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 两个小厮抬着个半人高的精致木盒走了进来。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座珐琅盆碧玉珊瑚梅花盆景,玉树琼枝之上,各色宝石熠熠生辉, 奢华至极。
晏决明轻轻用手碰了碰尚在枝头摇晃的珊瑚花枝, 问道, “这是何时送来的?”
“门房说, 今日午时便送来了。”
孟忻哂笑一声,“难怪。”
“先放库房。”
晏决明微微挑眉,“姨父这是收下了?”
孟忻坐到桌前, 打开本折子, 拿起一支玉管紫豪蘸墨舔笔, 慢悠悠下笔。
“我可供不起这份大礼。这样的好东西,要送去它该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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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忻的到来,让扬州本就波谲云诡的局势更加莫测。
在胡瑞的料想中,扬州官商利益环环相扣, 不说浑然一体, 多年经营下来,也算是休戚相关。他孟忻使出再多的鬼蜮伎俩,恐怕一时间也难以打破多年来的桎梏。
刘勤是个绣花枕头, 早些年刚来扬州时,他尚且有几分才干。可无数金银粉红好似那化骨柔肠之物,迅速侵蚀了他的骨头, 一滩皮肉就这么毫无阻碍地滑向了琼池之中。
——那是无数白骨血泪堆成的锦绣之地。
他原以为, 孟忻也是如此。谁能拒绝这温香软玉的金银池呢?
他项上的官声再好听, 实打实的好处面前,安顺默契地踏入这滔滔流水、与之合流不过是快慢之别。
可谁曾想, 孟忻此人看起来不温不火,手段却有如雷霆。短短十日不到,察院衙门内部就已整顿肃清。
且不说最基本的纪律条例,就连胡瑞安插了多年的钉子竟然也被一颗颗拔除。曾经有如胡瑞后院的巡盐察院,如今竟比他的运盐使司衙门还要机密了!
刘勤当初死得猝不及防,察院上下乱成一锅粥时,胡瑞没少从中使力。
偷梁换柱、暗度陈仓,将本就杂乱无章的政务搅得更是一塌糊涂。
本以为政事上的阻碍够孟忻跌个跟头,可他好似早已料到如今的局面,做足了准备。
先是不知从哪找来了察院被排挤走的老人,领着自己带来的师爷、幕僚,在察院里熬了十日,硬生生将文书、账目中存疑的都翻检出来,一股脑上报给了朝廷!
对此,胡瑞倒是早有打算。这些陈年旧账波及范围甚广,真要论起来,这层层盘剥下,两淮盐务上下无数官商都要牵扯其中。
巨大的利益驱使下,那些明面上无可指摘的理由和话术,早已是人人心照不宣之事,自然会合谋包庇。
况且,其中不是还有个刚刚入土的刘勤么?活人不愿背的责任,死人还能说不么?
请罪折子附着胡瑞的申辩,快马送回京城。
折子里,三分天公不作美、三分工艺技术不纯熟、三分前任巡盐庸政懒政,最后一分再涕泪横流、真情实意地悔过请罪。
又奉上为感念皇帝圣恩而四处寻来的天价太湖石,再有朝中蔡尚书一党的拉纤斡旋。
一套连招打下来,最后胡瑞不过得了个罚俸一年、考评降等的惩处。
可还没等胡瑞歇一口气,孟忻那厮竟带着人手,暗访两淮盐场去了!
这些年,在胡瑞、刘勤等上层盐课官吏的装聋作哑下,盐场中乱象频频。
私采私售泛滥、下层小吏监守自盗已是常态。地主、盐商谋取巨大利益后,更有甚者私炼兵器、鱼肉乡里。盐场所在之地,视法度为无物,百姓苦不堪言。
而孟忻此行本是乔装打扮成外地行商,前来暗中探访。盐场打手察觉到异样,当即便抄了家伙。
不料孟忻同行人中,有个蒙了面的练家子,盐场打手不敌,最终把他们放跑了。
胡瑞得到消息,立时就想到了,此人必是孟忻。
愤怒和恐惧重重压在他的心上,脖颈好像被人死死卡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粗重。
孟忻,这么多年来,果然还是那副令人生厌的模样!
孟忻前后的举动,让胡瑞品出些不一般的滋味。
若是之前的行为,还能将他看做新官上任三把火,拿自己立威。那么这次盐场之行,真正让胡瑞看出了,孟忻此行目标之明确、决心之坚定。
——如今看来,无论是谋求政绩也好、想报复与自己的私仇也罢,孟忻不将他彻底扳倒,是誓不罢休了!
近来诸多不顺,让胡瑞本就憔悴阴沉的脸色更加难看。他那双微凸的吊梢眼里凶光尽显,厉声呵道:“陈玄,进来!”
陈玄匆匆走进书房,小心翼翼地弯腰听令。
胡瑞嘶哑着声音,将他叫到身边,细细嘱托一番。
陈玄仔细听着,黝黑的脸逐渐僵硬,顷刻间汗如雨下。他咽咽吐沫,惊惧地望向胡瑞。
“听懂了么?”胡瑞脸上青筋暴起,阴鸷的双眼紧紧盯着陈玄,低声发问。
陈玄忙不迭低下头,连声应是。
退出房门,陈玄惊魂未定地向外走。走出书房的视野,他腿一软,猛地抱头蹲下了。他颤颤巍巍地打着摆子,心中万念俱灰。
入夜,陈玄魂不守舍地回到自家的小院。
几年前,他与清荷成了亲。
这些年,陈玄虽只是为胡瑞做些驾车跑马、送礼跑腿的活计,可宰相门前七品官,外边巴结、讨好的也不再少数。
加之前阵子,胡瑞用惯的洪泉死了,他被顺理成章地提了起来,真正开始接触胡府的内部事务。
他本就勤俭,几年下来,也攒了不少家资。为此,清荷辞了府里的活计,安心在外打理家中几亩薄田、一间铺子。
如今,清荷在外也得了个“掌柜娘子”的名头。半年前,她生下了这个家中第一个孩子。
一家三口的日子,今时今日,也算得上是幸福美满、蒸蒸日上了。
他轻轻推开门扉,清荷支着脑袋,斜靠床头睡着了。身旁,小女儿正酣睡着,肉肉的肚子起伏着,时不时还在砸吧嘴。
月光从屋外透进来,陈玄望着眼前这静谧安逸的画面,竟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努力隐忍着,可吸鼻子的声音还是吵醒了清荷。
清荷迷蒙睁眼,含糊问道:“怎么傻站着?”
陈玄将头凑过去,埋在清荷肩膀里。明明在外也是个高大健壮的汉子,此刻却跟个孩子似的,在她怀里趴着。
清荷笑着揉揉他的脊背,轻声问:“怎么了?平时可没见你这么腻歪……”
陈玄沉默不语,半晌,突然开口。
“娘子,你带着宝娘回溧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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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胡府。
澄湖上的莲花都已败了,如今只留得残荷几亩、莲蓬数枝。一场急雨后,更是吹折一片莲枝。卷曲的莲叶倒伏着,浑然不见数月前的风姿。
而近来,朝廷的申斥惩处、胡瑞的阴晴不定,让胡宅上空也飘满了阴云。
程荀端着胡婉娘这月的月例衣裳,从针线房出来。
虽说府中愁云惨淡,可主子们照样过着钟鸣鼎食的日子,饭食珍馐、锦衣罗裙比往日更甚。
程荀看了一眼手里的衣裙。
如水的大红缎面上绣着缠枝牡丹织金纹,如意云锦对襟用金线缂丝,日光过处,更显流光溢彩。
她用长了薄茧的指腹,小心翼翼捻走布料上的线头。
她想,如此精美的纹路,其中凝结了多少织娘、绣娘日夜辛劳的付出?熬得眼睛花了、脊背弯了,才能得这么区区几匹。
一想到这,便是她如何珍重以待,都不为过的。
不过,她心中也略有些疑惑。
不知为何,这段时日针线房送上来的衣裙都是往日不常用的大红、深红。难道胡婉娘好事将近?可是按道理,婚期还有大半年之久呢……
她暗自琢磨着,一不小心在拐角处与人撞上了。
来不及道歉,她第一反应拿稳了手里的托盘,提着一颗心,好生确认了手里衣裙并无损坏,这才抬起头。
没想来,来人竟是位苍颜白发的老者。
眼前的老者精神矍铄,干瘦的身子被宽大的道袍罩住,髯须花白。光是立在那,就一副仙风道骨的气度。
程荀心中暗自想,想必这就是那位仕阳道长。
这乾道淡淡看她一眼,并未多言,越过她离开了。
程荀心中若有所思。
胡瑞老早就约好了云水观的法事,如今人都千里迢迢请来了,却又撞上刘勤的意外,一时间只好将法事往后退。
可是这法事也是要看日子的,哪能说要哪天,就定哪天呢?就这样一拖再拖,将近一个多月了,这法事还遥遥无期呢……
“玉竹!”
面前传来熟悉的声音,程荀回过神来,竟然是许久不见的松烟。
松烟略带激动地望着她,程荀却有些不自在。
“松烟,许久未见了。”心中虽不自在,可她迅速抬起了笑脸,“这些日子在忙什么呢?”
松烟瘦了许多,脸颊都有些凹陷,更是衬得那双眼睛又大又凸。
“过些日子你就知道了。”松烟语气神秘,可配上那双亮得出奇的眼睛,竟让程荀感到了几分不舒服。
他凑上来,低声道,“你可记得我曾让你小心曲山?你放心,我时刻盯着呢!”
松烟那跃跃欲试的语气中,竟然夹杂了几分狂热。
程荀神色一僵。
她的思绪飞快地转了几圈,应付地笑了一下,干脆岔开话题。
“话说,方才我碰见那位道长了。”
松烟没有察觉她的闪躲,笑道,“看起来还真有几分仙气,是吧?”
“或许吧……只是,云水观的道士在府里呆了这么久,难道府中就一直这么供养着吗?”
胡府占地极广,屋舍更是数不胜数,空出几间远离后宅的屋子,自然不在话下。
程荀奇怪的是,这么多天了,难道胡瑞就心甘情愿放几个外人长居家中?况且,从前也未曾见他有多信奉神佛啊?
许是太久未见程荀,松烟兴致勃勃地打开了话匣子。他看看周围,见四下无人,这才悄声说道。
“这仕阳道长可不一般!”
“前些日子,老爷不是因为公事忧心么?惹得多年的头疾都犯了,疼起来,说是满地打滚都不为过!”
注意到程荀的眼神,松烟讪讪打了下嘴,“瞧我,又乱用词了。”
“说正经的,然后呢?”
“咳咳……然后,那位仕阳道长凭空变出一颗药丸,说是天山底下采来的灵草做成的丹药,又是四时水、又是蜂王蜜,总之说得天花乱坠。
“原本老爷不信,可吃下去后,那头疾竟然真的就好了!这下,老爷稍有个头疼脑热,就去找那位仕阳道长。还真就那么神,回回都药到病除。
“这下,法事还没做,老爷倒真把这位道长看做座上宾了。那群道士能在府里呆这么久,我估摸着,这才是真正的缘由呢!”
道别松烟,程荀若有所思地回到晴春院。
世上,真有此等神药吗?
若真有神药,为何又偏偏在此刻出现在胡府呢?
程荀心中总觉得蹊跷。
怀着满腹疑问走进晴春院,程荀却看见个不速之客。
“清荷!”她惊喜地叫出声。
程荀将手里的托盘拿给小丫鬟,小跑上前。
“你怎么来了?”
清荷怀里抱着个襁褓,笑得温婉。她如今已为人妇,早已褪去少女的青涩,像朵盛放的花儿,柔润、醇熟。
“我来看看姑娘。姑娘还在睡着,我就在外边磕了个头,正要走呢。”
程荀走到窗边,胡婉娘果真还在屋中午睡。她吩咐几句小丫鬟,拉着清荷亲热地说:“你别急着走,我们好久未见,去我那儿坐坐。”
回到偏房,清荷将怀中襁褓放在程荀床上。
程荀从衣箱深处拿出一个木盒,塞给清荷。她打开一看,竟是个平安锁。
“自从听闻你生了孩子,我便准备好了,就等着你来呢。”
程荀眯眼笑着,见清荷推辞,干脆将那平安锁塞进襁褓中。
宝娘那双黑眼睛圆溜溜转着,看起来机灵极了。程荀伸出小指轻刮宝娘的脸,把宝娘逗得咯咯笑。
“这是给宝娘的,你可别在这假客气。”
清荷叹口气,将程荀拉到一边坐下。
“你在府中这些年,总要存点体己银子。当初我出府,你就偷偷给我塞了许多银钱了……”清荷欲言又止。
程荀笑笑,给她倒了杯茶水,满不在乎地道:“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我一未成家、二无长辈,留着不如物尽其用。”
清荷自知说不过她,接过茶水,给宝娘喂了几口。
“真是长大了。我刚刚看着你吩咐那群小丫鬟,又靠谱又威风,哪里还有小时候那不说话的闷劲儿?”清荷放下茶杯,感叹道。
“你如今也算是熬出头了。”清荷话里有些苦涩,“只可惜当初院子里的人,如今一个个都……”
沉默半晌,程荀拍拍她的手,轻声安慰,“你放心,玉盏、玉扇都是去好地方了。”
清荷哀戚地点点头。
她抬起袖子,擦去眼角的泪,“都怪我,又提起伤心事……今日,我其实是来道别的。”
“我要回溧安了。”
程荀眉头轻蹙,“回溧安?那这的铺子、田地怎么办?陈玄的差事怎么办?”
“……不会就你一个人回去吧?”
清荷点点头。
程荀心头的火当即就冒了出来。
她强压下怒意,问道:“他什么意思?如今你刚出月子没多久,孩子一岁都没满,就要你们千里迢迢独自回溧安?”
见清荷面带愁容,程荀怒意更甚。
她扶住清荷的肩膀,正色道:“你与我说,是不是陈玄在外面……?若是真的,我定饶不了他!”
清荷连忙摇摇头,“不是这个缘故。”
“你放心,别的不说,陈玄对我是极好的……”清荷话里有些羞涩,可随即声音就落了下去,“可我也不明白,他为何要我回去。”
“那日他神色难安,只说不想拖累我和孩子。我一个劲儿地问他,可是在外面惹什么事了?他却什么都不说……我心中也担忧得很……”
说着,清荷又抹起泪。
“我宁愿是他外面有人,才会如此!总好过在外惹了事……若是仇家寻上来,这可怎么办!”
程荀皱着眉,安抚她:“你先别哭,与我好生说说那日他的情形。”
清荷哽咽着,将陈玄这几日的异常一一说了。程荀听着,心头一动。
如今洪泉“死”了,陈玄顶上了他的位置。如此想来,是不是胡瑞又吩咐他做什么不能明说的事了?
而陈玄不似洪泉那般,他家中有妻有小、又更老实本分,不敢为胡瑞做那些出格之事,也是情理之中……
她暗自思忖,半晌,她凑近清荷悄声道:“倒也未必只有你带着孩子回溧安这一条路可走。”
“我在扬州有处宅子。”
清荷闻言睁大了眼,程荀面不改色,继续扯谎。
“你别这么看我……好歹我兜里也是有些银子的……”
“况且那处宅子也不大,但是足够你和宝娘两个人住。到时候你假意离开扬州,我雇人去将你半途接回来,你就住进那宅子里。”
“之后我帮你盯着陈玄,若是他出了什么事,你我都在扬州,倒也来得及照应。若是无事,也不用你带着孩子千里迢迢两处奔波,你看怎么样?”
清荷面带犹豫,程荀心中忍不住打鼓。她咬咬牙,乘胜追击。
“你想,你现在身子还弱,更别提宝娘了。从扬州到溧安,就算快马走官道,也要三、五日呢。更别提你坐着牛车马车、半途再转水路了。”
“你能折腾,宝娘能折腾吗?”
清荷考虑了好半晌,最后看看襁褓里吐口水玩的宝娘,抿抿唇,点头了。
“好,我听你的。”
程荀握紧她的手,长舒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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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扬州城外。
一架简陋的青帷马车停在半路,后头还跟着一架牛车,鼓鼓囊囊装满了行礼。
清荷掀开车帘,忧虑地看向车外的男人。
“玄哥,我和宝娘走了。”
陈玄艰难地点点头。他用目光描摹着清荷——这个他从小就放在心上的女子。他捏紧了拳头,心中沉痛不舍。
“我,我看看宝娘。”
他一溜烟钻进马车,抱起沉睡中的宝娘,长满青黑胡茬的下巴隔空蹭着婴孩的脸蛋。
清荷伸手抚摸他的面庞,含泪道:“玄哥,我不知道你要去做什么。可是,凡事都想想我和孩子,好不好?”
陈玄望着妻子柔情似水的面容,眼神狼狈地躲闪开。
许久后,他深吸一口气,跃出马车,沉声道:“你放心,等此间事了,我便回家找你们。”
车夫一甩鞭子,马车向远处去了。
马车渐行渐远,陈玄强忍了一路的泪,终于落下。
车内,清荷放下车帘,含泪的双眸逐渐坚定。
“这位大哥,劳烦您了。”
冯平头上压着顶斗笠。听到车内女子的话,低声应了。
马车绕过山路,向扬州城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