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归

51 / 189 章 · 4,018

孟忻仍自沉思, 崔媛发觉他的心不在焉,轻轻掐了他一下。

“想什么呢?”

孟忻回过神来,安抚地拍拍她的手,“没什么, 我听你说。”

崔媛白他一眼。

孟忻轻咳一声, 问道, “既如此, 怎么不把人接出来?想来她也不会拒绝,总比在那府中继续为奴为婢的好。”

闻言,崔媛脸上浮起几分隐忍的愤恨, 她深吸一口气, 将胡家与晏决明、程荀二人的纠葛说了。

孟忻瞠目听完, 久久无言。

一时间,他竟不知道是该为程荀的决绝和坚忍感到动容,还是为胡品之的凶悍残暴感到荒唐。

半晌,他只憋出一句, “这人情也太重了, 就是把晏决明那小子卖了,也还不上啊。”

崔媛瞪他一眼,嗔怪道:“要你想这么多。”

“决明也是个胆大的。”她长叹一口气, “我问他此番来扬州作甚,你可知他怎么说?竟又是听了太子差遣,过来寻胡家的把柄的!也是正好撞上了程荀, 才将胡家从前与他的恩怨查明的。”

孟忻摇摇头, 站起身倒了杯温茶递给崔媛。

“听太子差遣?别信他的, 这小子主意大着呢。”

“只是这胡家……”他微眯眼,意味深长道, “胡正平这些年,动作也确实有些过了。”

-

观宅。

王伯元抱着一本破旧泛黄的残书跑进书房,冲正伏案读信的晏决明招招手,兴冲冲道,“快把你那信都放了,过来陪我研究研究这个。”

他把那残书放到案上,面露得意。

晏决明瞥了一眼,“哪来的?”

“我下扬州时不是坐了一艘沈家商船么?那沈家的少主倒是个实诚人,虽是商贾,却比这扬州城许多有名头的书生才子值得结交。

“此前我与他说起,这些年始终寻不到前朝吴司马的某本棋谱,这些日子他竟真找到、还让人千里迢迢给我送来了!”

晏决明拿起棋谱看了看,笑道,“看来这回让你撞上真货了。”

王伯元是个臭棋篓子,却也是个屡败屡战、热情不减的棋痴。从前在京中,被人当冤大头哄着骗着买下所谓天价残谱也不在少数。

王伯元没理会他话里的挤兑,自顾自地摆起棋子来。

“今日怎的没见到崔夫人?”他问。

“姨父将姨母接走了。”晏决明起身坐到他对面,拿起了白子。

“话说,既然孟大人来了,你二人联手,那胡家倒台岂不指日可待?”

“姨父可向来看我不顺眼。”晏决明摇摇头。

王伯元兴致勃勃,“怎么?你小时候也不听话,把他家点了?”

“……那倒没有。”晏决明微妙地打量他两眼,“不过是姨父素来便不喜我凑到太子面前、羽翼未丰就涉足朝堂之事,觉得我不知天高地厚罢了。”

王伯元手一顿,“那估计孟大人对我也看不太顺眼。”

晏决明扫了一眼棋谱,继续下棋子。

“那也未必。我估摸着,实际还是觉得我太过不安分,让姨母为我操劳过多之故。”

门外突然出来叩门声,晏决明望去,却见天宝端着一对棉护膝走了进来。

“少爷,这是妱儿姑娘吩咐我送来的。说是过些日子乞巧节,想劳烦您派人将这护膝给程姑娘送去。”

晏决明扫了一眼那对护膝,做工倒是精细,内里的棉絮又厚又密,想必穿上定是柔软舒服。

“要到乞巧节了么?”他呢喃道。

“就是下月中,说起来倒也确实没几天了。”

王伯元看了眼他那神游的样子,一猜便知他又在想什么。眼睛一转,他开口打趣道,“你说,程姑娘是更喜欢这暖和的护膝,还是更偏爱你辛苦串的珠子呢?”

晏决明状若未闻,只让天宝把东西放下离开便是。

见状,王伯元更是来了劲儿,穷追不舍:“依我看,若是说名贵,你那羊脂白玉是赢了,不过说起实用与心意,恐怕还得是这护膝更胜一筹。”

“别的不说,至少人能想起乞巧节这事。若是妱儿姑娘不提,估计你过得今夕何夕都不知道了!”王伯元毫不掩饰自己的嘲笑。

晏决明指着棋盘,笑得温和友善,“道清,怎么照着棋谱都能打错,看来还是我太高估你了。”

“这棋谱在你手里也是暴殄天物,不如还是早日还给那位沈少爷吧。”

王伯元忙不迭往棋谱上看,再没空与他扯闲了。

晏决明分神看向那护膝,若有所思。

乞巧节……是好日子么?

-

翌日,孟忻携着文书、印鉴,步行至巡盐察院上任。察院就在城中,从孟宅到察院也不过一炷香的脚程。

已是卯时,可察院里却人影寥寥。衙门门口站着小吏,见有人靠近,正要开口呵斥,却见那人虽衣着朴素,可周身气度不凡。小吏收了傲气,快步过去询问。

待听闻来者是新任巡盐御史,小吏惊得快掉了下巴,连忙将人引进察院中去。

盐政办公的屋子在察院内里,一间不大的屋子里,案上、地上都凌乱地散落着各色文书与账册。

孟忻未说话,只是四处打量着,小吏却慌了神,支支吾吾地找补:“孟大人来得匆忙,衙门里还未打扫干净……”

他委婉地解释,“之前那位刘大人走得急,衙门里诸多事务一时没人交接,我这就叫人过来收拾!”

孟忻伸手拦住了他,看向自己带来的人,“不必,钱师爷,这边就先交给你了,今日将账册和文书都整理清楚。”他转向小吏,“你叫什么?”

“小的孙达。”

“孙达,去将衙门里的名册拿来。今日你就守在门口,将他们几时到的都一一记录在册。”

孙达心中暗自庆幸,幸好今日因为家里孩子哭闹,大清早就把自己吵醒了。若是晚来了,可不知这位上任新官的火要怎么烧到自己头上呢!

察院衙门里收拾、交接正忙碌,盐运使司衙门里,胡瑞也收到了孟忻悄然抵达扬州的消息,当即便坐不住了。

“他怎么来得这么早?”按理说还有半个月才到得了的,哪知这人此时就来,反倒打了个措手不及!

胡瑞的心腹凑上前,轻声道,“大人放心,刘家也不是傻子,想必早已将窝腾干净了。总不会留着把柄,让孟忻那厮坏了刘勤的身后名。”

胡瑞半信半疑地坐下,面上仍旧带着警惕。他沉吟片刻,又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很是踌躇。

他神色焦灼,两道乱眉紧拧着,半晌,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向门外喊道:“陈玄!”

陈玄整整袖子,推开门。

胡瑞拿起一张拜帖,斟酌了词句,反复修改几次,递给陈玄,“你去察院送个帖子。再去元汇楼订桌今夜的好席面,务必要上间。”

陈玄点点头,利落地出门去办。

-

暮色渐起,天边断霞残照之下,晏决明、王伯元二人悠悠行至孟宅。

崔夫人早已备好晚膳,二人走进正院,却不见孟忻身影。

王伯元拎来一条大草鱼,是今日自己跑去河边钓上来的,美名其曰乔迁之礼。

崔夫人接过那鱼鳃还在开合的大鱼,笑道,“这草鱼新鲜,我让人养着,改日你们再过来吃!”

“姨母,姨父呢?”晏决明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

“说是同僚摆了宴,不必等他,咱们先吃吧。”

三人坐下动了筷子。在崔夫人面前,王伯元就跟自家子侄似的,向来没什么顾忌,席间插科打诨、说说笑笑。

月亮都还未爬上夜幕,门外突然走进来一人。

“怎么就回来了?”崔夫人一愣,起身迎上去。

孟忻拍拍崔夫人的背,看向桌旁站起身的两个少年人。

“姨父,可曾用过膳了?”晏决明乖乖站着。身旁的王伯元有些局促,笑着行了个礼,“见过孟大人。”

“你们吃,不必管我。坐吧。”孟忻拉着崔夫人在桌边坐下。

他虽这么说,可崔夫人还是让人拿了新碗筷,为他挑了一箸子菜。

“怎么回来得这么早?不是说设了宴么?”

“胡瑞做的东。”孟忻丢下这句话,不管座上几人的目光,慢悠悠吃了碗里的菜,才开口道,“他一贯是个沉不住气的,今日在席上被我挤兑两句,竟然装也不装,扔下筷子就跑了。”

晏决明和王伯元对视一眼,神色都有些微妙。

崔夫人放下筷子,愠怒道,“也是你好脾气,若我遇上了,怎么也要泼他一脸冷茶!”

“姨父可是从前就认得这胡瑞?”晏决明想起程荀与他说过的,试探发问。

孟忻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陈年旧历了。他这些年,除了肥了腰身,看起来竟也毫无长进。”

今日宴席上,他不过是揶揄了几句他官途顺遂、靠山强硬,谁想那人脸就青了。再多说几句从前倒在盐运使位子上的老臣,好意提醒他莫要重蹈了覆辙,居然就找了个借口走了!

最后就留了盐运使司的几个小盐官,可怜见的,全程头都不敢抬。孟忻自觉没趣,干脆甩甩袖子回来了。

“衙门里今日如何?”崔夫人问。

“一团乱糟。刘勤手里的窟窿和烂摊子比两淮水系还要密。有人不愿我插手,最好让我乖乖当个又聋又哑的家翁,为此花了大力气呢。”

崔夫人目带忧思。

晚饭后,王伯元被崔夫人抓壮丁写帖子去了,晏决明跟在孟忻身后进了书房。

进门后,孟忻坐到案前,翻开本旧书,道:“说吧,我看你憋了一晚上了。”

晏决明走到他跟前,从袖中拿出一张名册。

“这是胡瑞这些年来往的人家中,关系最为密切、赠礼最为逾规的。我翻阅这三年来朝廷盐商的名录,当年纳粮、盐引数目,都一一对应写上了。”

孟忻接过册子,粗略翻了翻,其中内容之详实,让他都忍不住吃了一惊。

有关每年盐商纳粮、售盐的具体数目,以晏决明经营多年的门路来说,想要拿到并不算难。可这份人情往来的赠礼,除了胡府能够伸手到内部的人,还有谁能拿到呢?

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想,“这名册,可是那个叫程荀的小姑娘……?”

晏决明沉默一瞬,点点头。

此刻孟忻好像才真正看懂了,程荀在胡家五年的分量。

一个毫无依仗的孤女,孤身踏进深深宅院中。以丫鬟之身,短短五年就混到了能触碰到这些内部消息的程度,还能从纷繁复杂的信息之中,精准地识别出不符常理的、值得深究的……

这下,他倒真有些想见见这小丫头了。

“打从一开始,你

来扬州就是为了胡瑞?”

晏决明点点头。

“那你真该好生谢谢那个小丫头。如今她身在曹营,冒死为你卧底,当真是不容易。”

晏决明沉默半晌,突然开口道:“她并非全为了我。”

孟忻疑惑地抬起头。

“在她以为我早已死了的那些年,她就在做这些事了。她的本意并非为谁牺牲奉献。”

“只是她想去做、敢去做。”

孟忻皱皱眉,锐利的目光扫过去。

“你这话听起来像是推卸责任。”

晏决明坦荡地回望,“我当然承认,她卧底胡府,于我的谋略有益。我只是不想您误会。”

“她做了什么、想做什么,都不必为了谁,只要为她自己就够了。她远比您想象的要坚定、勇敢得多。”

况且。

晏决明垂下眼帘。

况且,我比谁都想让她离开那个地方。

孟忻看着他,久久未曾言语。

门外,小厮突然叩门,打破了屋中的沉默。

“老爷,门房上送来一件礼,说是盐运使胡大人家送来的。”

孟忻一挑眉,“拿进来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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