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彩绳

50 / 189 章 · 4,684

长夏炎炎, 澄湖上莲叶接天。碧色当中,各色的荷花亭亭立着,风过处,荷香浮动。

此时日头尚早, 凉风习习吹过, 倒是将人心头的躁闷都吹散了。林氏在后宅浸淫多年, 神情中早已不见方才的羞恼和嗔怒。她走在崔夫人身边, 端着主人家的姿态,亲热地聊闲天。

晏决明落后几步,在女眷身后悠悠走着。胡婉娘偷偷向后觑了好几次, 最后不着痕迹地放慢脚步, 走到了他身旁。

察觉到身侧的胡婉娘, 晏决明不动声色地挪开了些距离。

胡婉娘含羞带怯地揉着手里的丝帕。她等了半晌,身旁的人仍是一派悠闲地散着步,好似眼中全然没有自己。她有些气馁,却还是鼓起勇气开了口。

“世子……世子爷今日未曾去见我兄长么?”她期期艾艾地望着晏决明。

“胡姑娘。”晏决明一副现在才看见身边有人的样子, 打了个招呼, “来时找小厮通传过,不过听说品之兄这几日在书房苦读,便不去叨扰了。”

晏决明说得含蓄, 实际是前阵子那由胡品之私生子而起的风波尚未停歇,胡瑞心烦意乱,干脆又将他拘在书房不许外出。胡婉娘自然知道自家兄长做了什么荒唐事, 闻言也只能讪讪笑笑。

晏决明却好似打开了话头, 颇有兴致地开口:“说起来, 前阵子我去鉴明书院,遇上了京城刑部侍郎家的公子张子显。”

胡婉娘身子一僵。

程荀走在她身旁, 闻言抬头瞥了他一眼。

“张公子为人谦和,是逸群之才。我与他聊了许久,方才知道张公子竟然与府上结了良缘。”晏决明笑得温和儒雅,“如今想来,胡姑娘和张公子当真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胡婉娘煞白着脸,笑得勉强。

可晏决明仿若浑然不觉她的异样,继续说着张子显在书院多受师长、同窗的赞赏喜爱,赞誉之词流水一般倾泻而出。

程荀眼看着胡婉娘脸色愈发苍白难看、就连步子都有些虚浮滞涩,乖觉地走上前扶住了她。

晏决明察觉到程荀的动作,话一顿,不知想起了什么,安静下来不再言语。

可他那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话,像一把把尖刀,深深扎进了胡婉娘的心口。一行人刚走进一处亭台,胡婉娘就强笑着借故离开了。

林氏当即就松了口气。方才看见二人落在后头交谈,她的心都提了起来,此刻连忙道暑热难耐,让她好生回去休息。

一路上胡婉娘都板着一张脸,飞快地往前走。程荀艰难地紧跟在身后。这些天扬州下了几场急雨,空气潮湿,她膝盖上的旧伤又犯了。

待走到屋内,她狠狠将门砸上,扑进被褥里大声啜泣起来。

程荀使了个眼色,一群无措的小丫头悄声走了出去。好一会儿,胡婉娘突然起身,冲到梳妆台前,举起了剪子。

程荀吓了一跳,当即冲上去夺剪子,可胡婉娘这回好像铁了心,一双眼睛充血发红,死死攥着剪子不放。程荀不敢懈怠,使出了浑身力气,争抢之中,二人交叠着身子倒在地上。

眼看那剪子锋利的刃口一点点贴近胡婉娘的脖颈,程荀的心弦也绷紧了。长久的压抑和烦躁直冲天灵,她忍不住大喊一声:“你若是死了,所有人都得陪你一起死!”

这话不知触动了什么开关,胡婉娘手上一泄力,剪子猛地回收,刃口当即划破了程荀的手心。

鲜红的血溢出来,疼痛让她发热的大脑瞬间冷静下来,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程荀抿抿唇,一时不知该如何找补。

可胡婉娘仍呆坐在原地。她双目空洞,半晌,幽幽开口。

“你们所有人都是这样。”

“父亲,母亲,兄长,就连你们这些成日围着我转的下人,平日里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惧我怕我、利用我。你们谁真心为我想过?”

理智告诉程荀,此刻她应该说些好话,将这场面应付过去。与胡婉娘相处多年,她最了解要如何捧着、哄着这位大小姐了,不是么?

可是不知为何,身体和精神的疲累像座大山,死死压着她。手里的血仍然淋漓地滴着,甚至落到了胡婉娘那精心挑选、昂贵奢靡的衣裙上。有一瞬间,她甚至想像她那般,什么也不管,就这么毫无顾忌地坐在地上。

“活了十多年,此刻才知原来什么都是假的。宠爱是假的,尊荣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

她低声呢喃着,目光好似一截朽木,干枯、残败、死气沉沉。

程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想,自己应该感到痛快。快意也恰如肆虐的风,正在她心中冲撞着。她真想告诉她,婉娘,走到如今这一步,是你活该。

可在那快意之中,她却真切地感受到一丝悲哀。

为谁而悲哀呢?她不知道。

最后,她也只是顶着往日那张大丫鬟玉竹的面具,惶恐小心地赔罪、将她扶起,温言软语地劝慰她,府中怎会没人真心为您呢?您可是胡家的独一个的大小姐啊!

胡婉娘木着一张脸,至于听进去没有,程荀也不甚在意。她叫来小丫鬟,打扫干净屋子里的血迹,帮胡婉娘梳洗换衣,伺候她上床小憩。

或许是今日起得太早,也或许是心神俱疲,胡婉娘很快就睡着了。程荀叮嘱丫鬟们务必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然后看着自己匆忙裹起的伤口和染血的衣衫,离开小院往偏房去。

刚走过一处小院,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猫叫。程荀转身望去,去见一间空荡的柴房半掩着门。透过缝隙,里面居然站着晏决明。

她有些讶然,连忙跑了过去。

将门关上,再转过身来时,晏决明脸上的笑意突然消失了。

他拉过程荀的手,将那胡乱缠着的染血布条解开。一条细长的口子横亘在手心,血迹糊了满手,割得深的地方,连皮肉都翻开了。

他的指腹轻柔地拭过干涸的血迹,片刻的痒意好像比那痛感还要强烈,程荀忍不住缩了缩手。

可晏决明却紧紧握着她的手腕,他语气平淡,却有无法掩藏的可怖和森然。

“是谁弄的?”

“不严重。”程荀不愿多说,晏决明静静凝视着她,她闪躲了下才道,“胡婉娘想寻死,我和她抢剪子的时候划到的。”

“她想死就死,别管她。”

晏决明抬起她的手,低头轻轻吹了吹。火辣辣的伤口碰到凉意,疼痛都削减了几分。

他躬着身子,那双湿润深邃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她,轻声问,“疼不疼?”

心跳好像突然加快几拍,程荀不自在地挣脱开,将手放在身侧,衣袖藏了起来。

她总觉得今天的晏决明与平时有些不同。

“你怎么知道我会往这走?”

“我让人在晴春院门口看着,若是见到你出来了便带我来找你。”

说罢,晏决明从袖中拿出一个荷包,从中取出一根五彩绳编成的手链。特别的是,五彩的丝线中间串着数颗雕成瑞兽的羊脂白玉珠,雕工极细腻精巧。

程荀目光一怔。

晏决明拉过她没受伤的那只手,将五彩绳系在她手腕上。

“前几日端午,我那边有事,一时走不开,只能等现在补上。”

程荀低头看着那五彩绳。晏决明从小就比她手巧,从前家中上至斗篷、下至足衣,都是他一手操办。而自从他听说端午要佩戴驱邪避瘟的五彩绳,程荀每年都能收到他编的五彩绳。

“这上面的玉珠子……?”程荀有些迟疑地问。

“也是我刻的。”晏决明仍板着脸,可耳根却透出红,眼睛也亮亮地看着她。

程荀忍不住笑了,“这么厉害啊,感觉金银楼里的师父手艺都没你好。”

“还行吧。”晏决明轻咳一声,眼里的阴霾终于消散,浮起了笑意。

他环顾了一圈屋子,从角落拉过来一个破旧的小凳子。试了试凳子还算牢固,又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将程荀按在凳子上坐下了。

程荀看着他那光鲜亮丽、绣着暗纹的石青色缎面上的尘土,欲言又止。晏决明对此浑然不觉,走到门边轻扣了下,门外窜出来一个身影。他吩咐了几句,那身影转瞬消失了。

过了会儿,那身影去而复返,递进来一个木盒。程荀疑惑地望着,却见晏决明拿着木盒走到她身边,半跪在她身前,打开木盒拿出药瓶、纱布,为她包扎起来。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等程荀反应过来,手上已经传来了药粉敷上去的刺痛感。

“阿荀,你可知道孟忻孟大人?”晏决明动作轻柔,边包扎边问道。

程荀的注意力成功转移开,她想了想,“可是崔夫人的丈夫?我从前听胡品之说过,他和胡瑞似乎有些不对付。”

晏决明点点头,“朝廷下旨将姨父调任到扬州任巡盐御史,林夫人这才急着请姨母过来示好呢。”

程荀听后,心中升起雀跃。

“孟大人来了,还做了胡瑞的上峰,那要整治胡瑞岂不是轻而易举?他总是站在你这边的吧。”

晏决明故作深沉地摇摇头。

“我背靠着太子,姨父却向来不参与朝中党羽、站队,仅从立场而言,他未必与我一方。”

程荀没被他忽悠过去,哼了一声,“即便不为太子,为了黎民百姓、为了官场清明,他也不会放任胡瑞的,对吧?”

晏决明给纱布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抬头就看见她难得生动起来的神情,娇憨又机灵。他忍不住揉揉她的头发,“阿荀真聪明。”

他的大手盖在她头顶,程荀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躲开。

“出来太久了,我该回去了。”

她站起身,刚走到门前,想起什么,又有些犹豫回头,“崔夫人,可是知道我的身份了?”

“嗯。你放心,她会喜欢你的。”

他这话有些奇怪,程荀心中忍不住嘟囔,就算不喜欢我又怎么样呢?难道还能吃了我?

晏决明走到她跟前,轻轻捋了捋她伤口处的蝴蝶结。

“等过些日子,我带你去看她,好不好?”

“我有个惊喜要给你。”

-

十日后,一架不起眼的青帷油车停在了观宅门口。门房上前问话,却见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独自下了马车。

男人衣着考究,样貌端正,神情有些严肃,看上去不苟言笑。门房有些怯怯地上去询问,那男人却并未为难,语气平缓温和。

“我是孟忻,来寻我的妻子。”

门房一愣,随即弯下了腰,诚惶诚恐地要迎他进去。

男人摆摆手,“不必,我在这等就好,劳烦你进去通传一二。”

半晌,晏决明陪着崔夫人走了出来。

崔媛看见门外许久未见的丈夫,快步跑了上去。孟忻眼含笑意,拉住了妻子的手。

“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崔媛声音小小的。

“车马行李还在后头,是我先过来了。”孟忻掸了掸崔夫人肩上的灰。

“许久不见,问姨父安。”晏决明在后头,恭敬地低头行礼。

孟忻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这些日子劳烦你照顾了,我们便先回去了。有空你再过来吧。”

晏决明没有客套,闻言只道,“那等会儿我让人将姨母的行礼送去,姨父今日好生歇息,外甥就不来叨扰了。”

孟忻点点头,拉着崔媛就往马车上走。

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却也没放开手,只转头看向晏决明,“决明,明日你记得过来吃饭。记得带伯元一块儿来。”

晏决明微笑点头,目送马车走远。

他这位姨父,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客气啊。

孟府。

自从调令下达,崔夫人便命人物色好了宅子。他们夫妻二人要求不多,宅子稍加修缮、置好家居就能住进去。

只是担忧晏决明忙起来就忘记吃饭,这些日子她还住在观宅之中,好生盯着他的起居。如今丈夫来了,她自然也就回自己的宅子了。

孟忻自小就拜入崔清门下,与崔媛算是青梅竹马,少年夫妻多年走过来,如今到了中年,二人感情依旧。

孟忻稍加洗漱后,终于在屋中坐下了。崔媛心疼他一路舟车劳顿,站在身后为他按着僵硬的肩膀。

烛火跳动,暖黄的光下,一派静谧安逸。

崔媛想着晏决明此前与她说的话,忍不住叹了口气。

孟忻抬手握住崔媛的手,将她拉到身旁坐下。

“夫人为何叹气?”

崔媛被他半抱着,缓缓道,“你可记得,从前决明让我帮忙找的那个姑娘?”

孟忻点点头。早些年,崔媛花了不小力气,到处派人去找,只是一直都没有什么消息,这些年也就慢慢搁置下来了。

“那个丫头如今就在胡瑞府上做丫鬟呢。”

孟忻安静听着,心中却并无惊讶。这么多年,一个毫无依仗的孤女,能够活下来已经算是老天保佑了。对于这样的女孩,能活下来的手段又能有多少呢?卖身进府以求平安,倒也不奇怪。

“当初我在兖州时,就见过她。当时我听决明说起程荀的样貌,当即就想到了那丫头。可她当时取了个假名字,我也就没深究……若是我多往下查一查,说不定,他们也能早些见面。”崔媛语气低落。

孟忻捏了捏她的手,安慰道,“这也并非你之过,别往心里去了。如今能找到,就是好的。”

“明明当初那么多相似的地方了,溧安出生、十一二的年纪、还有脖子上的草叶胎记……我怎么就没往下查呢!”崔媛犹自懊恼。

孟忻闻言却一愣。

脖子上的草叶胎记,为什么总觉得有几分耳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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