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雨中

44 / 189 章 · 5,894

三更天, 夜色最是暗沉。天幕低低压向大地,夜空中黑云翻墨,云层快速涌动着,一场急雨蓄势待发。

福全醉醺醺地往府里走。

六月中, 芒种初过的时节, 田地里早稻饱满。风过处, 稻谷飘香, 正是丰收的季节。

农家忙早收,福全也不得闲。胡家庄子里的佃农收割完大半年的辛劳汗水,再分厘不差地交粮交租。一车一车的粮食, 就这么装进胡家的谷仓。

而福全奔波于各个农庄之间, 看课估产、确定租额、称粮交租, 每到一处必是好酒好菜作陪。

门外贫儿饥肠辘辘、瘦骨嶙峋,门内福全鸡鸭鱼肉倒进腹中,还犹嫌饭食鄙陋、上不得台面。

忙忙碌碌大半月,鼓了胡家谷仓、平了胡宅账面、肥了福全腰包, 真真是皆大欢喜!

至于那妇人彻夜拾捡地里稻穗、汉子磨碎稻壳充饥、小儿为了二三野果扭打一团的穷酸场面, 又有谁在意呢?

饱暖思淫|欲,福全在胡家摸爬滚打多年,从看门打帘的小厮混成如今有头有脸的大管家, 多年勤勤恳恳、殚心竭虑,所为不过两件事,一曰财, 二曰色。

福全尚是胡瑞跟前的跑腿小子时, 有过一个婆娘。那人大他三岁, 如天下所有寻常妇人那般,寡言嘴笨, 终日在灶头打转。

年岁太久,他已然有些记不清那人的相貌与名字了,只依稀记得她与院里那头二两银子买来的骡子差不多,打不言、骂不语,吃根萝卜就能喂饱。

胡瑞一天天高升,他也跟着水涨船高。外头的商人摸不到胡瑞跟前,就走了他这个体面的“福小哥”的门路。

从前遥不可及的酒家、花楼,从前一个眼神都不屑于丢给他的富商、花娘,如今快将他哄到天上去。

带着满身红脂香粉回家时,望着榻上那个呼噜震天响的女人,他突然明白过来,女人是衣服、是物件,改换就得换。“富贵不换|妻”,与锦衣夜行有何异?

于是,从溧安到太原,从太原到兖州,再从兖州到扬州,他的腰包越鼓、身边的女人就越年轻、越漂亮。他沉醉于青涩的肉|体,却不满那些女人愈发僭越的心气。

已经给了他们福全妻子的名分,还想要什么呢?撒娇卖痴、佯作生气的把戏看腻了,福全酒气上涌,向那娇柔的脸蛋挥了拳头。

他望着身下恐惧却乖巧的女人,一股自认的阳刚正气从心中油然而生。

他想,别人说的没错,男人是在血气和争斗中成长为男人的。

活到四十余岁,福全自认没白来世上一遭,唯一遗憾的,就是尚未有自己的子女。

福全早些年也不在意,女人肚子不争气,换一个就是。只是前前后后找了三个年轻女子,仍旧没有开花结果,福全有些慌了。

在这个时刻,玉扇的爹找了上来。这个瘸腿的男人在自己面前点头哈腰,唯唯诺诺地提起自家女儿,十六七的年纪,据说出生时找先生看过相,是个多子多福的命。

福全半信半疑,自己亲自去看了看那女子,确实是个好生养的模样,这才点了头。

只是那妮子却是个不识相的,福全三番五次寻她,竟然推三阻四。他心中愠怒,起初只是想仔细看看模样,后来反被激得变了想法。

越是不听话的,越是要教训到听话,这是福全多年来的生存之道。

今日,他从农庄回来向胡瑞回话,又想起玉扇,心中痒酥酥的,白日就与她相约夜里再见。他铁了心要给这丫头一个教训,即便晚上被人拉去喝了大酒,也没忘了这事。

酒气不停往上冲,冲得大脑理智断弦。循着记忆,他晕乎乎向二门外的亭榭走去。

垂花门外凿了条略宽的河道,溪流自翼山而下,数条溪流弯弯绕绕,最后汇聚到此处,一同向澄湖流去。河道旁假山松柏丛生,山石掩映之间,隐约可见不远处翼山的轮廓。

福全扶着墙,摇摇晃晃走到垂花门边。他睁着那双醉眼,四处张望玉扇的身影。终于,他望见,那山石树影中间,站着个长发飘散的女子。风吹过,长发散开,那单薄曼妙的身姿有如含羞的月,从云间影影绰绰露了出来。

福全咽咽口水,只觉本就发热的大脑更是气血上涌。他拨开面前碍事的枝叶,跌跌撞撞向那人扑去。

玉扇就在眼前,他长开双臂从背后抱了上去。怀里温软的身子颤抖着,似是羞怯,又似是恐惧。这种低姿态取悦了他,心中莫名浮起一层自得的优越感,他揉着那人微凉的肩头,酒气冲天的嘴贴到她的耳朵,含糊地絮语。

“平时在老子面前爱答不理的,如今我一抱上就原形毕露了?”

怀里那人的颤抖突然停了,他自认自己的男子气概降服了她,心中更是得意。他将她转了个身,刚要贴上脸去,却发现这张脸哪里有玉扇的痕迹!

眼前这人嘴唇紧绷,下颌收紧,双手抵在胸前,全然一副戒备的模样。而那双眼睛,似利刃、又似寒冰,在黑暗中露出凌冽的光,死死盯着自己,他的背后忍不住浮起一阵凉意。

他定定心神,借着昏暗的天光一看,才认出,这人竟是胡婉娘身边的大丫鬟玉竹!

“怎么是你?”他惊声问,手仍旧紧紧搂着女子。

怀里的人冲他微微一笑,刚才那瞬间的冰冷好似一场幻梦,此刻她眸子里全然是亲昵的笑意。他听见她轻声说道,“玉扇不愿来,奴婢便替她来了。”

她的手缓缓抬起,圈住了福全的脖子。冰凉的手腕贴在他烫得发胀的脖颈处,温软柔媚,好似蛇尾缠住了他。

美人在怀,又如此挑逗撩人,他心中愈发飘飘然,只将她的主动看作对玉扇的妒忌和蓄谋已久的献身,当即红了眼睛,将头埋进女人的锁骨中。

他沉醉于女人年轻鲜美的身体,沉浸在自己雄风大展的得意中,可下一秒,脖颈处最致命的地方,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而那刺痛向躯体四肢迅速奔去,麻痹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身子僵直,砰的一声跌落在地。

福全颤颤巍巍地将手按到脖颈痛处,伸手一看,只有几个血点沾到了手上。

窒息感徐徐袭来,他浑浊的双眼蓦然睁大,一种从未体会过的颤栗从灵魂深处溢出。

夜空中黑云涌动,狂风平地而起,席卷着土地上的万千生灵。天际边响起闷雷,道道刺破黑夜的闪电紧随其后,雷霆一般降落在头顶。

眼前的女人衣袂飘飞,长发在风中狂舞。闪电过处,照亮了这张苍白的面容。方才还让他心猿意马的美人,此刻仿若话本中寻仇的女鬼。

月黑风高夜,凛然立于风中。

眼前这长发飘逸的女子蹲下|身,目光冰冷又幽深地注视着他。

他平生头一遭,在一个女人身上,体会到了恐惧。

或者说,是从除了主子以外的女人身上,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胸中的空气愈发稀薄,麻痹感越来越强烈,死亡的气息一步步走近,霎时间,无数哀怨的哭声在他耳边响起。

那些哭声如此熟悉,混沌之中,他望见一张张写满惊惧和绝望的脸从他眼前闪过,她们双目青白、嘴角淌血,嘴里叫嚣着无法听清的怒骂,伸着那双指甲尖利的手向他扑来!

他惊慌地后退,可身子怎么也动弹不得,嗓子仿佛被人死死掐住,连呜咽求救都不得。那些鬼影撕咬他的头颅、四肢,他痛苦地在地上扭曲,无声地嘶吼、求饶。

透过那眼前淋漓的血幕,他终于记起了这些鬼影是谁。

永娘,清环,月玟,静梅。

是他的妻。

狰狞的鬼影不断扭曲重叠,最后落在面前这张漠然的脸上。万念俱灰下,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张大嘴巴,癫狂而绝望地想要叫嚣出声。

下一瞬,一只冰冷瘦削的手用力按住了他的口鼻,他最后一点生的希望,就此消弭。

他双目充血,再无气息。

福全死了。

-

福全死了。

程荀的手死死按在他的口鼻之上,她全神贯注地盯着这张肥腻的脸,眼看他从紫红变得青白,再也没了生息,才微微挪开手。

这是她第三次见到死人。

这具身体还温热着,再无焦距的眼睛直直望着她的方向,面部细小的肌肉再无呼吸间的起伏抽动,像一尊泥像,僵硬地躺在地上。

程荀颤抖着手去试福全的鼻息,指尖微凉,她分不清这究竟是风还是他尚且未死的信号,只能将手指贴得近一点、更近一点。反复试了几次,又伏到胸前去听他的心跳,她才终于确认,福全死了。

她杀死了一个人。

思绪难以抑制地变得粘稠沉重,好似糊成一团,不断在她大脑里发酵膨胀,压住了全部的神经。她跪坐在这具尸体面前,久久无法动弹。

酝酿了一夜的雨终于落了下来,豆大的雨点打在她脸上,刹那间就变成道道水柱,浇在她迟钝的身体上。

程荀如梦初醒。

她狠狠咬住下唇,猩红的血充斥口腔,血腥味让她终于清醒过来。她推开福全僵直的脖子,那被暗器杀死的致命伤处只有几个血点,雨水过后,她轻轻一抹,已然消失在粗糙的皮肤里。

她不敢放松,立刻站起身,抓着他的上半身,连拖带拽,将他推到垂花门外一处偏僻的河道边。今夏雨水多,河道水位急剧上升,如今已经快与岸边石砖地面平齐。

程荀蹲下,将福全的头按进水中,水里冒了几个泡泡,转瞬就融入水面的涟漪之中。

她又奔去树丛中,找到自己带来的酒壶,样式普通,就是最常用的模样。她快速将酒撒在福全周身,又抓起那硬直的手,放到壶身上。

多余的酒液顺着雨水流进河里,再无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检查这精心伪造的死亡现场。许是起身太快,竟然一阵头晕目眩。

她深呼吸几口,正要转身离去,却听回院的那条路上,传来了两个男人醉醺醺的声音。

她心中霎时一紧,再躲进垂花门内的山石间已来不及了,她张望了两眼,转身就往河道延伸处的林中跑去!

大雨如注,急雨纷纷打到她的脸上,她却丝毫不觉疼痛。心跳有如擂鼓,呼吸愈发急促,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身后那两人是否发现了端倪,她不敢回头。

脚步越来越快,林中繁茂的枝叶抽打在她的脸上,无边雨幕之中,只闻落雨声与她慌乱的脚步声。

“啊——”

林中草叶湿滑,她被石子绊倒,整个人都跌倒到地上。眼前好似天旋地转,膝盖处传来剧痛,手掌里也火辣辣地疼。她努力撑住身子,去发现自己居然跑进了翼山之中。

雨夜的翼山比往日更加深邃幽静,高大的林木向四周伸出枝叶,在头顶遮天蔽日,好似巨大的牢笼,将她禁锢在其中。

冷风过处,滴答雨声、沙沙枝叶声穿林而来,黑暗中,无数诡异的暗语在她周身盘旋。

恐惧漫上心头,她用力闭上眼,可福全青白灰败的脸、充血睁大的眼睛、僵直的身体却不断在眼前浮现。

她双手紧紧捂住头,忍不住用力敲打自己的脑袋,想将这一幕扔出脑海。

可放空大脑的后果是,身体的触觉逐渐苏醒。

福全的身体好似又贴到她的身上,粗糙厚实的手揉搓着她的肩膀,酒气熏天的嘴巴贴着自己的耳朵,她仿佛又被扣在那滚烫肥腻的身体上。

她拼命用手擦拭他碰过的地方,只觉得过处无比恶心、令人反胃,她扶着一旁的林木站起来,弯下腰就想干呕。

背后突然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几秒内,程荀的心跳急剧攀升,生理与心理的极度紧张下,她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当即就要瘫倒在地。

可下一秒,她被拉进一个温热的怀抱中。

她下意识就要挣扎,却听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是我,阿荀。是我。”

程荀埋在那人胸前,鼻腔中都是他身上清苦的燃香气息。那人的手顺着她的后背轻轻拍打,不带一丝暧昧和旎旖的情思。

就像儿时每一个她难眠的夜里,他坐在一旁,轻轻抚慰哄她入睡的样子。

是晏决明。

浑身紧绷的肌肉霎时间松懈下来,她站不稳,整个身子都靠晏决明支撑着。晏决明察觉到她愈加无力的身体,无措中,只能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他们身体紧密相触,晏决明的体温好像逐渐替换了另一个人留下的痕迹。无边雨水的冲刷下,那作呕一般的感受终于淡去。

可随之磅礴奔涌而来的,是她那无法言说的恐惧与痛感。

她伏在晏决明胸前,无声地崩溃。

晏决明抱着她,怀中的身体颤抖不停。他心中慌乱,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笨拙地安慰道,“没事,没事,我来了。阿荀,别怕。”

这是重逢以来,她头一次,在他面前露出如此脆弱而又不设防的一面。

不知过了多久,程荀终于平静下来,慢慢离开他的怀抱。

她低着头,瓮声瓮气地问,“你怎么来了?”

“你白日不是给曲山递了信么?”晏决明将外袍脱下,一只手臂撑起宽大的衣袍,为她挡住雨水,“我心中担心,就想着来看看你。”

程荀的信中只提到了洪泉愿意合作,让晏决明想办法将他带出府去。其他的三言两语说不清,程荀也就没有提及。

洪泉如何愿意合作的?程荀又为此许诺了什么、付出了什么代价,晏决明一无所知。

从收到信的那一刻起,他心中就浮起重重忧虑。入夜后,他干脆偷偷进了翼山。即便二人没有提前相约,他想着,只要远远地望她一眼,也就足够了。

谁曾想,刚刚走入翼山,便下起瓢泼大雨。他循着记忆,找寻下山的路,可雨幕遮蔽着视线,他在山中兜兜转转,最后听见不远处传来轻微的人声。

他走过去。仅一个背影,他就知道,一定是程荀。

面前的程荀低着头,头发和衣衫都湿透了,站在风中,好似时刻就要被吹跑的模样。疼痛从身体某个角落漫开,他想问,却不愿勉强她开口。

怎么每次见面,都是如此狼狈的模样呢?

他心中酸涩难忍,想为她别起散落在脸上的头发,可手微微一动,又放下了。

“洪泉,是玉扇的情人。”程荀好似还没有找回顺畅说话的能力。她磕磕绊绊地,将洪泉、玉扇、福全之间的纠葛,和洪泉主动说出的真相,一一道来。

晏决明越听,眉头愈发紧蹙。

“阿荀,你承诺了洪泉什么?”

“我说,我会将他和玉扇都带出府。”程荀一顿,“还会帮他解决福全这件事。”

她突然加快语速,好似在掩饰什么,“你们要尽快把他和玉扇带出去,久了我担心他反水,到时候便……”

“阿荀!”晏决明难得强硬起来。

雨势渐小,头顶林木茂密,只时不时从树叶之间落下几滴雨水。晏决明将外袍披在她身上,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略弯下腰,直视着程荀。

“告诉我,今晚发生了什么,好吗?”他说着,声音又忍不住低柔下来。

他在她面前,从来强硬不起来。

沉默半晌,程荀缓缓抬起头。

她双眼通红,脸上泪痕交错,苍白又单薄的样子,仿佛一块透明易碎的琉璃。

“我杀了福全。”她轻声道。

她的目光倔强而坚定,眼泪从眼眶中溢出,顺着下巴滑落在地。

“我用镯子上的暗器杀了他,在旁边放了酒壶,又将他按进水里,伪装成他酒后溺水。走之前我确认现场没有遗留任何我的东西,那酒壶也是府里最常见的样式,是我许久之前就去厨房提的,查不到我身上。今夜是我值夜,玉扇高热不退仍在养病,只要我按时回到晴春院,这件事——”

她飞快解释着自己的谋划,吐字利落又清晰,好似已经在脑中重复过无数次。可还没说完,就被他拉进怀中。

晏决明的下巴抵着她的头,他的双手紧紧按住她的后脑勺,她被他密不透风地拥抱着。

她怔住了。

他的身体颤抖着,一种从灵魂深处涌起的恐惧和悲伤席卷了他。

他第一次杀人时,是朝中反太子的势力前来暗杀他,双方缠打之中,他为了防卫杀死了杀手。

严格来说,那只是为了防卫的正当举动。可对于当初的他而言,第一次有温热的血从手掌心滑过,那滋味,说是雷劈一般也不为过。整整半个月,他无法看见血色的东西,桌上的肉食都会让他隐隐作呕。

即便后来的他对于敌人的生死早已看淡,可那个人血迹斑斑的脸,仍然会出现在某些夜半梦回之时。

可是,可是。

这是他的阿荀啊。

是他从小呵护如斯的阿荀,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阿荀。

他紧紧拥住怀中的人,好似这拥抱能抵消他心中难以言喻的疼痛。

他哽咽道。

“对不起,对不起。”

“是我的错,是我还不够好。”

如果我再强大一些,让你能更相信我一些,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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