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倏忽而过, 转眼便到了崔夫人的生辰日。
恰值四月天,正是春水和暖、垂柳依依的时节。
许是为了借这春光,崔夫人的生辰宴并未设在家中,反倒将众位宾客带到了城外一座别院中。
这地方于京中官宦人家而言并不陌生, 正是坐落在邱山的醴泉别院。
昨夜淅淅沥沥下了雨, 晨起, 山路仍有些泥泞。
各家的车马自山下绕行而上, 林间云雾缭绕,间或有鸟雀啼鸣,伴着微微潮湿的草木清香, 当真有几分踏青的野趣了。
行至三分之二, 山路已走到了尽头, 再往上便是石阶。好在孟府办事体面妥当,早在石阶旁备了轿夫。若是不喜欢这摇摇晃晃的竹轿,各自拾级而上便是。
行至此处,不过前后脚的功夫, 有几户人家便到了。同在官场, 多多少少也有些交情,男人相偕同行,女眷们寒暄两句, 也各自坐上竹轿,朝山上别院走去。
清晨的山风还有几分料峭,轿夫上上下下来回奔波几趟, 已然累得满额是汗。好在这孟家出手大方, 想想今日到手的银子, 浑身疲累都消失了。
几批宾客送上别院,日上三竿的时辰, 又有几户人家的马车陆陆续续到了。
“今日来的女眷都不是那等小家小户的,子显家的,万事切莫冲动,跟着表姨母就是,可听见了?”
胡婉娘坐在马车内,垂首听着妇人暗含警告的嘱咐,面上讷讷点头。
张家大夫人杨氏卧病在床,胡婉娘身为小辈,独自贸然赴宴多少有些不识趣。杨氏找来找去,最后托了自己娘家的堂妹小杨氏同行。
小杨氏的丈夫没考出什么功名,一家吃用都靠着在工部当值的公公,从前对张家很是攀附。
张家一朝出事,小杨氏虽不愿再与张家有瓜葛,可堂姐专程叫人送来一封信,里头竟是这些年她私下补贴给小杨氏的条据,颇有几分她若是拒绝了,就将这公之于众的意思。
小杨氏即便百般不愿,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此时再面对胡婉娘,她自然早没了从前的客气与恭维。
小杨氏仗着长辈身份,耳提命面好一会儿,这才带着胡婉娘走下马车。胡婉娘几夜没有睡好,神思还有些恍然,还没站稳,就听身侧小杨氏招呼着旁边几位夫人,殷勤上前寒暄了。
小杨氏嫁了个没甚出息的男人,可自己却是个一心钻营上进的性子,靠着一张巧嘴,在京中女眷中也还算混得开。
只可惜,今日有胡婉娘跟在旁边,不少女眷都有意无意避开了二人,生怕与张家扯上关系。见状,小杨氏脸上的笑意都快维持不住,只能巴巴跟在她们身后,盼着说上两句话。
胡婉娘跟在小杨氏身后,嘴角难掩讽笑。
哪怕各怀心思,一众女眷面上仍是乐乐呵呵坐上了竹轿,一路朝醴泉别院去。
路上,难免就有人说起这醴泉别院的来历,少数知道内情的人,态度都有几分微妙。
醴泉别院原本是皇庄,昔年成祖赐予从龙有功的崔佳先祖,兜兜转转,最后落到了晏决明手中。
这别院原就是崔怡的嫁妆,亡故后传给了晏决明,与晏家并无瓜葛。可就算一个醴泉别院能算得清楚,晏决明名下的其他私产呢?
虽说父母在,不敢私其财。但晏家当初从“云游师父”手中接回晏决明时,晏家几乎就分了家的事儿,并非秘密。
如今这对父子明面上了无瓜葛,可背后这许多牵连……谁又说得准呢?
石阶狭窄,竹轿摇摇晃晃,几个夫人挨得近,彼此低声细语说着话。小杨氏被撇在身后,插不进话,面色有些难看。
而胡婉娘听着她们断断续续的话音,那熟悉的字眼钻进耳朵里,她不由自主攥紧了掌心。
“诸位夫人,前头便是醴泉别院了!”
领头一个轿夫吆喝一声,胡婉娘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醴泉别院、醴泉别院……原来,自己早就到过此处。
不过四五年,再回想当年,竟有几分前尘往事之感。
胡婉娘心事重重、思绪恍惚,亦步亦趋跟着小杨氏踏入别院大门,却见眼前春风拂柳、落英缤纷,竟与记忆中的景象无异。
别院里,未出嫁的女儿家难得出门松快,被这春色迷乱了眼,三三两两结伴,喜鹊儿一般飞进花丛之中,羽扇扑蝶、鬓间簪花。
别院的女管事笑眯眯跟在一旁,绘声绘色说着邱山上的奇闻异志。说到山顶古刹有棵求姻缘极灵的老槐树,姑娘们眼波流转,一面彼此调笑着,一面羞红了脸。
胡婉娘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那群少女身上,久久移不开视线。
过去与眼前的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不断交织,胡婉娘神情惘然,竟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了。
五年倏忽而过,青春年华转眼云烟。
胡婉娘忍不住想,她怎的就沦落到如今的境地了?
这五年,除却嫁给一个视自己为草芥的男人,平白得一身被折辱的尊严,她竟什么也没留下。
诸位夫人朝别院深处走,离宴席越近,耳畔的说笑声也越近。
孟家似乎请了戏班子,正在院儿里咿咿呀呀唱个不停;孟家的丫鬟婆子迎来送往,行走间脂粉香气随衣袂飘飞,混杂着繁花的气息,当真是目视、耳闻、鼻嗅,无一处不热闹。
可在这喧闹之中,胡婉娘思绪纷乱、头昏眼胀,明明脚下是平坦的石砖地,她却仿佛踩在雨后泥泞之中,深一脚、浅一脚;魂魄好似抽离了身体,就这么飘在半空中。
身侧的小杨氏见她神态不对劲儿,赶忙上前用力抓住她的胳膊,长甲深深陷在她皮肉里。
“待会儿要去给崔夫人道贺,你可别在这个节骨眼给我丢了脸面!”
小杨氏用气音低声呵斥着,混沌之中,她听到身后有人窃窃私语。
“你可知,孟家今日为何如此大张旗鼓?”
“还能为什么?这孟家一朝翻身,不得好好炫耀一番?”
“你这就看得浅了。”那人压低了声音,“我与你们说,这生辰宴可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为的啊,是如今闹得满城风雨的那位!”
此话一出,众人皆起了兴。
“孟家这大费周章的,就为了将那义女推到台前?图什么呢?”
另一道声音响起,煞有介事道:“还能为什么?我听说这义女都二十了,还未成婚,指不定就是想趁着这风头,为她寻个好夫家呢。”
有人话里泛酸:“这么大声势,就为了区区一个义女?”
话音刚落,就有人反驳道:
“你这话便说错了。我可亲眼看见了,虽说是义女,可人一来上了族谱,二来在圣上面前立了功。那崔夫人更是偏宠得很,话里话外,说是亲生也不为过。”
“当真?也不知崔夫人要给她寻个什么样的……”
“还需寻摸?”方才那人意味深长道,“眼前不正好有位前途无量的好表兄么?”
有人倒抽一口凉气:“这,这……”
而那人也言之凿凿答道:
“眼下人家还与侯府僵持着,这婚事,宁远侯就算想插手都难,孟家还不得趁此机会将人拉到身边?本就是表兄表妹,亲上加亲,何乐而不为呢?”
身后众人恍然大悟,还有人阴阳怪气,这义女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半路认了孟家,还能攀上一段好姻缘,当真是好命!
几步外,小杨氏看着忽然驻足不前的胡婉娘,将她拉到一边,细眉紧拧,眼中满是烦躁。
“你又怎么了?我当真是欠你们张家的……”
小杨氏小声抱怨着,而胡婉娘缓缓抬起头,面色已然恢复了平静。
“表姨母,婉娘想去更衣。”
小杨氏不满地“啧”了一声,而陈婆子时刻注意着她的动向,当即便道:“少夫人,奴婢陪您去吧。”
胡婉娘转身看向陈婆子,朝她笑笑:“我叫孟府的下人带我去便是,陈妈妈就留在表姨母身边,也好替我探探路。”
陈婆子眉头微蹙,却只得答应下来。孟府的丫鬟极有眼色地上前询问,带着胡婉娘离开。
“行了,走吧。”小杨氏不耐地吩咐道。
陈婆子跟在小杨氏身后,却不住转头看向胡婉娘离去的背影。
不知为何,她心中竟有些惴惴不安。
-
邱山上宾客陆续抵达,别院深处的小院里,程荀已在梳妆镜前坐了整整一个时辰,困意一点点浮上双眼。
崔夫人早在月前便筹谋着此次生辰宴。
可直到要发请帖时,她才告诉程荀,此次之所以如此大张旗鼓、一改往日低调行事的作态,就是为了让京城大大小小的官宦人家知道,程荀是孟家正儿八经、上了族谱的女儿。
自打被认到孟家,孟崔夫妇便从未对程荀的意愿指手画脚过。
她不愿与京中官眷多来往,二人便随她;她不愿被困在后宅、想看看大江南北、做出一番成绩,二人也随她。
就连她不想早早嫁人,拖到二十又一、成了别人眼中的“老姑娘”,他们也从未对她的婚事催促试探过。
这些年来,他们对她有父母之爱,却从不以父母的身份,强加给她什么枷锁。
可这回,许是因为外头传言愈发难听,崔夫人也顾不及程荀的想法,打定了主意要将她推到台前。
自程荀在宣政殿上一鸣惊人后,一时间,京城里有关这横空出世的孟家义女的流言不断。
有说她是孟忻多年前的风流债,崔夫人为了一个贤名,打肿脸充胖子将她认了下来;
有说她是孟家筹谋已久的棋子,帮孟忻扳倒政敌的工具;
还有些说得更难听,只怕未出阁的女儿家听到都要吓得花容失色了。
外头流言蜚语满天飞,崔夫人不在乎外头如何编排她,却难以忍受他们对程荀的种种恶意揣测,干脆趁此机会一并将话说开,也好堵住有心人那满嘴胡吣。
程荀又如何不明白崔夫人的苦心呢?虽然心中无奈,在崔夫人眼含忐忑地告诉她自己的打算时,也只能乖乖地点了头。
而为了将这生辰宴办得体面妥当,崔夫人思来想去,与程荀商量了下,最终敲定了醴泉别院。
——诸位在背后盘算晏家父子家产之争的夫人们,自然没有想到,早在五年前,晏决明就将这宅子连同自己诸多私产,都记在了程荀名下。
邱山离京城不远,可作为东家,孟家提前几日便到了醴泉别院。别院中春色满园,程荀却无暇赏春。她不愿崔夫人操劳,便主动分担,亲自盯了生辰宴的诸多流程,一直忙碌到了昨日。
山间夜微冷,正是好眠时。崔夫人心疼她难得睡了几夜好觉,今晨特意吩咐贺川不必催她早起,独自前去迎宾了。
眼见时辰不早,贺川这才将她从被窝里挖出来。丫鬟们早有准备,服侍她穿衣洗漱、描眉抹唇。
程荀本不愿这么多人服侍,可贺川却说这是崔夫人特意安排的梳妆丫头,早就定好了衣裳和发式,不许她随意将人轰走。
而程荀想了想自己平日里素面朝天、一支簪子了事的打扮,讪讪闭上了嘴,干脆闭目养神,任由丫鬟们将她摆弄。
“姑娘,这几支簪子,您今日想戴哪个?”
丫鬟在耳边轻声问着,程荀睁开眼随意一瞥,正想说哪个都行,却被其中一支簪子吸住了视线。
木盘软布上躺着几支金簪,雕刻精细、样式各异,皆不似凡品。
可其中一支确是通体白玉,簪头雕成兰花模样,花蕊用细密的金丝组成,温润灵巧、白玉镶金,一眼便知花费了不少巧思。
可令程荀目光停驻的,却是因为除却这金镶玉的用料,这簪子的样式竟与晏决明出征在外时送给程荀的那支兰花木簪一模一样。
她拿起那金镶玉簪子,指尖微动,果然在那花蕊中发现了个镂空的“六”字。
她蓦地想起当初他远在凉州抗敌时,送来的年礼。
彼时他艰难出逃、手头窘迫,连兵马粮草都是靠着程荀的商号才勉强支撑起来,自然送不出什么贵重的礼。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将腌肉熏肠、狐裘麂皮、胡刀胡弓,连同那本伴他出征的画册,都一股脑塞进木箱里,巴巴地送来了。
像个囊中羞涩的少年人,兜里只有十文钱,便买了十文钱的东西,全塞进她手里。
难道还觉得那木簪拿不出手么?偏要送个一模一样的……
当真是要面子……
程荀在心底小声拆台,眼中却忍不住浮起几分欢欣。
“就这支吧。”
她清清嗓子,故作淡定地将簪子递过去。
贺川自然知道这簪子是谁送来的,嘴角难掩笑意。
当着一众丫鬟的面,她想了想措辞,这才开口道:“主子,我方才在外头看见天宝了,他说表少爷昨日连夜赶来,今儿早上才到别院呢。”
那日面圣后,他直至夜里才从宫中回来,还不待家中人问起来,晏决明便吩咐人备马,当夜就要离京。
众人吓了一跳,以为他要出去避难,他却只说此前手里的兵马还在京畿大营里,军中有不少事亟待处理,便匆忙离开了。
他走得如此突然,程荀等人担心了好几天,直到几日后孟忻从衙门归家,口中说得与晏决明无异,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只是自那日起,不知为何,孟忻看程荀的目光总有几分意味深长的感叹。
晏决明一走半月,今日终于露了面。
听贺川如此说,程荀不禁反问:“赶了一夜的路?”
她皱皱眉,又道,“一会儿你去安排下,叫席上机灵点,杯子该换就换,别让人死命给他灌酒。”
程荀在外行商久了,少不了席面上的做戏。旁人见她是个女子,更有拿酒量当下马威的,她早先时候也吃了不少苦。如今说起这酒桌上的江湖手段,自然熟稔。
年纪小的丫鬟听不太懂,几个婆子却忍不住对视一眼,神情都有几分讶然。
正说着,妱儿忽然进来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打扮得俏丽,加之在商号里磨炼几年,早就丢了从前唯唯诺诺的模样,行走间也有几分爽利。
程荀一见就忍不住夸:“这颜色称你。”
而妱儿看见程荀,亦是眼前一亮。
她向来知道程荀样貌好,可鲜少见她如此妆扮。云髻峨峨、朱唇皓齿,朱红云锦配一身织金百迭裙,颜色越是浓烈,越衬得她面容清冷、气度不凡。
而发间一支白玉镶金的簪子更是点睛之笔,将她身上矛盾的冷淡与热烈交融得恰到好处,竟让人移不开视线了。
妱儿呆呆地盯了她一会儿,绕着她不住欣赏,越看越满意,干脆对一旁忙碌的小丫鬟比了个赞赏的手势。
程荀哭笑不得。
-
终于妆扮好,程荀起身朝宴席上去。
别院里热闹非凡,为使宾客尽欢,各个庭院都有所布置。爱听戏的、爱投壶秋千的、爱赏景作诗文的,各有去处。
而主宴则需走到别院深处,便能看到借山中春景而设的曲水流觞宴。
溪水依山而下,水波潺潺,两岸被匠人提早修整过,摆上了竹席、蒲垫、矮桌。春光从林间枝叶缝隙间漏下,照得溪水波光粼粼,好似满地碎金。
山间竹风穿林,竹叶伴着落花顺流而下,女眷们三三两两坐在岸边,春衫薄、衣袂飘,竟当真有几分风流意韵。
纵是程荀早就见过,此时再看,眼前景象依旧令人心旷神怡。
刚步入宴席,身旁便有几位女眷注意到程荀,眼中满是惊艳与疑惑,还来不及攀谈询问她是哪家的小姐,便有丫鬟将她一路迎到座首,紧挨着崔夫人坐下了。
众人霎时讶然,交谈声都不禁一滞。
原来,这位便是那孟家义女,程荀?
周遭气氛有些微妙,崔夫人对此却仿佛丝毫不察,自顾自握住程荀的手,上下打量着她,脸上惊喜又得意。
“我就知道,我家闺女儿穿这身错不了!”
崔夫人声音不大不小,却恰好周围一圈宾客听到。
崔夫人为座首,坐在身旁的自然都是京中声名、地位皆非寻常的夫人。诸位夫人见她二人关系如此亲昵,默默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旁人或许觉得崔夫人这亲热劲儿还有几分夸张,可唯有崔夫人自己知道,见程荀难得打扮起来,她当真是满眼满心都是欢喜。
好生欣赏了几眼,崔夫人拉着她的手,将她依次介绍给周围一圈宾客。
程荀虽不喜规矩管束,可在这明面上的礼节却很得心应手,姿态自然、言辞大方,让人挑不出一点错。
诸位夫人面上和善地赞她几句,程荀乖乖坐在崔夫人身边,心中却有几分讶然。
孟府的帖子确实送了大半个朝堂,孟忻虽位高,可比起朝中几位尚书、阁老,自然算不得什么。加之又是女眷生辰,人家找个由头推拒了,也挑不出什么错。
可程荀没想到,今日竟当真来了几位尚书家的女眷,就连尚书徐勤家的长媳都来了,给足了孟家体面。
只是这体面,究竟是为孟忻、还是为晏决明,恐怕就不好说了。
程荀兀自思忖着而今朝堂上种种局势,不知不觉中,眼前溪水上有菜肴划过,耳畔响起丝竹之乐,她这才反应过来,席面已然开了。
这曲水流觞宴是崔夫人亲手置办的,吃的便是一个仿古的文人意趣。
既然要文人意趣,这席面自然讲究个自然古拙、灵巧动人,若是极近豪奢,那便要惹人笑了。
宴席用的碗碟不是竹木做的、就是陶泥烧的;菜肴亦是满满的春山野趣,就算是价值千金的珍馐美馔,也要做出质朴、随意之感。
可见,这最最难得的富贵,不是一掷千金的挥霍,而是如崔夫人这般,时代家传的底蕴,才能堆砌出的文气。
云淡风轻、毫不费力,处处不见显耀,却处处都是显耀。
程荀一面用筷箸夹起点心,一面在心中玩味思量着,耳边忽然有人开口唤了她。
“程姐姐,我听闻,此前紘城出事时,你恰好在那儿?你害怕吗?”
程荀抬起头,却见徐勤的长媳刘氏身旁站着一个八、九岁的女孩,双眼紧张又好奇地看着她,轻声细语地发了问。
一旁的刘氏似乎也没想到她忽然开口,神情有些愠怒,扯了下她的袖子,张口便要打圆场。
而程荀望着女孩儿澄澈无邪的双眼,微微笑了下,堵住了刘氏的话音。
“要说不怕,自然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