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宴

179 / 189 章 · 4,703

半月后。

春日晴方好, 枝头海棠开得正热闹,米仓胡同的张府却依旧沉浸在一片愁云惨淡之中。

刚过鸡鸣的时辰,胡婉娘便已衣衫整肃,早早离开惜春院, 去了福善堂伺候。

自张家老爷受蔡党牵连入了诏狱后, 整个张家上下都慌了神, 原本身子就不大康健的大夫人更是一病不起。

除却两个早已出嫁的女儿, 张家就只有张子显一个独子。张子显整日在外疏通关系,床前照料大夫人的,也就只有胡婉娘一人。

时辰尚早, 天光还透着蒙蒙亮, 可按福善堂的规矩, 胡婉娘今日已然起晚了。她匆匆步行在前,丫鬟婆子紧跟其后,神情无一人是松快的。

踏出惜春院,一行人刚走到游廊上, 一个小丫鬟想起什么, 倒抽一口凉气,与一旁的陈婆子小声说了两句,又小跑着回院子里拿东西。

而陈婆子不满地朝那丫鬟的背影“啧”了一声, 原本嫌恶的目光移到胡婉娘身上,又变得疼惜难过起来。

只见胡婉娘埋头向前走,目光空洞、脸色憔悴。刚上的脂粉遮不住她脸上的倦容, 垂落的碎发也挡不住她消瘦得突出的颧骨。

不过短短半月, 胡婉娘就变得如此模样, 其中缘由,陈婆子自然知晓。

眼见私下无人, 陈婆子悄悄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姑娘,打起精神来,夫人若看见您这模样,恐怕少不得一顿说。”

胡婉娘自嘲地笑了下。

“妈妈,若是我当真红光满面,恐怕她还要骂我是不是盼着她死呢。”

胡婉娘余光看着陈婆子欲言又止、最终只长长叹息一声的模样,心中很不是滋味。

这偌大一个张府,如今还真心为她着想的,也只有陈婆子一人了。

陈婆子是她的奶娘,而今已近六旬。早些年胡家还未倒、她仍在扬州做堂堂盐运使千金时,因为不喜陈婆子仍将她像小孩儿一样管束起来,便寻了个由头将她送回了溧安老家养老。

可她没想到,在父亲惨死狱中、母亲没入教坊司、兄长刑场斩首后,陈婆子竟毅然决然抛下了在溧安的丈夫儿子,孤身赶到扬州,站在了自己身边。

彼时胡家在她婚宴上出了事,她这个只有半条腿迈入张家的新妇,处境尴尬至极。

张家回过神来,对当时胡家早先有意提前婚约之举很是恼怒,不愿承认胡婉娘的身份。就连张子显也一改从前殷勤恭维的模样,处处躲着她,生怕与她扯上关系。

张家铁了心要与她划清界限,可她若不是张家人,就只有随母亲一同没入教坊司一条路。

孤立无援之时,是陈婆子卖疯卖傻、撒泼打滚,用尽了手段拖住张家人,一直等到胡婉娘远在京城的叔爷胡聘亲自赶来。

彼时胡聘仍身居户部侍郎,与蔡尚书关系匪浅。在胡聘的强压下,张家虽心有不甘,最后仍是将胡婉娘带回了京城。

可胡婉娘知道,她能上了张家族谱、堂堂正正成了张家媳,背后也都是叔爷胡聘的缘故。可胡聘年事已高,没几年就要致仕,又能为她撑腰多少年?

故而自踏入京城张家的那天起,她便收敛了从前的大小姐脾气。

她在丈夫面前步步退让,即便他后院里妾室通房不断,也绝不多说一字;

在公婆面前更是低眉顺眼,即便夫人老爷对她多少不满,也从未顶撞一句。

可即便如此,她的安稳日子没过多久。胡聘一年前重病去世、数月前张家又出了事,胡婉娘的处境愈发艰难。

而压垮她的最后那根稻草,是程荀的出现。

陈婆子从她口中得知,昔日的玉竹竟摇身一变成为孟忻家的义女时,除却后知后觉的恍然和愤怒,心中第一个念头,便是恐慌。

张子显或许不知,可陈婆子在胡婉娘身边这么多年,又怎能不知道她对待下人的态度与手段?

胡婉娘自小便在她身边长大,是她抛下自己儿子、一口口奶水喂养长大的。她将胡婉娘看作自己骨肉,可旁人又如何忍得下她的性子?

更莫说玉竹那般心机深沉、四处钻营、早早就找好退路的背主之人。

二人如今不结仇都算好的,还想让胡婉娘放下身段、求她孟家为张家疏通关系?简直无稽之谈!

可即便陈婆子心中作何想,走到今天这一步,胡婉娘又哪里还有退路呢?

二人心事重重地朝福善堂走去,小丫鬟从背后匆匆赶来,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木盒。

胡婉娘看她一眼,小丫鬟解释道:“少夫人,这是您之前吩咐我做的抹额。”

陈婆子眉头一皱:“怎么之前不说,现下要去夫人院儿里了,又匆匆忙忙拿出来?”

这小丫鬟唯唯诺诺道:“奴婢想着,万一夫人那边催得紧……”

张家大夫人杨氏并不是个好相与的,如今卧病床上,也不忘磋磨胡婉娘。

杨氏成日将儿媳叫到跟前,不许她带下人,擦洗身子、喂饭喂药必要亲力亲为,不能假手于人。

而白天在福善堂伺候完,晚上回去也不得休息。今日缝袜子、明日绣荷包,这才是杨氏口中孝敬长辈的好儿媳。

胡婉娘本就不善女工,陈婆子心疼她日夜辛劳、怕她熬坏了眼睛,便将此事私下交给了小丫鬟。

陈婆子一把抢过那木盒,打开一看,那抹额样式中规中矩,就连针脚都有些疏漏,显然是没花多少心思的。

她当即心中一怒,将抹额丢进木盒,张嘴就要训斥。

可胡婉娘看了眼那抹额,却拦住了陈婆子。

“行了,时辰不早,先去福善堂。”

她轻飘飘说了一句,便不再理会,转身继续向前走。陈婆子也只能咽下这口气,找了个由头将那丫鬟打发走,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姑娘,我看这丫鬟心思重,说不定就是那几个不安分的在背后指使!”

陈婆子在她身侧低声揣测,胡婉娘却有些厌烦。

“她就是个又懒又蠢的,不必理会。将她弄走了,我身边又能有多少人用?将就些算了。”

听她说得云淡风轻,陈婆子心中却难受得紧。

“至于后院那几个,心思都放在男人身上,早就不必对付我了。何况这抹额做得敷衍些,不是正好与我的手艺合上了?”

陈婆子一怔,看着胡婉娘微蹙的眉头,竟觉得有些陌生。

从她怀里无忧无虑长大的娇蛮小姐,何时也变得会看懂人心了?

沉默中,福善堂就在眼前了。胡婉娘脚步一顿,从她手里接过抹额,轻轻丢下一句话。

“她算什么心思重?真正心有城府之人,你我不早就见过了?”

陈婆子心一跳,而胡婉娘已然转过身,独自走进了福善堂的大门。

她看着胡婉娘的背影,蓦然想起从前那个胡家大小姐。满腹心酸,无处言说。

踏入杨氏卧房,入鼻依旧是药味与熏香混杂的气息。胡婉娘驾轻就熟地上前行礼,等待着杨氏发号施令。

她本以为今日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侍疾,可方才进屋半个时辰,几日未曾着家的张子显竟出现了。

杨氏见张子显来了,精神都好了不少,挣扎着坐起身。可张子显却顾不及与她说话,嘴上关心两句,便匆匆带着胡婉娘离开了。

张子显拉着她一路走回惜春院,不等胡婉娘坐稳,张口便道:“崔夫人的生辰宴就在三日后,你好生准备准备。母亲那边我去说,这几日就不必去福善堂了。”

胡婉娘猛地抬起头,瞳孔微张,紧紧盯着张子显。

她冷声道:“我不去。”

张子显从袖中取出一张请帖,放在了胡婉娘面前。

“帖子在这,你收好。贺礼不必你操心,我自会遣人准备。”

胡婉娘站起身,提高了声音:“我不去!”

张子显对她的抗拒视若无睹,自顾自倒了一杯茶。

“待进了孟家门,你旁的都不必做,只要与玉……程荀搭上话就行。”

“你听不见么,我说了,我不去!”

“砰——”

胡婉娘话音未落,张子显猛地摔碎了手中的杯盏,一双眼睛阴鸷地看向胡婉娘。

“蠢妇!”

胡婉娘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

“你究竟知不知道,如今孟家在朝堂上究竟占了个什么位置!”

张子显胸膛起伏,深深呼吸两下,努力平静下来。他收敛怒容,将僵直着身子的胡婉娘拉到凳子上坐下。

“婉娘,眼下家里处境艰难,孟家这路子,咱们可不能错过啊!”

胡婉娘一脸冰冷,没有答话。张子显眼中闪过一丝烦躁,可他心知这件事只能交给胡婉娘,只能耐心与她解释。

“你从前不长住京城,想必不知道这崔夫人的脾气。她为人谨慎,可向来不是个爱铺张排场的人。像今日这般,为了个小寿,大张旗鼓宴请京城百官,那可是头一遭。”

崔夫人多年来低调至此,原因无他,自然是因为孟忻。

孟忻是何许人?在朝中不偏不倚,摆明了要做个孤臣、纯臣。可这孤臣又岂是好当的?官场的水何其深,稍不注意便会踏入万劫不复之地。

崔夫人深谙孟忻处境艰难,哪怕自己出生公卿世家、哪怕后来孟忻在朝堂上熬出头,也向来低调行事。莫说铺张排场,除却几个远亲,崔夫人平日来往的也多是闺中相识的人家。

如今日这般,因为自己生辰便宴请大半个京城的官宦人家,连同几个阁老、尚书的家中都送去了请帖,更是从未有过的。

张子显说了半天,胡婉娘仍旧僵着一张脸,冷冷道:“那又与我何干?”

张子显话音一噎,心念一转,又慢慢说道:“除却这个由头,你可知,为何我说这帖子送出来的时机恰到好处?”

他点了点桌上这张请帖,不等她问,自顾自答道:“自然是因为晏决明。”

胡婉娘放在桌下的手微微一颤。

张子显见她面上有些波动,脸色不禁难看了几分,却也只冷哼一声,继续解释。

崔夫人这个生辰,在大半个京城的达官显贵之家中,格外引人注目。

而最首要的原因,除却当日朝堂上一鸣惊人的孟家义女程荀,还有被宁远侯逐出族谱、现下暂住孟家的晏决明。

自晏决明从离开诏狱后,不过第二日,他便被皇帝召入宫内,直到夜半才从宣政殿离开。

誉王倒台、新帝方登基,而今朝堂上正是官位空悬、诸事未决的时候,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可能的风吹草动,自然都令人不能不多想。

而晏决明的动向,就是重中之重了。

此人早在皇帝潜邸时就是明牌的太子党,再加上一个王伯元,三人少年相识、也共患难过一段日子;

加之晏决明此前西北杀敌、勤王救驾的功劳,在旁人看来,晏决明封官加爵、乃至掌兵一方,那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这么一盘算,晏决明这这功劳可还真不小,更有人借此在背后调笑,晏淮那老狐狸,这回可算是狠狠跌了一跤了!

就看最后,到底是晏决明这儿子怜惜父子之情,来个皆大欢喜;

还是当真学了他父亲的铁石心肠,自此与晏家划清界限、再不相干。

看戏的人各怀心思,翘首等着宫中最后传来的消息;孟家反倒沉得住气,只顾闭门谢客,打定主意过自己的日子。

哪怕有推脱不了的远亲上门打探消息,崔夫人一手太极也打得出神入化,从西边扯到东边,愣是没让人从她口中撬出半点消息。

直到半月过去,宫中仍是一派平静。莫说嘉奖,皇宫里上上下下这么多人,愣是半点消息都没传出来,这才终于让众人不禁在心中暗自打起鼓来。

晏决明这事儿,难道就此搁置了?

还是说,他此前的所作所为,已经触了圣上逆鳞?

至于原因,更是众说纷纭。

有人暗中传言,许是范家的罪证确实为真,惹了圣上忌惮。

西北位置险要,加之兵权干系重大,新帝初登基,想来是再三斟酌,并不愿轻易将兵权交予一人,仅靠这少年时的情分,赌他是否重蹈覆辙。

有人言之凿凿,这全是因为他在西北时,擅自招兵买马、豢养私兵,惹了皇帝不满。

如若不然,晏决明手下原本不过数千神隐骑,早在扁都隘口便都已全军覆没,那他夜闯宫廷、勤王救驾的兵马又从何而来呢?

更有人又拿晏淮说了事——你不见,原本还屡屡派人去孟府门上、想方设法要见晏决明一面的宁远侯,眼见宫中迟迟未能下定封赏的圣旨,也不再去孟府纠缠了么?

说不定晏淮这老狐狸,早就听到风声了!

外头流言蜚语飞得漫天,恰在此时,沉寂已久的孟府终于打开府门,送出了这封的请帖。

胡婉娘听得入了神,见状,张子显更是起了劲儿地劝她。

“孟家在这个节骨眼上宴请百官,必有蹊跷。我在前院想办法多结识几位大人,后院里那女人多的地方,不就只能交给婉娘你了么?就算不说攀上什么关系,多少打听点消息,也总是好的。”

说着,张子显将手探到她膝上,拍了拍她的手背。

胡婉娘猛地回过神,强忍作呕的欲望,将手抽了回去。

张子显也没恼,只柔声问道:“怎么样,三日后,咱么一起去孟府,好么?”

胡婉娘垂眸望着脚边,沉默良久,终于开了口。

“好,我会去的。”

张子显终于露出了个满意的笑意。

“只是,公公之事。”胡婉娘抿抿唇,有些生涩地叫着程荀的名字,“玉……程、程荀,未必愿意见我。”

“放心,你只管去就是。”

他总会想办法让玉竹与她见上一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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