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别词

177 / 189 章 · 3,290

另一边, 诏狱中。

商大人在前引路,程荀与晏决明跟在身后,绕过前面衙门,往深处走, 便是一条通往地下的阶梯。

地下窄窄一条道, 牢房顺着石墙一字排开, 墙壁极厚, 管束更是森严,三步一岗,即便牢房相邻也难以串供。

诏狱阴冷, 程荀甫一走下台阶, 身子就忍不住打了个颤。晏决明眉头微蹙, 不知从哪儿拿出一件披风,当即就披在了程荀身上。

商大人偏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默不作声移开了视线。

一行人一路往诏狱深处走, 程荀的视线顺着那一间间牢房划去, 落入眼中的无不是一个个颓丧虚弱的身影。

他们蜷缩在角落里,头发蓬草一般堆在头上,除却身上带着血污的囚服, 身形好似彻底隐匿在了黑暗中。

脚步声在空荡寂静的窄道中回响,大多数人都置若罔闻,并无任何反应;可也有不少人循声抬起头, 肿胀脏污的脸上, 一双双麻木僵直的眼睛目视着他们走来又离开。

程荀默不作声地向前走, 直到对上一道有些熟悉的视线,她神色微怔, 脚步一时停住了。

只见一个头发散乱、面容消瘦的女人缩在牢房最深处,身子脱力地倚靠着石墙,头颅歪斜着,仰头看着程荀。

被围栏切割成束的光线恰好落在她的脸上,一道道阴影将她凹陷的双颊映得更加崎岖。

待程荀看清她的模样,不竟愣在了原地。

这人竟是范脩的正妻、范春霖的母亲,段氏。

晏决明察觉到她的驻足,低声问她:“怎么了?”

程荀摇摇头,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可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嘶哑孱弱的女声。

“你得意了。”

程荀背影一顿,转身看向她。

牢房内,段氏撑着石墙摇摇晃晃站起身,动作迟缓,一步一步朝程荀走来。

程荀说:“我没什么可得意的。”

段氏对程荀的话置若罔闻,仍不断向程荀靠近,晏决明目光一凛,上前半步,侧身挡在程荀身前。

商大人也反应过来,使了个眼色,站在一旁的两个小吏匆匆上前,手中抽出佩刀,摆出防备的姿势。

段氏果然停住了脚步。她立在牢墙几步外,微微扬起下巴,哪怕一身囚服、形容狼狈,也依稀可见当初端庄持重的范家大夫人姿态。

“你告诉他,走到今日,范家就算对不起天下人,也对得起他范春霖。”

程荀冷眼看着她,并未回应。

“我只恨,当初不该将他送到汉中。”

段氏双目通红,明明嗓子里已有了哭腔,却仍梗着脖子说完这句话。

程荀沉默片刻,只开口道:“你究竟是恨他平安活到了今日,还是恨他拜师石青先生后,未与你范家同流合污,反倒尚存几分良知?”

段氏呼吸一窒,像是被这话激怒,立时就要扑上前。可未等晏决明出手,段氏脚下一滑,竟跌坐在地。

而程荀站在牢墙外,目光俯视着她,口吻似嘲弄又似怜悯:“段夫人,这句话我也还给你。”

“范春霖就算对不起整个范家,也对得起你。”

说罢,程荀不再与她纠缠,转身继续先前走。

身后寂静几息,而后依稀传来压抑的哭声。那哭声越来越远,渐不可闻。

晏决明走在程荀身侧,垂眸注意着她的情绪,却见她神色一派平静,察觉到他的视线,甚至朝他微微笑了下。

绕过一处拐角,一行人在诏狱中越走越深,商大人终于在一间牢房前停住了脚步。

范春霖闭目坐在角落里,听到声响后强撑着地面站起身,脚步艰难而缓慢地朝程荀走来。

他旧伤未愈,从西北一路奔波到京城,又被打入诏狱之中,整个人形销骨立、了无生气。他身上空荡荡的囚服像被一具骨架撑起,凹陷消瘦的脸透着青白,看得人心惊。

程荀在看清他如今样貌的那一刻起,心中就有种强烈的预感。

范春霖已是将死之相,活不长了。

这念头突兀地在脑海中盘旋,程荀心头五味杂陈,竟有些分不清自己心中到底作何想了。

“劳你……咳咳,还劳你跑一趟。”

范春霖在几步外站定,还没说几句话,就剧烈咳喘起来。他连身子都站不稳,只能抓住牢墙上的栅栏,勉强维持平衡。

程荀望着眼前他瘦得骨节青筋都清晰可见的手,嘴唇微抿,移开了视线。

待他终于稍稍平静下来,她才说道:“不碍事。你找我来,是想说什么?”

范春霖艰难地直起身子,长舒一口气。

他抬手抹去唇角的血沫,哑声道:“依眼下的情形,恐怕我是回不去西北了……”

说着,他停顿片刻,自嘲地笑了一声:“我如今众叛亲离,在京中也无友人,思来想去,也只能劳烦程老板了。”

“你说吧,我会考虑的。”

范春霖飞快地笑了下,表情有几分羞惭。他垂下头,声音又低又轻。

“我想求你,替我给沈焕带句话。”

程荀神情一怔,晏决明亦是目光微动,就连站在一旁、原本面带警惕的商大人也不由得愣住了。

商大人思索片刻,脸色有些古怪。

竟是……沈焕?沈家后人,而今也入了行伍、甚至在紘城一役中立了攻的沈焕?

而范春霖低垂着头颅,沉默良久,都没能开口。

程荀耐心等待着,直到半晌后,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抬头看向程荀。

“劳你与他说一句……此生,是小五对不起师兄,对不起师父的教诲。若有来世,若有来世……”

话说到一半,范春霖嘴唇微颤,声音哽住,竟说不出口了。他目光惘然,虽看着程荀,那眼神却好似穿过她看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半晌,他回过神,低声道:“瞒了他这么久,连句对不住都不能当面说……罢了,罢了……”

程荀轻轻问道:“就这一句么?”

“这句就够了。”

说罢,二人都陷入了沉默。

商大人在旁边观察许久,适时插话道:“诏狱阴冷,若这边事了,程小姐便随我出去吧。”

程荀与晏决明对视一眼,点点头。众人转身要离开,程荀又忍不住向后看了一眼。

整座诏狱一半沉在地下,日光钻过高墙上狭窄的天窗,一束束落在牢墙之中。范春霖站在那束光下,万千尘灰在光中跃动,素色的囚衣被光照耀着,仿若透明。

他半仰着头,呼吸孱弱,眼睛被光刺得微微眯着,脚步却仍不挪动分毫,好似在享受着生命最后倒数的光明。

不知为何,程荀心中陡然升起一阵冲动,几乎未加思索,朝他喊道:“范家的事,沈焕早在紘城就知道了。”

范春霖睁开眼,被光照得发浅的双瞳看向程荀。

“他什么都知道,却从未在你面前提起。或许,他也在等你站出来。”

“你站出来了,这就够了。”

范春霖站在光里,无言良久,嘴角扯出一个似哭似笑的弧度。

他说:“程荀,谢谢你。”

-

走出诏狱,即便日光炽烈,崔夫人与孟绍文仍站在马车旁等候。见到程荀与晏决明终于现身,崔夫人紧绷的脸一松,终于露出笑颜。

马车抵达孟府时,早已过了晌午的时辰,崔夫人却坚持拉着晏决明走了一道既定的驱邪除秽的流程,跨火盆、燃鞭炮、柳叶拍身。

在孟府门前走过一遍,回到府内,要求更是繁多。进了诏狱的衣衫鞋袜要扔、草药煮好的汤浴要泡、还要去菩萨前念经上香。

晏决明怎么也没想到,真正的麻烦原来在家中,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可崔夫人态度坚决,他也不能拂了她准备良久的心意,只能硬着头皮照做。

正头疼着,眼神一转,他便看见了躲在人群后偷笑的程荀。

程荀察觉到他的视线,故意朝他眨眨眼,凑到崔夫人身旁起哄去了。

——这架势,比起她刚回来那日,还有过之无不及呢。

待到沐浴更衣、走出院子后,程荀早不知踪迹,孟绍文又拉着他往饭厅走,说是崔夫人准备了一桌兆头极好的菜,厨房都热好了,就等他去尝。

晏决明被他一路拉着走,到了饭厅却只见崔夫人的身影,赶忙问程荀去哪儿了?

崔夫人意味深长地笑了下,只道阿荀累了,早回去歇息了。

见晏决明情绪霎时落了下来,崔夫人又解释,自阿荀回家后,家中为她准备了不少修生养息、安神精心的汤药,今日奔波大半天,阿荀不知有多困倦,自然早早回去休息了。

晏决明心里空落落地吃完一顿饭,又被崔夫人与孟绍文拉着说了许久在西北的这几个月。

眼见天色渐晚,粉紫的烟霞晕染了半边天,府内陆陆续续点起灯,总算快到了晚膳的时辰。晏决明正念着崔夫人何时唤程荀来用膳,孟忻却归家了。

范家的案子干系重大,孟忻这几日几乎吃住在衙门,许是因为晏决明总算出了诏狱,他也难得回了家。

家中并未提前收到消息,众人见他回来,自是惊喜不已。

此前晏决明虽人在诏狱,可毕竟与孟忻有一层亲缘,出于避嫌之故,整个办案期间,孟忻都未能与他见面。如今总算见到姨父,晏决明亦是欢喜。

可脸上的笑还未持续多久,晏决明的嘴角又落了下来。

“少亭,随我去书房,好好说说你在西北的这半年。”

回家一整天,还没能和程荀在私下说上一句话,晏决明心中满是无奈。

他轻叹一声,乖乖起身。

“是,姨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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