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急雨, 消去几分连日不绝的暑气。夏至后,天亮得早,下人们一大早便起了身,开始一天的忙碌。鸟儿叽喳啼鸣, 伴着绕庭院而过的流水声, 一派祥和隽永。
直到一声尖叫打破了这初晨的宁静。
晴春院里, 胡婉娘刚刚起身, 丫鬟小厮各
司其职,安静有序地进出院子,伺候着主子一日的饮食起居。
程荀站在梳妆台前, 挑着胡婉娘今日佩戴的钗环佩饰。玉扇半跪在一旁, 为她净面、抹香膏。
刚起床, 胡婉娘正是脾气大的时候,她双手抱臂,闭着眼睛端坐着,来往屋内倒水的丫鬟都乖觉地轻了步子。
大夫人林氏身边的香萍突然来了。她站在门外, 向程荀打了个招呼。程荀放下首饰盘, 轻巧地走出门。还未出声打招呼,却见香萍将她拉到了檐下,语气惶惶。
“玉竹, 夫人让我过来特意说一声,今日小姐外出时,务必别往垂花门那去。”香萍捏着帕子, 一副难掩惊惧的模样。
程荀放在身侧的手微颤了下。她望着香萍, 做出一副好奇的模样。
“好, 香萍姐我记下了。”她放轻声音,“可是那儿今日要修缮?”
“倒也不是不能说……”香萍踯躅片刻, 看看四周,将脸凑到程荀耳边,“福大管家出事了!”
“今日有丫鬟路过垂花门,却见那河道里躺了个人,本以为是偷懒贪睡的,谁曾想,一翻过来,居然是福全!”
香萍睁大眼睛,打了个哆嗦,“你可不知道,那脸在水里泡了一夜,翻过来时老大一个,都泡胀发了!”
程荀握住香萍的手,很是害怕的样子。
“好姐姐,你可别吓我!”
“我骗你作甚!”香萍压低声音,“那丫鬟被吓得半死,当即连滚带爬地就报给夫人了。估摸着是酒后失足,不过夫人此时正查着呢,也是担心吓到姑娘,这才让我赶快来说。”
“行了,我得走了,这事你斟酌着和姑娘说。”香萍对着门内行了个礼,转身时嘟囔着,“大清早,碰上这种事……”
程荀目送香萍急急离去的背影,缓缓平复自己过快的心跳。
走进屋子,玉扇偷空瞥了她一眼。程荀面色不改,服侍胡婉娘梳妆穿戴。
直到她吃过早膳,这才提起精神,问道:“刚刚母亲那边派人来说什么?”
“回禀姑娘,夫人说,今日姑娘若是要出院子,最好莫往垂花门那道去。”
“怎么了?”
“似是有人昨晚酒后失足,溺毙河中了。”
胡婉娘抽了口气,脊背后仰到椅背上。
半晌,她才压住心中恐惧,嫌恶道,“那不是我常往澄湖去的路么?真晦气!”她眉头紧皱,手一拍桌子,好像要找谁泄愤似的,“大半夜在府里喝个烂醉,眼里还有没有规矩了!”
“可曾查出来是谁?”
程荀略弯着腰,轻声道,“听说,好似是福大管家。”
玉扇猛地抬起头望向程荀,胡婉娘张张嘴,好一会儿才找到声音。
“福全,竟是福全。”她呢喃着。
半晌,她突然转身,眼睛盯住玉扇。玉扇注意到她的视线,煞白着脸跪下了。
“你倒是好运气。”胡婉娘眯着眼睛,冷冷道。
玉扇缩着肩膀,浑身颤抖着,不敢动弹。
程荀站在一旁,眼看着玉扇甚至来不及劫后余生,只能在胡婉娘的高压下跪地瑟缩。
而胡婉娘眼中的恨意与不甘却越烧越烈,她猛地摔下筷子,提脚便踹向玉扇的肩膀,然后气冲冲地出去了。
程荀赶忙上去扶住玉扇,又示意小丫鬟们跟上胡婉娘。
玉扇含泪看向程荀,眼中写满解脱。她紧紧握住程荀搀扶她的手臂,似乎只有体温的相接,才能让她确认这并非梦境。
程荀低声说,“忍住,前面的路还长。”
来不及多说,她扯着身子尚且虚弱的玉扇追上胡婉娘。胡婉娘气势汹汹,一路阴沉着脸,大步流星地走到林氏所住的正院。
正院里站满了人。林氏端坐在廊下,庭院空地上,摆着一具盖了白布的身体。正院的丫鬟小厮乖觉地站成列,低着头沉默不语。
林氏身边的楼妈妈掐着腰,膀大腰圆的身子来回走,威严毒辣的目光在下人脸上扫视。
“母亲!”
胡婉娘提裙跑进庭院,看见面前一幕愣住了。目光落到那具尸体上,旋即飞快地转移了视线,跑到林氏身边。
丫鬟端来椅子,服侍胡婉娘坐下。
胡婉娘原本的一腔怒意被眼前的场景打得七零八落。她那总是盛气凌人地扬起的头不自然地低垂着,轻声问林氏,“母亲,福全当真死了?”
林氏端庄坐着,并未回答这明摆着的疑问,反而闻言道,“婉娘,今日你就好生在这坐着。”
林氏没有理会胡婉娘的坐立不安,转头认真地看向她,“你不小了,也该学学怎么管束下人。”
庭院里,楼妈妈得了林氏的示意,指着白布下的尸体,对面前的丫鬟婆子小厮们厉声斥道。
“做下人,最要紧的,一是忠心!二是规矩!莫觉得自己得了几分管事的体面,就将府里的规矩都视作无物。彻夜大醉,还在内院里行走窥探,这便是下场!”
楼妈妈一拍手,一旁的婆子抬着三四个沉沉的木箱走了过来。箱子打开,里面竟然放满了铜钱契纸、金银玉器。
程荀心中默默想,林氏这是连一点死后的体面都不愿给福全了。
“……在其位、谋其职!当了管事、担了活计,主子自然不会亏待你们。可若心中只知中饱私囊、阳奉阴违,似那偷家的硕鼠一般,背地里拿着主家的好处,肥了自己腰包,就莫怪有朝一日事情暴露,最后惨淡收场!”
程荀站在胡婉娘身后,心中忍不住哂笑。
道理谁不知道,又有谁做到了呢?
要是别人说这话就算了,偏偏这话从胡家人嘴里吐出来,当真是荒唐。
下首的下人们不敢言语,低着头装孙子。程荀冷眼看着,却觉得面前不过是上上下下彼此心知肚明的一场戏罢了。
林氏要后宅的威望、要叛逆的胡婉娘做回仰望自己的好女儿,下人们便乖乖做出被这手段震慑住的诚惶诚恐、俯首称臣。
她站在侧边,注意到众人视线盲区里,一个男人盯着那一箱箱金银,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福全在府里作威作福这么多年,短短一个上午就被人端了老窝,说是没人从中使力,程荀是半点不信的。
在这场大戏里,有人虎视眈眈准备撕咬下福全空出的位子,有人摩拳擦掌等待钱袋子砸到自己头上。
小小一个庭院里,众人各有思量。在这万千利益纠葛中,福全的死成为了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只有一个人在乎着他的死。
一阵风吹过,那白布被掀了起来。福全被一夜雨水泡的膨胀扭曲的脸露了出来。下人们正对上那张脸,人群小小地骚动起来。胡婉娘更是僵直了身子,倒吸一口凉气,用手帕挡住了视线。
可程荀的余光里,玉扇死死盯着那张脸,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似是有所察觉,二人对视了。
目光交汇的瞬间,好似有日光照进廊下。玉扇那浑身的灰败死气,在朦胧的光里,慢慢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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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全的死很快传遍了整个宅院。无论在内宅、还是在外边行走都有头有脸的福全,就这么死了。
死得毫无体面、死得凌乱潦草。
福全父母早逝,既无妻小、也无兄弟,只有一个一表三千里的远方外甥冒出来领走了尸身和十几两抚恤银子。
据说那远方外甥觉得府里给的抚恤银子少了,福全的诸多财产也都没了信,就百姓人来人往的侧门与交接的小厮大闹了一场。
最后是林氏派人,拿着账册出面一笔一笔与他说清,福全的财产全都抵扣了这些年在商铺、庄子上贪出的亏空,最后那外甥才灰溜溜走了。
闹了这么一出,着实难看。
事情传到胡瑞耳朵里,更是大发雷霆。
近来在官场上,胡瑞本就隐隐感到些许不顺。上月,一艘运盐船在上京途中翻了,那盐商一时半会儿堵不上亏空,求到胡瑞这。他得了好处,也想着并非什么大事,对其中亏空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可这循了旧例的事,不知怎的竟被个初出茅庐的御史抓住了把柄,直接捅到朝廷中去了。皇帝降下申斥,他急得又是疏通关系、又是求神告佛,这才勉强没得更严重的惩处。
前朝后院都各出纰漏,又摊上了死人这等晦气的事,胡瑞心中烦闷。又不知从哪听来,姑苏城外有个云水观,其中观主仕阳道长对驱邪避煞、消灾镇宅、催财升官最是在行。胡瑞听后,当即就遣人去云水观请观主前来做几场法事。
只是,还没等那乾道抵达扬州,胡府里又出了怪事。
自福全死后七日内,不知怎的,胡府里的许多下人竟出现了浑身长满红疹、瘙痒不得的情况。
起初,众人只以为是天气湿热所致。可慢慢的,府里竟然开始传言,那些长了疹子的下人,都是去过垂花门外那条河的人!
一时间,府内人心惶惶。
有说是福全死后尸毒沾染水源,人碰之就会染病;也有说是福全的怨魂在作祟,故意上身害人。
诸多猜测下,林氏赶忙出来管束下人,勒令不许以讹传讹。可林氏不知道,这些神鬼之事,越是讳莫如深,传言在私底下就越会愈演愈烈。
这红疹虽然并不严重,一般人找大夫来吃下几服药便能好得七七八八。可人有千万种,其中就有人愣是被这病折磨得生死不如。
晴春院的玉扇就是其一。自正院回来的当夜,玉扇当夜就发起高热,浑身除了脸以外的地方,都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疹子,成日只能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玉扇的整个身子仿佛一只煮熟的虾,红得骇人。
这样的情况下,再去伺候主子是不可能的了。玉扇成日待在屋中,同个偏房小院里的丫鬟都不敢靠近她的屋子,只有程荀能每日寻空子去给她送饭、煎药、擦身。
烧得迷迷糊糊之际,玉扇半睁开眼睛,嘶哑着声音问程荀,“玉竹,我是不是真要死了?”
可程荀只是将她扶起来,往她嘴里灌药。
玉扇稀里糊涂喝下药,可那黑褐的药汁入口居然不是苦涩的,反倒有几分酸甜。
连什么味儿都尝不出来了,或许这回是真的要死了吧。
喝完药,还来不及听程荀的回答,疲累的双眼又闭上了。
黑暗来临前,玉扇想,这么死了也好。
好歹我还叫做玉扇,总比被人叫“福全家的”来得好。
三日后的傍晚,一架不起眼的板车从胡府侧门而出。板车上,草席裹着两个再无声息的冰凉身子,他们被人随意交叠摆着。
板车摇摇晃晃出了城,路过农田、石桥,最后在一处荒凉的乱葬岗停下了。
推板车的是个矮瘦苍老的男人。他将那两个尸体从板车上推下,转身就要走时,又犹豫了下。他蹲下|身翻开草席,一男一女悄无声息地躺着,面色有些苍白,却并无死尸的僵硬和可怖。
天色渐暗,他看不清这二人的模样,但那女子耳垂上挂着的翡翠坠子却闪着光。
他咽咽口水,手慢慢伸向那翡翠坠子。可下一刻,林中突然传来了尖利的呼啸,像是什么野兽,躲在暗中潜伏着、等待着。
天际边最后一点余光消失,呼啸愈发凄厉,林中鬼火磷磷,男人打了个寒颤,再也不敢打那翡翠坠子的主意,推着板车,屁滚尿流跑了。
男人仓皇的身影消失在黑夜里,林中缓缓走出一个高大的男子。他走到草席前,将那男女一手一个提了起来,放到车上,驾着马飞快离开了。
身后,寒鸦叫个不停。
两个时辰后,观宅。
冯平迈着轻巧的步子,走进了书房。紫檀书案上,几本账册摊开放着,晏决明举着烛台,细细对着那写得密密麻麻的条目。
“见过主子。平不负使命,已将玉扇、洪泉平安送到灯芯巷子。大夫已经看过,二人并无大碍,药效过后,明日就能醒来。那边的侍卫也已吩咐好了,绝无纰漏。”
晏决明没抬头,眼睛还放在账册上,闻言只“嗯”了一声。
冯平稍等片刻,见晏决明仍没有吩咐,正要行礼离去,却听他突然出声。
“冯平,你安排人,这几日去渡口候着。若是崔夫人来了,便及时来报。”
冯平低头应是,转身走了。
屋中又只剩下他一人。终于翻完最后一本账册,晏决明放下烛台,走到窗边,长舒一口气。
月照纱窗,屋外的庭院白墙上,竹影映着池塘的水波,风吹过,摇曳生姿。
水从假山石上流下,淙淙水声将他的思绪也洗得澄明。
那几本账册,不出意料,果然是对不上的。胡瑞在扬州经营这么多年,这利益集团越庞大,众多环节中,哪里少得了心怀鬼胎的人?能拿到这几本账册,本就说明了胡瑞的党羽并非铁板一块……
公事是怎么也想不完的。
他的目光落到案上那封今夜送来的信。信是姨母在路上寄来的,按时间推断,这几日姨母就快到了。
他心中有些忐忑。虽然他此前已去信给姨母,说清了希望她将程荀认作义女的事,可姨母的回信中只说“到了再说”。
窗外,月光清丽,斜斜洒进屋里。
他抬起手,按住了心口的位置。姨母此行,会将他与她推得更远吗?还是会给他与她带来新的转机?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