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时间匆忙, 可晏决明却安排得细致。竹斋热水、新衣、姜汤都已备齐,程荀泡在浴桶中,贺川在外敲门,要进来送姜汤。
程荀靠着桶壁发愣, 听到敲门声才从思绪中回过神。她将身子沉到水中, 只露出脖颈, 朝门外应道:“进来吧。”
屋内氤氲着水汽, 绕过屏风,贺川将手中姜汤递给她。
“主子,可要我来……”
她话还没说完, 程荀便抬手止住了她的话茬。
一口饮下姜汤, 程荀道:“说了多少遍了, 你是亲卫,不是我的丫鬟。就算是丫鬟,若非必要,我也不喜欢旁人伺候的。”
贺川接过空碗, 笑道:“您这般的主子, 别说京城,只怕整个天下都少见。”
程荀脸上的笑淡了些。
她伸手从旁边架子上取来毯子,贺川知道她的习惯, 乖觉地转身退到屏风外。屋内传来淅沥的水声,程荀慢慢走出浴桶,束发、擦身、穿衣。
水汽在屋中蒸腾, 屏风上沾满了晶莹的水珠, 屏画上的竹枝也好似落了一身淋漓的雨, 清丽出尘。
墨竹上映出程荀抬手挽发的倒影,宽袖滑落, 竹枝旁露出一截纤瘦的手臂。
贺川倚靠在墙上,欣赏着眼前这幅竹影图,却听屋内程荀冷不丁开了口。
“我方才救上来的那女子。”她半低头着头,手里编着被擦得半干的长发,口吻平静,“我在她身边当了五年的丫鬟。”
屏风外,贺川目光一怔。
程荀将长发简单编了辫子甩在脑后,又拿起放在一旁的干净衣服,低头系带打结。她手上动作不停,一面穿戴整理,一面说着她本以为自己早已忘却的种种。
“她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子。从小在家中千娇万宠长大,对待下人也只当做物件,顺手就用、不顺手就扔。下人的日子没有轻省的,伺候她更是如此。
“江南多雨水,我膝上的旧伤就是那五年在雨雪天、在泥水洼里跪久了。后来不必看天,我哪日膝盖缝里透着冷,便知道哪日出门要带伞。
“就连妱儿的哑病,也是因为当初被她推到湖上冰嬉取乐,不小心掉入冰湖后,高烧几天后染上的。她哑了七年了。”
她抖了抖外袍,披到身后,喃喃道:“还好她今日腹痛没来,要是撞见了,指不定又要做几天噩梦。”
贺川站在屏风后,端着空碗的手一点点攥紧了。
她不明白,明明是如此痛苦心酸的往事,为何程荀要说得这般云淡风轻、司空见惯。
是因为她已经放下了吗?
可若真的放下了,此时又何必旧事重提、自揭伤疤?
她不知如何答话,又觉得,程荀其实并未在与她对话,便干脆闭上了嘴。
屋内动静静静平息,程荀穿戴整齐,映在屏画上的影子一动不动。
“我曾经是恨她的。”
程荀站在屋子正中,沉默半晌,终于开口。
“可胡家覆灭的那一夜,我亲手将胡品之用匕首刺得只剩一口气,亲眼看着胡婉娘失去曾经一切的凭仗,用此生最狼狈的姿势跪在地上,哭着喊我玉竹,求我留下。
“那一天,我便告诉我自己,前尘往事就在此停下,从此我与胡家再无瓜葛。”
贺川嘴唇微动,回道:“你做到了。”
程荀想起胡婉娘布满伤疤的手臂,停顿许久,答道:“对,我做到了。”
说罢,她转身绕出屏风。
“走吧。”她对贺川说。
走出房门,只见晏决明负手站在竹斋外。山风穿林打叶,吹得他一身藏蓝衣袍翩飞。听到身后开门声,晏决明转过身,眼前一亮,几步走上前。
“姜汤喝了么?可冻着了?”
他低头关切地问着,程荀摇摇头,道:“早就立春,不碍事的。”
晏决明颇为无奈,面上没说什么,心中却打定主意,回去得叫厨房好生做几道驱寒暖身的药膳。
“那边……大夫看过了么?”她犹豫一下,问道。
晏决明愣了一下,答道:“大夫看过了,除却呛了几口水,无甚大碍。”
他身后的天宝面色古怪,忍不住在心底拆台:那大夫明明说了胡婉娘好些毛病呢!
什么肝气郁结、气滞血瘀……大夫勤勤恳恳说了一大堆,到自家少爷口中就剩一个呛了几口水了……
程荀不明所以,闻言便点点头,朝贺川说:“走吧,先去母亲那边露个面,恐怕吓到她了。”
二人刚要离开,身后一个丫鬟快步追了过来。
“姑……参见郡主。”
程荀脚步一顿,被喊得浑身不自在,眉头微蹙:“直接说,不必虚礼。”
小丫鬟被她硬邦邦的语气吓了一跳,态度更加谨慎谦卑,小心翼翼道:“是屋里那位张家少夫人,请您一叙。”
程荀嘴唇微抿,一时没说话。
见状,晏决明开口道:“郡主还有要事在身……”
“无事,领路吧。”
程荀朝他摇摇头,对那小丫鬟说道。
说罢,她没看晏决明的神色,跟着那小丫鬟走去。晏决明给贺川递了个眼色,贺川点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走近屋子,只听里头隐隐传来几声夹着哭腔的哀求。
“……郡主……万万不可……姑娘……”
程荀脚步不停,直直走了进去。屋内声音猛地一停,胡婉娘躺在衾被里,双眼盯着房梁,陈婆子恭敬地站在一边,朝程荀行了个礼。
“多谢郡主今日相助,老奴……”
程荀直接打断她:“道谢的话就不必了,若无事,我便先走了。”
陈婆子赶忙叫住她,赔笑道:“郡主留步!郡主留步,是我们少夫人……想与您说两句话。”
程荀沉默以对,见状,陈婆子赶忙带着那小丫鬟离开屋子。
身后竹门被人带上,屋中静得只能听到窗外飒飒的风声。
沉默半晌,床榻上终于传来一道沙哑的女声。
“何必救我?”
程荀看了她一眼:“我不知落水那人是你。”
胡婉娘自嘲地笑了声,顿了顿,道:“见我今日如此,心中快意么?”
程荀语气平淡:“你如何,与我何干?”
屋内一静,胡婉娘哑声道:“我从前就讨厌你这副模样。”
程荀走动两步,兀自在屋中寻了把椅子坐下。
“明明是个下人,吃喝用度都靠主子的月钱,在下人面前宽宏大度,对主子,却偏要做出一副清高自傲的姿态。”
程荀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看着她。
“……那时,旁人私下都说你为人大方良善,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我苛待了你。如今看来,你当真城府深沉。胡家栽在你手里,倒也不奇怪。
“我只是不明白,孟忻究竟给了你多少好处,值得你如此冒险?”
“胡家是栽在自己手里的。”程荀道。
胡婉娘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喘息有些沉。
“你知道我当初为何要去胡家吗?”程荀看着窗外摇动的竹林,忽然问道。
“我五岁那年,胡品之当街纵马,马受了惊,将我爹活活踩死了。”
她目光沉静、语气寻常,胡婉娘不禁偏头看向她。
“一条人命,换了胡家十两银子。”
胡婉娘呼吸一窒。
“几年后,我兄长去胡家做工,意外撞见了胡品之逼死秀才娘子、吩咐人藏尸。兄长其实什么也不知道,可胡品之担心事情暴露,连夜派人追杀。我去城中寻大夫,等回到家中,只从火海中拖出一具焦尸。”
她收回视线,静静看着胡婉娘。
“婉娘,世上没有无来由的恨。”
视线交汇,程荀看见胡婉娘嘴唇发抖,凹陷的眼眶里,乌黑的双眼不住颤动,不自觉泛起水光。
终于,她似乎强忍到了极点,抬手挡住了眼睛。
“……是,胡家走到今日,都是应得的。”
胡婉娘难抑哭腔,程荀看着她,竟感到了几分陌生。
半晌,她道:“你变了很多。”
“嫁做人妇,总会变的。”
胡婉娘渐渐平静下来,交谈之间,竟少了几分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息。
“你比我还大几岁,为何不嫁人?”
程荀沉吟片刻,道:“许是……想让旁人瞧瞧,嫁人并非女子唯一的出路。”
她口中明明有千万个挑不出错的敷衍答案,不知为何,还是选了最真心的那一个。
胡婉娘听后短促地笑了声,自嘲一般:“只可惜,嫁人是我唯一的出路了。”
程荀想起她手臂上密密麻麻的伤痕,没有答话。
胡婉娘盯着房梁,自顾自道:“张家是个狼窟,张子显也是个无耻小人。什么温文尔雅、京中才俊,都是狗屁。
“成婚不过一月,便将大着肚子的良家女迎进家门。快临盆,又酒后发疯将人孩子打掉了。
“许是得罪了观音娘娘,自那以后后院里再没一个有孕,当真是个断子绝孙的货。”
程荀听着她有气无力、又平静到极点的咒骂,嘴角扯了扯,想笑又笑不出来。
“我今日能来别院,也是他找了门路……咳咳……”胡婉娘一口气没上来,咳嗽半晌,继续道,“……他在外头看见你了,巴巴地叫我来与你叙旧情,想让你孟家想办法将他爹从诏狱捞出来。”
这下程荀是真的被逗笑了。
“蠢,对吧?”胡婉娘面无表情道,“你知道为何他敢打这个算盘吗?”
“为何?”
胡婉娘偏过头,直直看向程荀。
“因为你在他心中,还是那个听话乖顺、任人拿捏的丫鬟玉竹。他当了一辈子主子,已经忘了下人也是人了。”
程荀心头一动,问道:“你又如何知道,下人也是人?”
胡婉娘自嘲一笑:“我在张家,又与下人何异?”
程荀脸上被逗乐的笑意渐渐消失,她冷不丁问她:“为何要跳湖?”
胡婉娘没有正面答话,反而说:“嫁人不是出路,可你这出路,几人能够走出来?”
“找不到出路,所以跳湖?”
“怎么,活着碍你眼,死了也碍你眼了?”她不耐烦道。
“今日是我娘亲生辰,你死在别院,是要膈应我,还是要张子显死了那条心?”
胡婉娘似是没想到这一茬,神情一愣,而后便讷讷道:“……我并无此意。”
“那是何意?”
程荀穷追不舍,胡婉娘终于开口,却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说来谁信?皇帝亲封的郡主,曾是罪臣家中的丫鬟。这命里的事儿,天上早就写好了,我也不过顺应而已。”
而程荀认真看着她:“我能走到今日,就是从不信谁写好了我的命。”
胡婉娘怔怔看着她,藏在被子下的手微微一颤。
窗外忽有一阵强风刮过,半支起的竹窗在风中吱呀作响。天色霎时转阴,鼻尖逐渐能嗅到潮湿的气息。
风吹动程荀耳侧的碎发,胡婉娘忽然发现,她原来从未看明白过程荀。
这阵风打断了她们的话,二人都陷入了沉默。屋中长久沉寂,有竹叶被风卷入屋中,程荀与胡婉娘各自看着窗外骤然飘落的细雨,久久无言。
半晌,程荀站起身。
“张子显那,劳你告诉他一声,孟家人微言轻,做不得诏狱的主,另寻高明吧。”
说罢,程荀不再犹豫,转身朝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胡婉娘轻细而迟疑的声音。
“……对不起……”
程荀脚步一顿。
“对不起。”
这一次,声音大了些。
“对不起。为我所做的一切,对不起。”
程荀微微仰起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推开门,山间仍细细密密落着雨,可向遥远的天际望去,那儿天正蓝、云正轻。
门外,晏决明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朝她露出一个笑。
“生辰宴提早结束了,同我去送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