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在一团黑雾中起伏, 不知过去了多久,意识忽然挣脱那飘忽的虚空,程荀猛地睁开眼。
眼前亦是一片昏暗,烛光将床帐内染得发红, 帷幕上映着一个趴在桌沿睡着的身影。程荀眨眨眼, 嘴唇开合两下, 有些沙哑虚弱的声音从喉咙挤出来。
“贺川?”她下意识唤道。
帷幕上的动了动, 坐起身反应了一会儿,赶忙跑过来拉开帷幕。柔和的光线瞬间灌入床帐内,程荀忍不住眯了眯眼, 这才发现眼前人并非贺川, 而是崔夫人留给她的丫鬟果儿。
“我睡了多久, 现在什么时辰了?”她艰难撑起身,靠在床头,接过果儿递过来的热水。
记忆中的最后一刻是她倒在三里大街店门前,那时正是夜里, 程荀估摸着此时应是天将明的时辰。
可果儿却犹犹豫豫开口道:“姑娘, 您从昨夜一直睡到现在,应是快子夜了。”
程荀一惊,心下暗道不好, 将茶盏随意往床沿一放,当即就要起身。茶盏滚落,杯中热水泼了她一手, 她还未站稳, 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又跌坐在床榻上。
果儿也吓了一跳,连忙将她扶到床上坐好, 将碎裂的茶盏收拾到一旁,苦口婆心劝道:
“姑娘,您现在还高热着,实在不宜奔波,更别说前头那尽是血污的地方,若是染了病气更不好了。您啊,就先待在屋中休养一二吧。”
程荀抬手摸了摸额头,果然有些发热,身体各处也好似被车轮碾过一般,酸软乏累。她心知是这段时日劳累过度,天气本就严寒,多半是染了风寒。可局势紧急,外头什么情况都不知,她怎能放心呢?
刚想问彭三、赵原等人在何处,果儿察言观色,一边从衣橱里翻找来干净的被褥,一边说道:“姑娘尽可放心,就一个白天,鞑靼还未打进来,前头店里也一切顺利。”
说罢,她将打湿的被褥撤走,给程荀身上盖上毯子,条理分明、事无巨细说了这一日外头的情形。
程荀昨夜突然倒在店门前,众人都吓了一跳。军中大夫也来不及避嫌,就地为她诊了脉。好在并无大碍,只是她连日劳累,本就底子薄,加之肝郁滞涩,这才承受不住晕了过去。
即便如此,亲卫们仍是担惊受怕,赶忙将她送回了府中,让下人们好生照料着。程荀如今昏迷不醒,众亲卫只为她一人负责,当即便商量要将人手调到府中,护卫程荀安危。
程荀不在,彭三代为料理店中事宜,与军中交涉。伤员数目太多,店中人手不足,彭三本就焦头烂额,这下更是急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
昨日后半夜,店中仅剩的几个人手几乎忙得脚不沾地。一夜未眠,亲卫还好,可留下帮忙的婆子小厮、普通百姓、乃至大夫与学徒,累得连话都说不出口,都已力竭。
天亮后,转机出现了。
不知何时起,店门前又挤满了人。在炮火声中绝望等待的紘城百姓,打开紧闭的门户,不约而同走到了三里大街。
人群中有鬓角花白、步履蹒跚的老妪老翁,有腿脚残疾、神情却坚毅的中年男子,有寡言腼腆的新妇,还有衣着单薄、面黄肌瘦的垂髫小儿。
有人脸上泪痕未尽,有人身上披麻戴孝,可他们全都无声地站在店门前,只在彭三神色怔忡地走出门询问时,说了一句话:
“让我也来吧。”
朦胧的天光洒进屋内,他们站在冷风中,望着内室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血肉模糊的脸。
屋内屋外,已然分不清谁才是保护者的姿态了。
直到此刻,彭三才明白过来,那日程荀那句“寻个法子,让亲眷们见面”的用意。
他们未必真是血脉相连的亲眷,可此时此刻,这些性命相攸、彼此牵挂的人,又何尝算不得“亲眷”呢?
初晨涌入三里大街的人,大大缓解了店内伤员救治的难度。
前来支援的人数过多,彭三循着之前程荀的考量,在诊治室内留了几个看起来身体健壮的中年男子,与大夫一同照料伤员;又将几位做事麻利、家中也有人照料的妇人留在后院,做些烧水、备药的活计。
这样一来,店内人手有了余裕,昨日辛劳一天的人得以暂且休息一二,程荀府上的仆从和亲卫也能调回去,守好孟府与程荀。
一番安排后,还有不少百姓不舍离去,在店门前徘徊,不住探头看里头哀嚎惨叫的将士,彭三几次劝离都没用。
直到一具具尸身抬出门外,百姓们无声望着,不知是惧是悲,压抑的哭声此起彼伏响起,众人才渐渐散去。
见门前人渐少,彭三松了口气。
百姓们逗留在外,若是被歹人钻了空子,那就不妙了。
紘城危难,虽说城内戒严、人人自危,处处都有巡逻的官兵,可越是这般非常时刻,意图趁乱谋财害命的歹人就越是无法无天。
短短一夜,城中已经出了两起家中被蒙面劫匪抢去财物的案子,军中自顾不暇,衙门的官吏都开始巡街了。
可彭三没想到,百姓离开不久后,又有人陆续从三里大街路过。待他忙里偷闲,抽出空去看,却见门前忽然多了些东西。
有装在布袋里的米粮,竹篓里的木炭,用草席裹好的褥子,甚至还有不知谁刚刚在厨下做好的粥饼。
彭三站在门前,低头望着,背影像棵高大而沉默的松。
而程荀听着果儿的转述,也不由得怔住了。
早在向范春霖提议时,她确有放手一赌的念头。可如今的局面,却远比她所想的还要顺利。
她微微向后一躲,将自己藏在阴影中,抬手拭去了眼角的湿润。
果儿眼尖,又时刻关注着程荀,当即望见了她的举动,却移开视线,语气自然地补充道:“听赵亲卫说,王公子也送了几个小厮过去帮忙。”
程荀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问:“伯元哥那便情况如何?他可安好?”
果儿早有准备,闻言瘪了瘪嘴,说道:“王公子还在县衙。那陈县令也是个不清省的,又是要派人满城巡街抓劫匪,又是要派人看住官眷宅子,将人耍得团团转呢。”
程荀不动声色地多看了她几眼,平声道:“危急存亡之秋,不正是衙门里的大人们出力的时候?不然百姓一粟一米的税钱养着他们,是图个乐呵?”
她语气平淡,果儿却明白自己说错了话,当即在床沿跪了下来,绷着声音急切道:“奴婢知错,不该妄议陈县令,是奴婢一时想错了。”
程荀静静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从她的视角望去,少女面容姣好、轮廓柔和,额角却细细密密冒了汗。
早在京城孟府时,程荀便知道果儿这号人物。
她是崔夫人身边的大丫头,从小在后宅长大,年纪轻轻却颇有城府手段——换句话说,是个脑子灵光、办事牢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丫鬟。
再加上这样一张巧舌如簧的嘴,难怪小小年纪就在后宅混出了名堂。
——如若不然,崔夫人也不会特意将年纪不过十六的果儿留给她。
她的念头也好猜,无非是想着此前崔夫人和程荀都与陈毅禾有过节,便见缝插针说些难听话,以此取悦主子罢了。
“起来吧,不是多大的事。”她移开视线,果儿忙不迭站起身,不敢再说话,生怕又惹了程荀不快。
屋内安静了一会儿,果儿去侧间热药,程荀有一搭没一搭问着城门的情况,她小心翼翼措辞,一五一十答了。
不多时,果儿递来汤药,程荀皱了皱眉头,一口饮下。果儿接过空碗,适时递来苏子糖,程荀轻轻咬着糖,冷不丁开口道:“母亲将你留在紘城,你心中可有怨?”
果儿身子一颤,神色慌张,连连摇头。
程荀轻叹一声,止住她焦急的解释:“我不是敲打你,只是……若紘城当真……破了,我心中有愧罢了。”
果儿闻言一怔,不禁抬头看向程荀。只见她靠着床头,清冷干净的侧脸微微抬着,在烛火中露出一道清瘦的弧度。她的视线飘在半空,沉默片刻,长睫轻轻垂落下来。
她的话音也好像垂落在地。
“你才十六,不该葬送在这。”
这句叹息狠狠敲在果儿心上,她不禁咬紧牙关,用力得腮帮子都在发抖,半晌,从唇间挤出一句:“若当真死在这,也是我的命。我认了。”
程荀眼神微动,转头看向她。果儿直挺挺站在床前,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强忍着泪意,梗着脖子说出这句“认命”。
比起那个做事八面玲珑、说话巧言令色的大丫鬟果儿,好像直到这一刻,程荀才看清这个少女的模样。
望着她,程荀仿佛忽然看到无数张熟悉的面孔。
她微微扬起个笑,轻声道:“若活下来,我便答应你一件事,如何?”
“……什么都行?”果儿愣愣发问。
“什么都行。”她颔首。
话音落,果儿陷入思绪中,久久没有说话。直到屋外陡然传来脚步声与叩门声,这才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果儿姑娘,主子可是起了?”
门外响起赵原低低的问话声,果儿如梦初醒,赶忙走到门前回道:“姑娘已经醒了,方才用了药。”
隔着一扇门,程荀却听出赵原语气中的焦急,赶忙起身穿衣。
身子实在疲软,程荀的动作也有几分滞缓,果儿极有眼色地上来帮忙,又是披衫系带、又是洗漱束发。眨眼的功夫,程荀便装束整齐,除却面色发白、脚步虚软,几乎与平常无异。
打开门,除却彭三,仍在紘城的几个亲卫竟都到齐了,就连被程荀派去在城中查探情况的李显、六子等人都赶了回来。
见她出现,几个亲卫脸上的沉重与紧绷也丝毫不减,程荀当即心下一沉。
“主子,鞑靼后备军抵达,今夜再度攻城,城北形势危急。”李显迅速说道,“北城门,恐怕抗不了多久。”
“紘城不能再待了,主子,我们送您出城。”六子眉头紧蹙,话里满是急切,巴不得此刻就拉上程荀跑。
“是啊主子,快走吧!”
亲卫们你一言我一语,将程荀说得心跳猛跳。
她按住疼痛发胀的额角,定了定心神,打断他们的话,厉声呵斥:“都闭嘴!”
廊下霎时一静,程荀看向李显,冷声道:“鞑靼援兵多少,几时攻城,北城门战况如何,一五一十告诉我。”
说罢,她心中挣扎再三,还是看向果儿:“去将我床榻内矮柜里的木盒取出来。”
果儿忙不迭去找东西,李显不敢再耽搁,语速飞快:
“鞑靼攻城两日,死伤本应近半;可一个时辰前,瓦蒙带兵三千人冲到紘城北城门下,兵强马壮,丝毫不见奔波攻城数日的疲乏,应是藏匿在后的援军抵达了。
“鞑靼人攻势猛烈,守城军死伤惨重,援军迟迟未达,颓势已显。依敌我的伤亡与后备情况而言,不出半个时辰,紘城必破。”
紘城必破。
四个字仿佛冰锥,不断钻进耳里,程荀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主子,眼下不是犹豫的时候!属下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能将您送出城!”
“再晚便来不及了!”
“主子,事不宜迟,快动身吧!”
亲卫们疾言厉色,催促的话语雨点般打到程荀的身上。她嘴唇翕张,没能将那句话说出口。
她好想问,她能跑,那紘城百姓呢?
她还想问,城外就是鞑靼天罗地网,他们要怎么送?
数命换一命吗?
李显却读出她的意思,他眼中划过痛色,随即又坚定下来,直直看向程荀:“主子,护您周全,是众亲卫职责所在。”
果儿站在程荀背后,双手紧紧攥着那木盒的四角,不知听了多久。在一片死寂的对峙中,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姑娘,快走吧。”她拉过程荀的手,将那边缘早已被磨得光滑圆润的木盒塞到她手中,恳切道,“您已经为紘城做得足够多了。”
足够多了吗?这便足够了吗?
程荀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盒。
小小一个木盒,里头装着六位亲长的殷切期盼,装着程六出与晏决明经年未变的情意,装着她颠沛流离、苦涩难平的前半生,装着她纠结痛苦、又释然放下的爱与恨。
她轻抚手中木盒,瞬息之间,前尘往事仿若走马灯般在她眼前闪过。
她看见那个窝在程十道怀中,抱着《三字经》牙牙学语的幼童;
那个对程六出比着鬼脸,张牙舞爪奔跑在开满春花的田埂上的少女;
那个与妱儿并肩坐在冰凉石阶上,哼着曲儿仰头望月的丫鬟玉竹;
那个被崔夫人疼惜地抱在怀中,听着母亲打趣弟弟的孟家大小姐;
那个渡过大江湖海,用双脚丈量过三山之巍峨、五岳之险峻的程杜大当家。
最后,落在一个她未曾谋面的男人身上。
她看不清他的模样,可她知道,那是她的父亲,是死守住城门、用血肉身躯抵挡到最后一刻的紘城将士,孟其真。
刹那间,仿佛神佛轻抚灵台,她眼前有如拨云见日,一片清明。
她活在这世上不过短短二十年,常怨恨老天不公,给予她的苦难总是多过喜乐,又冷眼旁观她在命运的牢笼里做困兽之斗。
可每每在生与死的岔路口,她惶惶回望过去,看见的却不是那茫茫苦海,反倒尽是那些美好而珍贵的片段。
或许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也或许,真正刻入她骨髓的,也不过那些人、那些时刻。
可就是那寥寥几个人,寥寥几个瞬间,竟也让她平白生出一股豪气:
她这辈子,好像也活够了。
既然活够了,又何需惧死?
她是孟其真的女儿,孟其真尚且不惧生死,她又有何惧?
即便他日黄泉相见,她也能堂堂正正告诉他:
“虎父无犬子,对吧?”
她抬起头,又看见亲卫脸上焦急的神情。心念电转,她伸手进领口,用力扯下那枚白玉令牌。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令牌之上。此令一出,可号令三百亲卫,出生入死,任由驱使。
他们等待着程荀一声令下。
而程荀伸手摩挲两下玉牌,又将它举到眼前,借头顶烛火细细观察。令牌触感温润、水头极足,她贴身带了四年,更是宁远侯府家传数代的宝物。
“真是块好料子。”她喃喃道。
随后,她的手臂狠狠一掼,伴随一声清脆的响声,那白玉牌碎裂一地。
众亲卫呆在原地,李显反应极快,当即蹲下,将那碎裂的玉牌一块块捡起,声音都在颤抖:“主子,你怎么、你怎么能!”
程荀看着眼前一众亲卫,他们最年长的也不过二十五,此时都傻了眼,愣愣看着李显掌心的碎片。
她坦然道:“没有令牌了,我也不是你们的主子,若你们能出去,便自己想办法出去吧。”
六子红了眼,粗声粗气顶了回去:“主子不走,属下怎敢擅离!”
“时间不多了,你们各自去寻生路吧。”程荀无比冷静,“你们在我身边不久,可也应知道我的脾气。我不能走,也不愿用你们的性命拼一个苟且偷生的机会。便是侥幸活下去了,你们的命,紘城百姓的命,我此生都不会心安。”
“主子!”
“这里没有你的主子。”
程荀的视线一一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果儿身上。
“各寻生路吧。若是有余力,将她也带上吧。”她冲着果儿轻轻笑了下,又转头看向亲卫们。
停顿一瞬,她低声道:“就当是,全了我们一段同生共死的情谊。”
说罢,她推开沉默垂首的众人,撑着虚软的身子,艰难地向外走去。
风雪渐大,刮得程荀睁不开眼。
“主子!”
还未走到中庭,身后骤然响起一道异口同声的喊声,程荀脚步微顿。
“此时再走,那不是平白叫范春霖看笑话?”
“逃出去也是一个死,不如多砍几个鞑靼人!”
“不趁此时多杀几个长毛杂种,爷爷我就是下去了,也无颜见我那早死的爹!”
“好久没动过手了,正好给我松松筋骨!”
背后渐次响起利刃出鞘的嗡鸣,程荀转身看去,一抹阴影从眼前划过,她下意识抬手接住,竟是一把短刀。
“这把刀,比匕首好用。”
亲卫们大步走到她身侧,李显不知从哪拿出一副软甲,放到程荀手中,沉甸甸的。
“只要主子在一日,属下便任凭驱使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