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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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不怕, 自然是假的。”

程荀语气平缓、微微带笑,那女孩眼中的紧张消退几分,又鼓起勇气问道:

“程姐姐,珊娘听人说, 那胡人个个皆是身长九尺、青面獠牙, 闲来便茹毛饮血, 还会吃小娃娃, 可是当真?”

徐珊娘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吸引了周遭一群宾客的注意,不少人都停下闲聊, 目光朝她与程荀身上投去。

刘氏有些尴尬, 将女孩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这孩子不知从哪儿听来的, 叫程姑娘见笑了。”

程荀笑笑,对那女孩温声说道:“胡人若当真如此厉害,又怎会被大齐将士打跑呢?胡人虽凶残,可边关有将士戍守, 自然不会让他们将小娃娃抓了去的。”

徐珊娘长舒一口气, 神情轻松许多:“那就好……”

借这个话头,身旁有位夫人好奇问道:“我也听说,当时胡人攻城, 紘城守了得有四、五日之久,想来不容易吧?”

说着,又有人插进话来。

“这胡人烧杀劫掠, 什么不做?千万兵马就在家门口堵着, 当真是想想都害怕!”

“四五日说着短, 可那等情形下,如何不煎熬?”

见二人的话告一段落, 刘氏朝身侧一个丫鬟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将徐珊娘带去别处玩。

徐珊娘微微撅起嘴,有些不乐意。恰好此时众人又说起紘城之事,她心中痒痒,更是在旁坐住了,眼睛直勾勾看着程荀。

而对众人的议论,程荀只轻描淡写道:“彼时局势确实危急,好在前有将士奋勇杀敌,后有百姓救治伤兵。援兵来得及时,虽有伤亡,但未能酿成大祸,已是万幸。”

有位夫人抓住她话里的关键词,疑惑道:“百姓救治伤兵?”

程荀还未解释,却听坐得稍远的一位夫人冷不丁开口道:“真要说起来,这还得是程姑娘的功劳。”

众人视线纷纷朝那处投去,说话那人坐得靠近末席,一身衣裳首饰看着体面,花样子却有些旧了,想来家世并不显赫。

再仔细一看,这人原是工部孙主事家的儿媳小杨氏,在京中官眷里是出了名的爱钻营奉承。

孙主事已年近五十,前两年才被先帝提到工部主事一职。孙家子孙多,有出息的却不多,都指着孙主事一人在朝堂上艰难支撑,日子自然过得有些拮据。

不过,小杨氏虽然嫁得不怎么样,却将自己嫁去户部张侍郎家的堂姐奉承、伺候得极好。

那堂姐也承情。她私下里如何补贴小杨氏,旁人尚且不知。可至少明面上是给足了面子,常带她出入各式宴会,故而小杨氏在京中官眷中也算是张熟脸。

几个熟悉小杨氏为人的夫人互相使了个眼色,眼中都有些兴味。

而今张侍郎入了诏狱,堂姐杨氏也卧病家中,看来这小杨氏是想攀上孟家了。

小杨氏微微探出身子,见众人都看向自己,声音不由有些发虚,目光却热切地看着程荀,向众人殷殷解释。

“我夫家有位远亲,前阵子刚补了紘城县令的缺。这一去才知,程姑娘原来在紘城做了这么多好事儿呢!”

说着,小杨氏如数家珍般,将程荀先后在紘城捐钱捐物、设立伤病救治驻点、还在危急时刻帮助百姓转移到安全位置的事都一一说了个大概。

随着小杨氏的话语,众人的目光也各异起来。

有人眼神讥诮,将小杨氏这私下做足了功课,此时急不可耐地前来攀附孟家的姿态很是;

有人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显然将这人看做了孟家特意安排好的人手,就等着在此时为程荀扬名造势。

——至于为何?自然是为了嫁个好人家了。

可除此以外,还有许多称得上是古怪的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投向了程荀。

席上气氛一时有些微妙,有个脑子慢的直接打破沉默,略带疑惑地问道:

“商号?这么说,程姑娘在外头还有个商号?还是冠了自己姓的商号?”

按理说,这嫁为人妇的官眷手中有些私产也并不稀奇。少的几间铺子、多的参股吃利钱,聘了人专管,只做背后不轻易出面的东家。

可依照那位夫人所说,这孟家女不光在未嫁时就与人合办商号,用自己的姓氏堂而皇之地冠了姓,还在紘城抛头露面办了这么多事?

若她今日是谁家的夫人,或许还能勉强夸一句为丈夫博个好官声的贤名。

可怪就怪在,她如今仍是未嫁之身,又何必如此张扬高调?

好生生的官家小姐不当,偏要做那等不体面的行当。

再往深处想,程荀认到孟家几年却鲜少露面,之前便有人隐晦地说过她不常在京城,难道当真如外头那些商号当家的,四处行商去了?

当真是荒谬。

众人心中各有思量,那小杨氏却仍在滔滔不绝,一时之间,竟让人分不清她到底是来讨好奉承、还是来拆台闹事的了。

眼见席上气氛古怪,宾客们要么低头吃菜并不接话,要么唯恐天下不乱地看笑话。

孟夫人心头火起,原本笑意晏晏的脸也冷了下来,握着筷箸的手微微发颤,当即就要打断小杨氏的话。

程荀似有所察,在这节骨眼上抬手放到崔夫人膝上,轻轻拍了拍。

崔夫人闭了闭眼,暗自平复呼吸。

而程荀耐心听着小杨氏的话,直到她说完,才不急不缓开口。

“这位夫人谬赞了。这商号非我一人所有,发放的银子更非我一人所出。至于伤兵救治、转移平民,上至文官武将、下至寻常百姓,无不出钱出力,我不过出面牵个头罢了。

“若非紘城上下一心,只怕我早已死在胡人刀下。紘城能有今日,又岂是我一人功劳?”

她声音平静,面上更是波澜不惊,仿佛丝毫没有察觉众人微妙而异样的态度。

众人正诧异,崔夫人已恢复了往常温婉的神态,亲昵地挽着她的胳膊,语气里又是嗔怪又是疼爱。

“这孩子向来是个说三分、做十分的性子。别看她眼下这么说,守城那几日,真是连个囫囵觉就没睡过,我看了不知多心疼。”

说着,崔夫人抬手顺了顺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柔声道:

“好在,最让我这个为娘的开心的,一来是紘城守住了,百姓平安无虞,也算是功德一件;二来则是,百姓们都记得你的好,都承你的情。”

程荀不料崔夫人竟在大庭广众下说出这番话,说不出心中是慌乱还是羞赧,她眼睛有些发潮,下意识垂下了头。

而崔夫人眼中满是慈爱,看向神情各异的众人,笑着解释。

“诸位不知道,那日我与阿荀准备离开紘城,事先也未曾声张。可大清早天还未亮的时辰,那马车前就围满了邻里百姓。又是荷包络子、又是鸡鸭大鹅,不停往丫鬟们手里塞……”

崔夫人停顿片刻,眼神中有些感慨。

“于诸位而言,自然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儿;可寒冬腊月里,说不定就是一家几日的口粮,这心意,只怕比那真金白银还要贵重了……平心而论,能让百姓做到这一步,可不是易事啊。”

众人自然没想到崔夫人竟用如此姿态维护了程荀,待她说罢,席上竟安静了一瞬。

林风过,溪水正潺潺,流动的杯盏轻轻撞在石岸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个嫩生生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刻的沉默。

“程姐姐好生厉害!”

徐珊娘听得入了神,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亮晶晶地看着程荀,满是惊叹。

程荀有些不好意思:“是母亲偏疼我,才这般说。”

刘氏低头看了眼徐珊娘,再抬起头,对程荀的态度亲和了许多,温声道:“能为一方百姓做些实事,也是官眷之责。程姑娘有胆有识、胸有襟怀,也莫谦虚了。”

说罢,周遭众人也附和起来。

且不论真心还是假意,崔夫人与刘氏话里话外都将程荀捧了起来,自然没有人再自找不快。

直到此时,小杨氏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那话里的缺漏。

明明只是想说好话、讨个巧,却差点将孟家的脸面丢到地上,小杨氏一身冷汗从后背直冲天灵,脸上的笑意都僵了。

生怕崔夫人误会,她赶忙接过话茬,连声夸赞起程荀。

小杨氏坐得靠近末席,心下又慌乱,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程荀循声望去,目光不经意掠过小杨氏身后站着的一位婆子,不知为何,竟有些熟悉之感。

程荀心中一动,再定睛看去,却见那婆子头发已经有些发白,垂首弓背,看不清样貌,与旁的仆从似乎并无什么不同。

可奇怪的是,那婆子半个身子都掩在一丛花木后,身体还莫名打着颤,若非她仔细看,还当真发现不了。

程荀眉头微蹙,心中有些奇怪,又担心她身体不适,连忙转身朝贺川使了个眼色。贺川循她视线看去,心下了然,不动声色地绕了过去。

席上已恢复了寻常,丝竹管乐声从林中遥遥传来,众宾客说起眼下京中声名鹊起的戏班子,只字不提方才的插曲。

程荀暗自松了口气,此时贺川也已绕到那婆子身旁,俯身轻声确认她的状况。可见贺川来了,那婆子浑身反应更大,慌乱中,她抬头朝程荀的方向看了一眼。

但正是这一眼,眼前人与记忆深处的某张脸渐渐重合,程荀心中震颤,终于记起了她是谁。

是她初入胡府时,用一个巴掌教会她何为顺从、何为下人本分的奶娘,陈婆子。

短暂的错愕后,她心中只有费解。

早在扬州时,胡婉娘便将她送回了溧安养老。几年过去,为何又在京城见到了她?

胡家倒了,她重新谋了条生路?

还是当初胡婉娘嫁给张子显时,将陈婆子也接走了?

二人视线对视一瞬,程荀还未回过神,却见陈婆子眼神惊恐、面色惨白,仿佛瞧见了厉鬼,一扭身脚步慌乱地跑进了林中。

贺川心头警铃大作,刚要追上去,临时转头看了眼程荀,却见她神情发怔,对自己微微摇了摇头。

小杨氏察觉到身后有异,转身却只见贺川一人,贺川朝她行了个礼,匆匆回到了程荀身边。

“主子,方才那人……?”

贺川半跪在她身侧,借着倒酒的动作小声询问。程荀心绪芜杂,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转念又想,既然陈婆子在此,那么……胡婉娘呢?

她也在别院吗?

这个名字,连同那段灰色而遥远的记忆,已在她心底埋藏太久。今日骤然揭开,竟然令她感到几分无措。

程荀抿抿唇,

本想让贺川去问问陈婆子是谁府上的人,可仔细想想,又打消了这年头。

早在五年前,她便已斩断与胡家的那段前缘,桥归桥、路归路,今日又何必多此一举?

即便陈婆子、甚至胡婉娘认出了她,即便她们胆敢当众说出程荀曾为奴婢的过往,又有谁会信?

谁会为了一个娘家落败、靠着夫家才不至于沦为罪臣之女的胡婉娘,得罪而今如日中天的孟家呢?

更不必说,她那夫家此时正泥潭深陷、自顾不暇。

正思忖着,忽有一管事快步走了进来,垂首站在崔夫人身前,声音难掩激动。

“夫人,宫中黄门已到了别院门前,老爷请您与小姐前去!”

话音未落,席上霎时哗然。众人猜测纷纷,崔夫人亦是神情错愕。

而程荀暗中扶住崔夫人的胳膊,不动声色地提醒她回神。

崔夫人迅速反应过来,朝诸位宾客一一致歉,自言要去更衣准备,再委托坐在旁边的孟家姑母暂且照料下众宾,而后便在众人各色的目光中离开了。

方才走出宾客视线范围内,崔夫人立马加快了脚步,一面走一面问道:“传旨黄门何时来的?府上怎的没提前收到信儿?香案、官服可都备好了?”

这传旨太监来得古怪,竟没有提前派人告知孟府接旨,还直接上了邱山,崔夫人心中未免有些疑窦。可谁人又胆敢假传圣旨呢?

管事也冷静下来,对崔夫人的疑问一一作答。

听到前来传旨的同行者还有皇帝身边的赵太监,崔夫人心下稍安,又忧心起接旨的准备。

要说香案之类的,别院里还能凑一凑,可孟忻接旨要穿的官服却有些麻烦,总不能现下派人回家中取,铁定是赶不上的。

崔夫人正焦心,却听管事说,晏决明今日来时便随身带了孟忻的官服,孟忻此时已经换上了。

此话一出,程荀和崔夫人不禁对视一眼,目光中都有些意味深长的轻松和了然。

看来,这圣旨多半就是朝晏决明去的了。

一行人快步向前院走,路上有丫鬟早早等候在此,将二人迎到卧房中更衣、洗漱。

换了一身更为庄重的衣裳后,二人快步走到前院正堂前,却见院中已摆放好香案、文书。黄门侍郎、太监赵方站在院中,宫中依仗列次排开、好不气派。

孟忻、晏决明、孟绍文等人早已在此等候。而众多宾客也陆续抵达庭院,三三两两站在廊下,小声说着什么。

时辰已到,见程荀与崔夫人到了,宫中来人各司其职,在香案后站好。

黄门侍郎接过太监手中木盒,从中拿出一方圣旨,院中霎时鸦雀无声,所有人跪拜在地。

程荀刚跪下,身旁就有人轻轻碰了下她的手臂。身侧是熟悉的气息,程荀都不必抬头,就知道是晏决明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那黄门清了清嗓子,一五一十宣读起来。

这圣旨言辞骈俪,细数了晏决明从军数年来的诸多战绩,直言他此前遭人诬陷、蒙冤受屈,将他捣毁瓦剌西路大军、带领神隐骑残部西宁抗敌、援救紘城、勤王救驾的事迹一一说明,赞他勇猛果毅、忠君报国。

短短百字,对晏决明可谓是褒奖有加,众人心中都暗暗有了猜想。

而程荀听着那华美绮丽的文字,眼前好似也浮现起在西北的种种,心中满是感慨与欣慰。

——直到那黄门念到圣旨最后几句话。

“……兹特授尔为镇北将军,赏金万两……”

程荀屏息听到最后,可除却良田庄子、金银封赏,也只有一个二品镇北将军的虚衔。

晏决明原就是神隐骑参将、都指挥佥事,虽说不过二十就坐上了三品参将的位置,已是人中龙凤。

可如今神隐骑只余百人,依他此前的意思,这百来人还都调至了京畿大营,神隐骑几乎算是名存实亡。

身为武将,他手中既无兵马、又无营伍,又有何用?即便多一个二品的虚职,说到底也不过是多些年俸,于将来晋升还平白添了诸多阻碍。

皇帝初登基,蔡党在朝中经营多年,即便倒了一个蔡庸,背后千丝万缕的势力也难以妄动。

此时正是皇帝培植自己势力的时候,又何必放着晏决明这个多年亲信不用,一个虚衔打发了事?

难道皇帝,当真对他

庭院内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众人心中各有思量,程荀眉心紧皱,余光不自觉地偏向晏决明。

而晏决明目光清明,神色平静。

他接过圣旨,朗声道:“臣领旨,谢主隆恩。皇恩浩荡,臣万死莫辞。吾皇万岁。”

程荀收回视线,长睫垂落,掩住她眼中情绪。

正当众人以为此事已了时,却听头顶又有一个木盒被打开,黄门拿出其中圣旨,再次开了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理寺卿之女程荀婉菀有仪,才德兼行……”

程荀伏在地上的身子霎时僵住,一时之间竟怀疑自己听错了。

黄门将那骈四俪六念得一字一句、清晰可闻,将她天上有地上无地夸赞一通,最后道:“……特封长平郡主,令有司择日备礼册命,钦此。”

话音落,程荀大脑一片空白,思绪好似飘出身体,毫无实感地望着眼前景象,只觉荒诞。

直到身侧的人轻轻按了下她的膝盖,她才呆呆地领旨谢恩、山呼万岁。

她双手手心朝上抬起,眼睛仍愣愣盯着地面。一方卷轴落在手中,并不重,却压得程荀手微微一颤。

而头顶传来赵太监恭敬的声音:“郡主娘娘,皇后娘娘还给您留了条口谕。”

“传皇后娘娘口谕,上次与郡主相见匆匆,无暇叙话。圣上几番与本宫说起,昔日军中在紘城,孤身一人斩下呼其图头颅之事。每每听闻,本宫心甚慰。此等义举,该当天下女子之典范。只盼他日闲暇时,郡主进宫与我一叙。”

说罢,赵太监又宣读了一通皇后的赏赐,什么丝绸贡缎、珠翠玉环,光是长而繁复的名目,就听得人头晕目眩。

直到程荀被扶起,她踩在平坦的石砖地上,脚下却依旧轻飘飘的。

这两封圣旨的到来实在出人意料,就连孟忻与崔夫人神色中都有些懵怔。

孟忻先一步反应过来,将那黄门与赵太监迎入正堂,熟稔地攀谈起来;而崔夫人在原地愣了愣,转身看向程荀,眼中满含泪花。

庭院里站着不少宾客,众人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各自议论纷纷。程荀与崔夫人无疑是众人视线的中心,可崔夫人好似丝毫没有察觉他们的目光,兀自将程荀揽入怀中,哽咽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声音发抖,小声说:“阿荀,为娘替你高兴。”

崔夫人潮湿的眼眶贴在她脸上,那温热的水痕将她僵硬的神志唤醒。程荀抬手轻拍她的后背,目光却看向了被一种官员围在中间的晏决明。

而晏决明似有所察,转过身对上她的视线,眼角含笑。

说话间,徐尚书家的长媳刘氏走上前来,温声向程荀道贺。

崔夫人擦了擦泪,稍稍平复情绪,脸上难掩笑意:“刘夫人客气了。”

正说着,徐珊娘忽然从刘氏身后窜出来,直冲到程荀跟前,抱着她的腰,昂起脸看着她。

“程姐姐,你当真杀死了那个……忽、忽图……吗?”

徐珊娘眼睛睁得溜圆,一脸仰慕地看着程荀,舍不得移开视线。

饶是程荀此刻心绪纷乱,也忍不住笑了下,轻轻点点头。见状,徐珊娘更是满脸惊叹,讶然道:“那岂不是比女侠还要威风!”

说着,她转身看向刘氏,张口便道:“娘,我也要当侠女!”

“珊娘,休得无礼。”

刘氏轻轻拍了下徐珊娘的脑袋,不好意思地朝程荀笑笑,将她拉回自己身边,交给身后的丫鬟。

而徐珊娘被婆子们拉到一旁也没有哭闹,目光仍不舍地在程荀身上流连,甚至有些看痴了。

眼见刘氏开了头,周遭一圈宾客也纷纷围拢过来,朝程荀与崔夫人贺喜。

不过片刻的功夫,方才还在席上被众人各怀心思地揣测、怀疑的程荀,摇身一变就成了有封号、有食邑郡主,莫说她本人了,恐怕就连诸位看客也没能反应过来。

可既有前倨后恭的墙头草,自然也有人冷眼站在人群外,满心都是不平。

程荀是什么人物?生父不过紘城一员小将,被认回孟家不过四、五年之久,而今就成了本朝头一位被皇帝亲封为郡主的臣子之女。

要不说人命好呢?何人又能有如此机缘?

也有人对皇后口谕中的话震住了,小心翼翼问道:“程……郡主,您当真,斩首了那个鞑靼胡人?”

程荀不知如何回答,只能维持着笑脸,朝那人点点头。

人群中此起彼伏地响起抽气声,有位心直口快的,上下打量程荀两眼,当即便感叹:“郡主看着倒是纤瘦,难道是天生神力?”

周围人越来越多,程荀还未适应过来,不免有些局促。

崔夫人替她开口解了围,邀请众位宾客随她去席上,又叫贺川送程荀去更衣洗漱,程荀这才得空安生片刻。

程荀身上还穿着一身庄重的礼服,头上钗环更是繁复,坠得她头疼。

她随贺川匆匆去小院中更衣,可束发、穿衣的丫鬟明明还是方才那一批,对待程荀的态度却显而易见恭敬、小心许多。

程荀敏感地察觉到其中变化,不知为何,心情有些微妙的不爽快。

换好衣裳,诸位丫鬟行礼送她离开。程荀走出屋子,本该回到席上,可她满心抗拒,干脆对贺川道:“你去看看,晏决明可还在,叫他来找我一趟。”

贺川答应了,见她转身朝席面相反的方向去了,赶忙问道:“主子,您要去哪儿?”

程荀随手指了个方向:“我去那后山林中逛逛,你到时直接带他找我就是。”

二人作别后,程荀挑了条僻静小道往别院后山去。周遭无人,只有林间飞鸟偶尔啼鸣两声,伴着山顶顺流而下的溪流,林间有风吹过,霎时抚平人心中的躁闷。

程荀站在清风之中,思绪渐渐平静下来。

她想起晏决明此前几次对她的询问,再想想那天夜里,她追问他要如何做时,他满口笃定的模样,程荀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她能走到这一步,或许就是晏决明的退让带来的。

程荀站在原地,努力平复情绪。

老实说,这个或许被她意外窥见的真相,并非她真心所愿见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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