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忻这问话, 一问便是一晚上,就连晚膳都是差使人送来书房,二人边吃边谈。
待晏决明与孟忻再走出书房时,一轮残月正高高悬挂在夜空中。倦鸟都已归林, 府内各处静悄悄的, 就连风声都轻柔。
孟忻似乎也没料想到已经这么晚, 随口与他说了两句话, 便匆匆朝正院走去。晏决明望着孟忻大步离开的背影,心底竟然浅浅的泛起几分艳羡。
成了婚就是好啊,回卧房也是光明正大的……
这念头刚冒出来, 晏决明心中一激灵, 脸却有些热了。
若能与她……
时隔数月, 天宝今日终于得见主子,几乎形影不离跟在他身后,只盼着他使唤自己。
见晏决明望着孟忻的背影不说话,他试探问道:“主子, 您还有话要和孟大人说?”
晏决明回过神来, 看了他一眼:“说了一晚上还没说够么。”
天宝摸摸后脑勺,嘿嘿一笑,又道:“主子, 时辰不早了,要不回去歇息吧?您在……里头那么久,估摸着都没睡好觉吧?”
晏决明“嗯”了一声, 提脚往自己院子走。
“少爷, 我好几月没能见到您了, 您不知道……”
“嗯,你说。”
天宝许久没与他说话, 此时精神难得亢奋,将自己被亲卫安置到西北以后的经历说个不停。晏决明心不在焉听着,时不时回应一两声,心思却飞远了。
这个时辰,她睡了么?
“……为了掩人耳目,亲卫将我安排住在祁连山下一处农户里,后来……”
“嗯,然后呢。”
今日去诏狱里走了一圈,里头多少穷凶极恶之辈,她今夜睡得好么?
“……亲卫说您在京城,还进了诏狱,当时吓了我老大一跳!还好……”
“嗯,确实。”
她会做噩梦吗?
“……少爷,您说什么确实?”
此时还未到子时,他只是去看一眼,确认一下她的安危,应当……不打紧吧?
思绪纷乱,晏决明思来想去,猛地停住了脚步。
“天宝。”他神情严肃,认认真真道,“我想起还有事要和姨父说,先去一趟。你不必跟来,先回去安排人烧水、熏屋,我回来要沐浴。”
天宝疑惑道:“主子,您今日下午不是刚沐浴了么?”
不容天宝质疑,晏决明一锤定音:“一身草药味儿,我睡不着觉,你去便是了。”
天宝懵懵懂懂点头:“是,少爷。”
支开天宝,晏决明脚步一转,悄悄朝程荀的院子走去。
绕过假山、走过游廊,程荀的院子就在眼前了。院里静悄悄的,除却几盏孤灯,庭院中似乎并不见人影。
程荀不喜人贴身照顾,更别说什么管束规矩的婆子,崔夫人便也随她,并未在她院里安排多的人手。
今日他便好生观察过,跟在她左右的,除却贺川,也只有一个当初在紘城受了伤的丫鬟果儿。此时院内冷冷清清,晏决明也并不奇怪。
刚踏进院内,却听正屋与西厢房相连的位置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晏决明目光一凛,身子霎时紧绷,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出声处,屏息朝那儿走去。
程荀院内并没有太多华贵繁复的布置,唯独正屋与西厢房相连的那块空地上植了一棵高大的槐树。
这棵槐树自孟府建府时便被孟忻植下,几十年过去,更是长得枝干遒劲、枝叶繁茂,光是树干,就足够两人合抱。程荀当初也是一眼相中了这棵槐树,这才选了这间院子住。
正值早春,槐树被新绿的嫩叶铺满。风吹过,枝叶婆娑摇动,在那枝叶缝隙之间,晏决明隐隐可见一道身影的轮廓。
月光明亮,可那人的身姿被葳蕤的树影遮得影影绰绰,就连他也一时看不清晰。
晏决明脚步无声,不断朝那槐树靠近。他顺手从地上捞起一块石头,眼见那人鬼鬼祟祟地朝树上攀爬,没来得及多想,晏决明反手便将石子朝那人掷去。
“嘶——”
石子不知砸中了何处,那人的身影直接从树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一声小小的抽气声。
晏决明动作一滞,当即慌了神,大步朝那树下走去。
不远处的东厢房里,贺川似是听到了庭院中的动静,飞快穿鞋起身。可她刚将门推开一条口子,就看到晏决明匆匆行走的身影,她动作一顿,又悄悄将门关上了。
槐树下,程荀手捂着自己一只脚踝,吃痛坐在草地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晏决明忽然出现在了眼前。
“你,你没事吧?疼不疼?”
晏决明蹲在她身前,扶着她的肩膀,紧张地打量着她的神色。见她眉头紧皱,不待程荀回话,他直接伸手要将她抱起,往屋内走。
“停停停!”
程荀身子骤然腾空,赶忙小声叫停他的动作,压低了声音:“你干嘛呀!”
晏决明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不知所措道:“我去找大夫……”
程荀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
“我不疼,你先把我放下。”
晏决明还想说什么,却还是乖乖照做,小心翼翼将她放了下来。
程荀坐在柔软的草地上,隔着中裤,低头揉了揉脚踝。
方才因为眼前忽然飞来一个石子,程荀慌忙躲开,却意外受惊跌落在地,不小心扭到了脚踝。好在最开始的疼痛过去,脚踝并未红肿,想来并不严重。
心里暗自松了口气,程荀抬起头,这才发现晏决明半跪在她身前,双眼定定望着她的脚踝,面色沉沉,像是生了谁的气一样。
程荀眨眨眼,勾头探向他。
“生气啦?”
晏决明避开了她的视线,语气中有些懊悔:“都怪我没仔细看……”
程荀眼中浮起些笑意,扯了下他的袖子。
“不碍事的,就刚刚有点疼,揉一揉就没事了。”
“真的吗?”
晏决明仍低头望着她缩在裙摆下的脚踝,程荀难得见他这副缩手缩脚的模样,起了逗弄的心思,可还未张口,就听他问道:“这么晚了,怎么突然想着爬树?”
他抬起一只手,指了指头顶的槐树。
程荀这才想起这茬,一张脸霎时涨红,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道:“我……我就是睡不着。屋子里太闷了,我想找个高处吹吹风……”
晏决明眼神微动,却没有多问为什么,只伸手揽住她的后背,将她打横抱起。
“想到高处去,那还不简单。”
说着,还不等程荀反应过来,晏决明轻轻一跃,直接抱着她跳上了那棵高大的槐树。
刚站上槐树,他脚步轻移,不过眨眼的功夫,竟顺着一条枝干走到墙边,腾出一只手在墙沿轻轻一撑,便带着程荀走上了屋顶。
程荀晕头转向地被他带上屋顶,待回过神来,晏决明已扶着她在屋脊上坐下了。
一轮残月仍挂在夜幕正中,二人并排坐着,一时无言。
屋顶上风大,吹得程荀衣袂翩然。晏决明偏过头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将身上大氅脱下,轻轻披在她肩头。
氅衣还带着他的体温,程荀仰头看着月亮,伸手将氅衣拉紧,忽然开口。
“你不问我,为什么睡不着么?”
晏决明摇了摇头:“你想说的时候,会告诉我的。”
晚风柔和,槐树上新绿的枝叶间隐约透出些细密的白色花骨朵儿,花叶清淡的香气随夜风浮动,轻轻飘到了程荀鼻尖。
而程荀仍仰头望着月,停顿许久,低声道:“我做的是对的,我没有做错什么。”
晏决明一只手支着额角,侧脸看着她:“没错,你做的是对的。”
他知道,她胸有丘壑、行事果断,可又向来心软纯善。
她自然知晓自己做得是对的、正确的,可今日段夫人的怨怼愤恨、范春霖的从容赴死,依旧像是块大石头,牢牢压在她心上,令她夜不能寐。
她清楚自己想走的路,也从不需要什么指导或评判。只是在这一刻,夜幕低垂、孤身寂静的时刻,或许,她也需要一点肯定与陪伴吧。
“那是他自己选的路,他自己的因果。”
“别多想,你问心无愧就好。”
晏决明低声安慰着她。夜风里,他看见她眼中倒映着一轮月亮,湿润而明亮。
程荀沉默半晌,轻轻将头靠在他肩膀上。
月光柔情似水,朗朗照彻这无眠的春夜。晚风吹过,暗暗的槐花香在二人周身游走浮动,似绸缎般轻柔包裹着他们紧紧相贴的身子。
二人相互倚靠着,无言良久,晏决明忽然打破了这夜的静默。
他说:“阿荀,还记得我此前问你的么?”
程荀问:“什么?”
晏决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垂眸望着她。程荀察觉到他的视线,抬头看向她。
夜风从他们相视的缝隙间穿过,碎发交缠,程荀蓦然想起紘城那个上元夜,在人来人往的璀璨烟火中,他认真说出的那些话。
“阿荀,你想走到哪一步呢?”
“若你今日是男子,此等功绩,便是封官加爵也不为过。”
“可难道因为你是女子,这些就都不算数了么?世上不该是这样的道理。”
“阿荀,只要这是你想要的,我便为你争一争。”
彼时的话仍在耳边,今夜的晏决明依旧如此望着她,说出了同样的话。
“阿荀,只要这是你想要的,我就为你争一争。”
程荀怔怔回望着他,不知为何,胸膛里越跳越快,一颗心好似骤然打起鼓来。
她移开视线,掩饰自己片刻的出神,竟有些语无伦次:“怎么,怎么可能呢……争一争,你要怎么争?”
晏决明看着她忽然紧张起来的模样,嘴角微微扬起一个笑,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
他说:“交给我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