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红绳

45 / 189 章 · 3,877

后来, 程荀回忆起那一夜,只觉得格外荒诞而漫长。

她杀死了福全,伪造成他醉后失足溺水的场面,在极度的恐惧和慌乱中仓皇逃跑。

然后她遇见了晏决明。

好似天降一般, 他接住了她。

之后的一切如同幻梦一场。明明是她杀了人, 明明她拿到了相当有分量的证人, 明明给本就风雨飘摇的胡家又一记重创。局面一切向好, 不是么?

可为什么,他却好似通体布满伤痕,连呼吸都是痛的。

她被他紧紧拥在怀中, 那么用力, 仿若要将她嵌入身体里。可这拥抱丝毫没有禁锢勉强的意味, 甚至连让人遐想的暧昧空间都不存在。

这一刻,她瘦削单薄的身体,好像成为他站立于世的支点。他全身心倚靠着她。

还不待她思考这个拥抱是否过线,就听见这人哽咽的道歉。

他说, 对不起, 是我的错。

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程荀呼吸一滞。心酸难以抑制地翻腾上涌,那逼人的酸楚顺着脉搏, 直冲天灵。

混乱而失控的思绪中,她不解,这与晏决明又有什么关系呢?明明从一开始, 这就是自己的谋划、是她自己选的路啊?

可是他破碎的声音像是针, 不停扎在她的胸膛、喉咙, 逼她去直面他的苦痛、去直面她始终逃避的那个事实。

她后知后觉地想,他们失散的这些年, 原来不是她一个人在吃苦。

重逢那日,他高坐上首、而她跪地服侍的场面,好似一把尖刀,深深刻进她的心脏,至今犹然鲜血淋漓。怨恨、愤怒和不甘像是一把火,当即烧尽了她的理智。她将过往的温情和思念丢到一边,自顾自地竖起一道高墙。

她理所当然地以为,从衣衫褴褛的贫儿跻身金尊玉贵的少爷,他所失去的,在所获得的一切面前一文不值。

她一遍又一遍地自我强调,那一千五百多个日夜的痛与恨,原来只是她一个人走不出的梦魇。

她捂住自己的耳朵、也锁住了晏决明的咽喉,她拒绝体会他的感受、拒绝聆听他的心声。她将自己关在密不透风的匣子里,可又借着这匣子站到道德的高处,至高临下地向他宣泄自己扭曲的仇恨与愤怒。

直到这一刻。

这一刻,她走进了人生的至高点和至暗处。利益和正义将她奉上英雄的宝座,道德和人性的拷问又将她推入阿鼻地狱。她在光辉和晦暗之间挣扎,在冰与火、极与极之间拉扯。

无边雨幕是上天降下的奖罚,而她是初生的婴童,被迫以一副赤|裸的身躯,毫无怨言地接受这一切。

然后晏决明抱住了她。

他没有欣喜于计划得以推进,也没有斥责她鲁莽冒失。

他只是自责。

他说,一切都是他还不够好、不够强大。

他说,没能让你更信任我,是我的错。

多么荒唐的话!程荀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未见有人因为别人不依靠自己而陷入自我谴责的。

她想笑,可是苦涩和心酸却铺天盖地压过来。那堵她匆匆筑起、遮目逃避的高墙,终于裂开了缝。

光从缝隙之间透过来。

寥寥几语,已经足够她勾勒出二人分别的这些年,晏决明靠着怎样的信念走到如今的。

上等人的圈子,最是封闭冷酷。丛林中的斗争是血与肉的撕咬,可深深宅院中的斗争,是不见血的刀光剑影。在那里,每个人都是斗兽场上的猎物,因为永远有更高贵的人作壁上观。

一个从未接受过正经教育的贫儿,一个连官话都说不顺的乡野小子,陡然被拉进伪装成绮罗香粉的战场中。财帛、权势是最烈的春|药,无数人前赴后继地奔向战场,又悄无声息地死在那里。

可偏偏他就这么闯出来了。

甚至直到今日,他犹懊悔自己双臂弱小而单薄,不足够为她遮风挡雨。

她忍不住伸手环住了他的脊背。她想到当初分别时,这片脊背上留下了数道深可见骨的刀疤。如今,那些刀疤愈合了么?还是又添了新伤?

他的过往,他的理想,甚至他午夜梦回时的哀与乐,她都全然不知。

这份迟来的遗憾和怅然,填补进了她心房中空荡的一角。她蓦然觉得,那双总是飘在半空的步子,此刻终于落到大地之上,踩实了。

-

天边映出几许天光,鳞次栉比的瓦屋之间,炊烟袅袅燃起。巷子里,孩童哭啼,女人抱在怀里摇摇晃晃。汉子推开门,脖子上挂着汗巾,出门上工去。古老而繁荣的扬州城,缓缓苏醒。

马蹄声穿过街头巷尾,潮湿的青石板路上踢踢踏踏。雨下了一夜,空气中明净无尘。酷暑的烈阳还未升起,此刻晓风明月,好不惬意。

王伯元含着几分醉意,打着扇子,慢悠悠走回观宅。

扬州物富人丰,文杰俊秀更是数不胜数。昨夜,他邀了扬州城里最负盛名的才子书生,一同去河畔画舫之中赏文作诗。江南灵秀,更养得人风流才气。美酒美诗,他大醉一夜,直到天亮才晕乎乎往回走。

刚走进宅院,就听身后传来吁声。

他转头看去,居然是晏决明。他一身利落的黑衣,神色冷酷而憔悴,不知道谁又得罪了他。

王伯元懒洋洋挥手,“哟,起这么早啊。从哪忙回来啊?”

晏决明将马鞭递给仆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大步走回宅子。

王伯元摸摸脑袋,追了上去。

“大清早跟吃了闷炮似的,谁又得罪你了……”他突然发现晏决明身上带着潮气,一摸,衣服居然吸饱了水,他睁大眼,“你这是一晚上没回来?”

晏决明走到书房中,坐在案前平复了几息翻涌的心绪,才抬头看向王伯元。

“道清。”

王伯元一听,瘫软的身子瞬间坐直了。这小子向来没大没小,明明比他小,还总一口一个“王伯元”地喊着。可若是叫了自己的字,那必定不是小事。

他双眼炯炯地看向晏决明,却见那人一脸肃穆地说。

“我想娶她。”

“哦……”王伯元点点头,还以为是什么呢……

等等。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娶她。”

晏决明正襟危坐,全然不觉自己丢下了多么惊世骇俗的话。

“我的老天。”王伯元望着半空喃喃道,“当初我就那么随口一说,难不成你真当真了?你小子,不是将人当做妹妹么?”

晏决明抿抿唇,目光微不可察地移开了。

王伯元端起身旁的茶盏,喝了一大口,试图找回逻辑,“不对,你先说说,你昨晚干嘛去了?怎么突然就受刺激了?”

晏决明神色一暗。

昨夜在翼山,他失态地拥住程荀,半晌后才反应过来,此时不该是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他仔细端详了程荀的神色,确认她已经平静下来,才轻声出言询问,“你方才是从哪过来的?”

程荀望着他,深吸一口气,镇定地复述了一遍自己今夜的举动。

晏决明本意并非要她回顾那个场面,他觉得这太过残忍,因而只是委婉地询问案发地,方便他去善后。

可程荀比他料想的要坚强、勇敢千万倍。

明明今夜初见时还是指尖一碰就要碎掉的模样,转眼就自己咬着牙、撑着地站了起来。

她从不是什么透明易碎的琉璃,她是在烈火不断淬炼下愈发坚硬闪亮的宝石。

趁着夜色还浓,晏决明不由分说地将她送回了偏房门口。程荀迅速进屋换上干净衣服,将湿透了的衣服藏起,又摘下镯子好生放好。

蹑手蹑脚走出去,却发现晏决明还在院外隐蔽处等待。她打手势让他先走,他点点头,却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直到看着她安然进入晴春院后,才走到垂花门外。

福全的尸身还未被人发现,晏决明仔细检查了一遍现场,确认程荀没有任何东西遗漏,心中更是浮起说不出的感受。

她做得几乎说得上天衣无缝。

给曲山留了信儿后,他又从翼山离开。雨淅淅沥沥落着,夜风吹过,本就湿冷的衣服粘在皮肤上,寒意料峭。

身体浸在冷雨中,皮肉下的心与血却愈发滚烫。

他想,阿荀不愿意信我。

是他手中的筹码和力量还不够,扳倒一个胡家都要筹谋至此、甚至让她屡屡陷入险境。

可除此以外呢?

他和程荀之间那层抹不去的隔阂,是他拥有了更多权力就能消弭的吗?

很显然,不是。

他们的关系,从初遇的那一刻起,就是模糊而暧昧的。儿时还尚且能用相依为命的兄妹做掩盖,可如今呢?

她落难做了丫鬟,他顶着个世子的头衔。说是兄妹,又没有亲缘;说是旧友,又显得太过单薄。

况且,他所想要的,只是一个兄妹、故人、旧友吗?

他越过翼山边缘的石墙,翻身上马。马儿在风雨中疾驰,猎风伴着雨珠不停打在他脸上。眼前一片迷蒙,可他的头脑从未如此清晰过。

承认吧,从十一年前,那个风雪夜里将她带回四台山时,他便贪婪地想将她留在身旁。他仗着虚长几岁,在这段关系中好像成为了程荀的庇护者。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他离不开她。

他依赖她坚韧又柔软的天性,贪恋她带来的温暖和陪伴。他记忆的开端,从睁开眼跌跌撞撞逃到溧安县的那一刻开启。而在那个夜晚,程荀握着那串不起眼的糖葫芦,降临在他孑然的世界里。

那是他生的希望,是他看见的第一抹色彩。

儿时懵懂无知时便罢了,如今他长大了,他不甘心只做程荀身边那个大度的兄长、平常的友人。

他想要光明正大地拥抱她、牵住她的手,开心时陪她笑、难过时替她擦干眼泪。在每一个平常的清晨,一睁眼就能看见她的脸。

他想要亲近她,想要将她紧紧纳入臂弯中,想要与她呼吸交缠、心脏相贴,想要每分每刻都听见他们同频的脉搏。

马儿跑得飞快,葱茏的树影不断后退,他在风中一往无前。

他们花了十年的时间,相伴、分离、又抱着相同的渴盼向对方走去。他们的命运纠葛如斯,他们理应相伴到彼此白头,不是么?

-

王伯元听完他的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

这个初尝情爱滋味的少年,抱着最固执而天真的野望,期盼一段长相厮守的感情。

晏决明的话是那么稚嫩而充满妄想。什么“命运”、什么“理应在一起”,听得他发笑。

他甚至有些恶毒地想,你知道你面前要跨过多少险山恶水才能离她稍微近一步么?你二人身份之悬殊,她就算得了崔夫人义女的身份,可要坐上宁远侯世子爷的妻子、将来的宁远侯夫人的位子,也难于登天啊。

他忍住心中无数质问,只选了其中最为温和的、也是在他看来最简单不过的一道坎。

“你是这么想了,人家愿意吗?”

“我想娶她,是我自己的事。”他看着王伯元,认真地说,“她不必给我任何承诺。”

“我想娶她,我要娶她,这是我给她的承诺。”

王伯元张张口,彻底无言。

他望着面前这个小子,突然明白自己方才的不屑和恶毒从何而来。

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傻子。

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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