小跑过去, 那人却大步走了过来,牵着她的袖子, 将她带到溪水边一块垫了软布的巨石上。

二人坐下,还未等她说话,晏决明从一旁拿起食盒,里面是一盅石斛莲子排骨汤,底下几层还放着东坡肉、水晶糕。

“还没吃吧?先喝点汤润润嗓子。”晏决明话里有些不好意思。

程荀手握汤匙,看着那清亮的汤色,试探地尝了一口。

这熟悉的味道让她面色有些古怪,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你还有空煲汤?”

晏决明的耳根红得发烫。

“我听曲山说,你最近就没吃上几顿正经的。我怕你伤了胃……”说着,他语调低沉下来,“你瘦了好多。”

他看着她清瘦的面庞,心里有些难过。

程荀却不以为意。

她将食盒盖起放到一边,说起正事,“胡瑞上京去了,难道天家真要奖赏他不成?”

晏决明回过神来,道:“皇上的心思,谁也捉摸不透。不过,姨父已将密折送入宫中,想来不会横生枝节,你莫担忧。”

程荀心下一松,可想起不日后的婚期,仍有些惴惴。

“胡婉娘的婚期没几日了,我担心……”

晏决明看出她的不安和焦躁,柔声安抚道:“在中秋之前,一切定能见分晓。”

说完,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凝视着她的侧颜。

“阿荀,此前姨母与你说的义女一事,你如何想?”

程荀没料到他提起这事儿,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晏决明看出她的迷惘,抬手轻轻拿走她肩上的碎发。

“你再好好考虑考虑此事,可以吗?胡家……没几日了,你总要想想之后的日子怎么过。”

他又一次提起了“之后”。她心中一团乱麻,下意识逃避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晏决明自然读懂了她的躲闪,轻叹一声。

“这几日,我要暂离扬州。”

他低下头,从袖中拿出一个令牌,放到程荀手中。那令牌样式简朴,两面篆刻了一个“程”字。

“这令牌能号令我手下的人。我虽已吩咐他们一切事务由你做主。以防万一,若有变故,你拿出令牌,他们自无异议。”

程荀看着令牌上那个“程”字,心脏微微颤动。

她捏紧令牌,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而他拉住她的手,目光温和而坚定。

“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怕。等我回来,好不好?”

或许是今夜晚风太轻柔,吹得人飘飘然。

她跌进深海中,情不自禁点点头。

-

八月十五中秋日,宜嫁娶,宜宴宾。

胡家嫁女,张家迎亲。

大清早,一阵鞭炮声响彻天际,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生生叫醒了半座扬州城。

睡眼惺忪的人们推开柴门,问起左邻右舍,这才晓得,原来是两淮盐运史胡大人家的独女要嫁人了!

小儿图新鲜,不顾娘亲在背后呼喊,手拉手成群结队,一溜烟跑到胡府门前凑热闹。

跑到胡府外,却见大红的鞭炮纸花铺了满满一条大街,硫磺硝烟还在空气中弥散。缭绕的白烟中,车马走走停停,将大路堵得水泄不通。

小儿机灵,拉着伙伴东拐西绕,不多时便溜到胡府大门口。

朱红大门前,宾客络绎不绝,数不清的厚礼、听不完的奉承流水般送进府中。更有鼓乐班子,站在门前吹拉弹唱,直将气氛推到最高|潮。

小儿欢天喜地地接着管事漫天洒下的喜钱、喜糖;穷酸书生抓耳挠腮半天,提笔记下这盛景,拿着新鲜出炉的诗作凑上前,只求换一个进府观礼的机会。

纵使婚期匆匆提前,可胡家就是胡家,排场依旧令人咂舌。

前院高朋满座。胡品之担起大梁,在人群中招呼待客。张子显和京城胡家来的胡茂之站在一旁,听着宾客的打趣赞扬,笑得脸都快僵了。

胡茂之的母亲是张子显的姑母,二人自小便在京城一同长大。此番张家迎亲,胡茂之作为与两家关系最密切之人,自然过来了。

胡茂之昨夜才抵达扬州,原本以为此番只是个普通的迎亲宴,全然不知胡家居然摆出了这样的排场,就是比起喜宴也不差什么了。

——说难听点,若是不知道的人,恐怕还以为是张家入赘来了。

好不容易寻到空档,胡茂之心有余悸地用手肘捣了张子显两下,悄声问道:

“这阵仗可不一般啊……你辈分小,抹不开面子不好得说就罢了,你娘亲是如何答应胡家这般乱来的?”

张子显僵着一张笑脸,阴沉的话从牙齿缝里挤出来。

“这可是天家亲自下旨召回京师面圣的重臣,我张家哪里得罪得起?”

胡茂之讪讪闭上嘴。

他身上的血,一半胡家、一半张家,此时夹在中间,又能说什么呢?

前院觥筹交错、热闹非凡,后院里,女眷们也不遑多让。

各府的夫人小姐围坐桌边,嘴里天南地北聊着闲天,可说来说去,都落到了一句话上。

“胡府的泼天富贵,恐怕才开始呢!”

整座府邸里唯一安静的地方,恐怕只有晴春院了。

晴春院里,胡婉娘身着嫁衣,端坐梳妆台,喜婆在旁说着吉祥话,一下一下为她通发。

程荀站在一旁,只觉得这满屋的红扎得她眼睛疼。

前院缥缈的鼓乐声飞到屋中,程荀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焦躁。

明日。

明日,胡婉娘便要离家出嫁,可胡府依旧一片安宁锦绣!

她真的等得到胡府的倾覆吗?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红绣鞋上的珠子。双手不由自主地绞在一起,她掐着自己的手心,努力冷静。

手指碰到腕上的镯子,那冰凉的触感让她的大脑终于平静些许。

她想,至少她还有两次机会。

“妈妈,差不多了。”胡婉娘突然出声,侧头躲过喜婆粗壮的手指。

胡婉娘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簪金佩玉、唇朱点翠。

她发誓,这绝对是她此生最美丽的时刻,什么茹娘、三娘,若是见到此刻的她,恐怕要羞得掩面跑走了。

她像打量一尊花瓶,细细看着自己的面容。目光一转,她在镜中看见了低着头的程荀。

她勾起一抹笑,转头对喜婆说道:“妈妈,将我这丫鬟也打扮打扮吧。”

她抬手指向程荀,那双抹了胭脂红的眼睛笑得开怀。

程荀下意识抬起头,只见喜婆面带犹豫,胡婉娘却起身将自己拉到了镜前坐下。

“妈妈,你就帮我这一回吧。”她冰凉的手放在程荀侧脸,好似长满鳞片的蛇在她脸上爬行。

她轻柔地说:“这可是陪我长大的丫鬟,我与她最是亲厚了。”

喜婆眼中有些动容,似是被这主仆情谊所打动,开始动手为程荀挽发。

程荀一言不发,静静坐着。胡婉娘兴高采烈地挑着首饰头面,镶金、翡翠、东珠,将妆奁里的珍宝一股脑儿地倒出来,一件件在程荀头上比划。

待头发梳好、妆容画好,她又从内间拿出一件此前针线房送来待选的红嫁衣。

喜婆见状,连忙摆手摇头,似是未曾想到她会如此荒唐。

“姑娘,这可使不得啊!”

胡婉娘仿若未闻,自顾自地将程荀拉起,将嫁衣按在她身上。

喜婆心急如焚,直接上手争抢嫁衣,却被胡婉娘推倒在地。

她眯着眼睛,恶狠狠地叱骂:“不要脸的老货,敢来抢我的东西!给我滚出去!”

喜婆又气又怕,浑身都在打颤,门外的丫鬟听到声响,连忙进屋将喜婆扶出去。

门关上,屋内安静下来。

胡婉娘抱着嫁衣,走到沉默已久的程荀面前。

她将火红的嫁衣披到程荀身上,缎面上缀满的流苏珠翠沙沙作响。

胡婉娘轻声道:“满意么?和我一起穿嫁衣?”

程荀轻抬眼皮,在胡婉娘眼里看见了明明白白的嘲弄和施舍。

醍醐灌顶一般,她突然明白了。原来在这府里,将她看得最清的人,不是别人,就是胡婉娘。

她的渴盼,她的不甘,她薄如蝉翼的自尊,她刻入骨髓的恨。

——胡婉娘都知道。

也是,这么多年,她与胡婉娘相处的时间,恐怕比和自己真心对话的时间还要长了。

日日夜夜、朝夕相处,人非神佛,又怎能无念无想、无欲无求呢?在她强装乖顺的时刻,总有那么一瞬间,露出了长满尖刺的骨头。

这么多年来,胡婉娘当真一次都没有发现么?或许胡婉娘早就发现了,所以一次次让她跪在雨中、一次次当众辱骂,就是要打断她的骨头,折|辱她的自尊。

就像西域商人嘴里的熬鹰,将猎鹰熬到野性消弭、熬到俯首称臣,如此才算会驯奴的主。

胡婉娘浅薄、愚蠢,可如何将奴仆收为己用、如何驯出听话乖巧的狗,却是写进她血液的家训。

胡婉娘以为自己成功了。直到那天,程荀脱口而出的那句,“你若是死了,所有人都得陪你一起死!”

她这才明白,原来她从未真正驯服过她。翱翔天际的鹰,即便被人捆住双翅,也依旧是鹰。

于是这一刻,胡婉娘清清楚楚地摆出自己的嘲弄和讥讽给程荀看。

我是主,你是奴。如今,我让你穿和我一样的嫁衣,将你最渴求的尊严施舍给你,你满意了么?

程荀凝视着这张朝夕共处了近六年的脸,身体好像跌进愤怒的海,似火一般的海水不断拍打淹没她的口鼻。

她抬手抓住肩上摇摇欲坠的嫁衣,挺直腰背,直视她的主子。

她冷冷地笑了一下,露出从未在胡婉娘面前展现的锋芒。

“好啊,这么贵重的衣服,我求之不得。”

胡婉娘怔住了。

程荀那炽烈又冰冷的目光紧紧盯着胡婉娘,抬手解开自己的外袍。

属于丫鬟的衣袍落到地上。

她穿上那件本属于胡婉娘的嫁衣。

——那件由针线房数十个绣娘辛苦半月绣好的嫁衣。

——那件一送来就被当做备选,丢到衣橱深处的嫁衣。

那嫁衣红得似血。鸳鸯、喜鹊、并蒂莲,针脚缜密地绣在衣摆上,栩栩如生地嘲笑着这荒谬的场面。

傍晚,瑰丽的天光斜斜照进内室,映在二人相差无几的嫁衣上。

程荀走上前,那双眼睛明亮得仿若星辰,直射进胡婉娘内心最虚妄痛苦的角落。

胡婉娘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程荀嘴角含笑,步子不疾不徐地继续向前。

“婉娘,如今你与我又有何区别呢?”

“一样精致的妆容,一样贵重的首饰,一样华贵的嫁衣。”她顿了顿,“就连你我绣鞋上的珠子都是一样的!”

“你什么意思?”

胡婉娘不住地向后退,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短促。

“婉娘,你看看这镜子!”程荀突然拉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扯到镜子前,按住她的肩膀,强行逼她看向铜镜。

程荀将脸凑到胡婉娘耳畔,铜镜中,那两张点了眉心痣、盘了流苏髻的脸,乍一看,竟真分不出什么不同。

那铜镜中相似的脸让胡婉娘感到恐惧,她下意识挣扎着,却被程荀狠狠按住,强行掰正她的脸。

她在胡婉娘耳边轻声说:

“婉娘,脱了这身皮囊,你又比我高贵在哪儿呢?”

“你看,此刻你有的,我不也一样有了么?”

胡婉娘惊惧地看着镜中的程荀,她那双眼睛里好像藏着能吞噬一切的烈焰。

这真的是玉竹吗?

程荀看出她的不可置信,忍不住轻声笑了一下,起身松开对她的束缚。

程荀转了转脖颈。身体从未如此轻快而松弛,身体里那头压抑了太久的巨兽,此时终于挣脱了锁链,抖落浑身的灰石,凛然站在风中。

“你究竟是谁?”胡婉娘声音破碎。

程荀歪着头,平静道:“姑娘,我是玉竹啊。”

是你亲口赐名的玉竹啊。

胡婉娘双唇颤抖,不知该如何应对。

窗外的天色愈发昏暗,屋外大红灯笼暗淡的光洒进屋中,好似一片血红的幻梦。

屋外突然吵嚷起来,却不是唢呐二胡的声音。人群跑动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像是一丛丛凌乱的鬼影。

胡婉娘渐渐感觉到不对劲儿,她顾不上程荀,大步走到门前。

程荀站在身后,心中隐隐预感到了什么。

还未等胡婉娘打开门,一个小丫鬟突然破门而入。

小丫鬟满脸大汗,神色仓皇。她喘着粗气,瞪大眼睛看向胡婉娘,结结巴巴说出口。

“姑娘,不好了!府外来人抄家了!”

小丫鬟身后,一片兵荒马乱。婆子小厮争相跑向门外,背上背着桌布匆忙裹起的包袱。跑过处,碎银、铜板从包袱里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胡婉娘眼前一黑,当即软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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