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破时(三合一)

156 / 189 章 · 9,772

走出孟府大门, 寒风刀割一般刮在发烫的脸上,程荀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周遭一片死寂。傍晚刚过、天擦黑的时辰,城中各家屋舍门户紧闭,连门前悬挂的红灯笼都熄了, 静得好似三更夜深时。

整座城池笼罩在诡异的沉默中, 可朔风中却隐隐夹杂着兵戈相见的喧闹声。程荀向城北方向望去, 冲天的火光仿若倒流的血海, 将整片夜空染得猩红。滚滚浓烟不断向上升起,仍风如何吹,都久久不散。

程荀心跳得飞快, 下意识抬手按在胸前。手心触感有些奇怪, 她反应了一瞬, 才想起是自己方才将软甲穿在了外袍下。除此以外,前襟内还贴身放了程十道的几页书、孟其真的信,和晏决明送来的画册。

木盒拿着不便,她又不愿在这个关头将其丢下——她想, 这些东西总该陪着她走完最后一程。

思来想去, 她干脆将里头东西都想方设法放在了身上。为此,她不光在头上簪了两根簪子,身上还零零碎碎放了不少东西。好在冬日里穿得厚实, 即便她将外袍塞得鼓鼓囊囊,也看不出什么怪异。

“主子,我们眼下该做些什么?”六子神色紧绷, 难得露出严峻的模样。

程荀抿住唇, 认真环视一圈众亲卫。

“你们身怀武艺, 不说力挽狂澜、救紘城于水火,自保总不是难事。”她顿了顿, “当真要留下来吗?”

几个亲卫彼此对视一眼,六子咧开嘴笑道:“主子,咱弟兄几个可不是孬货。”

程荀霎时默然,背过身深吸一口气。她调整好神态,转过身刚要吩咐,就见李显的视线直直望着她身后,眉头紧皱。

“那是……”他犹疑开口。

程荀顺着他目光望去,却远远望见空荡的大街尽头,竟有两个男人在路上拉扯。其中一人想要将另一人强行带走,推搡间,二人双双摔倒在地,竟扭打了起来。

程荀原以为是歹人趁机作乱,正想让亲卫上去制止,其中一人忽然露了脸。冷白的月光打在他脸上,程荀仔细一看,那人竟是陈毅禾!

他怎么会在这?

来不及多想,她当即带人追了上去。挣扎中的二人听到动静,陈毅禾一面手脚并用,不顾那人的挣扎将他死死困在原地,一面疾呼:“快来人将这贼子按住!”

亲卫先一步赶到,将扭打的二人分开。陈毅禾半蹲在地,气喘吁吁地开口:“快、快将他捆起来!”

程荀落后一步赶来,被陈毅禾的模样吓了一跳。他那发髻松散地坠在后脑,一身官袍脏得看不出原貌,袖口袍脚都被火燎得卷曲焦黑,还溅上了大片的血迹。

可比起狼狈的外表,更令程荀心惊的,是他脸上状似癫狂的神色。

亲卫们也发现异常,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隔开了他与程荀的距离。

程荀定定心神,试探问道:“陈县令,这是怎么回事?”

“终于被我抓到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陈毅禾双眼微凸,眼中布满血丝,对程荀的话充耳不闻,只死死盯着被亲卫制服在地的男子,跌坐在地不停喃喃自语。

程荀心中发毛,亲卫适时上前,在她耳边低声道:“主子,被抓住的那人好像是孙县丞。”

她心中一惊,见陈毅禾撇在一边,转身细细确认。拨开这人散在额前、故作掩饰的长发,果真,他并非所谓毛贼劫匪,确是紘城县丞孙究。

再抬头一看,众人身后那座挂着“孙府”二字牌匾的宅子,程荀当即心下了然。

那边,陈毅禾也缓过劲儿,粗声粗气道:“孙究,枉你在紘城待了这么多年,竟背弃紘城百姓,临阵脱逃!”

孙县丞被亲卫牢牢钳住双臂,闻言也抬起头,反唇相讥:

“陈毅禾,你口口声声百姓、大义,平日也不曾见你对百姓多一分爱护,此时惺惺作态,给谁看?莫不是还想着名留青史、挣个清白身后名吧!刘家的案子,证据明明……”

二人共事多年,对彼此的底细心知肚明,本就夙怨深重,盛怒之下更是翻起旧账,听得程荀满心厌烦。

大限在即,此时说这些又有何意义?

她给亲卫递了个眼色,准备离开。

亲卫松开孙县丞,两人都脱了力,跌坐地上互相咒骂。

“你忠义!你若真忠义,又何必逼衙门里所有人上了城门!又何必丢下刀枪,偏偏要来和我算账!伪君子!懦夫!”

“……竖子岂敢!”

“我如何不敢!哈哈哈!也不知在城门上,被一勺火油吓得两股战战的是谁!”

背后仍回荡着骂声,二人又扭打在一起,程荀也忍不住在心中暗骂两人浪费旁人时间,离开的脚步越走越快。

“……松开我!紘城都要破了,傻子才不跑!”

风中忽然传来孙县丞一句怒吼,程荀陡然顿住脚步。

跑?往哪儿跑?

紘城只有南北城门两处出口,因是边塞军镇,过去常年受瓦剌、鞑靼威胁,朝廷每年都会下拨不少款项用作城防的巡检、修补。仅从外表看,整座城池更是城墙高筑、壁垒森严。

按理说,紘城即便不是固若金汤,也绝不是常人能够逃脱出去的。

她猛地回过神,却见不远处,孙县丞朝陈毅禾心窝狠狠踢了一脚,仓惶爬起身,转身朝孙府内奔去。心中某种预感越来越强烈,她下意识提脚跟了上去。

“追上去!别惊动他!”

亲卫们一马当先,当即冲入了门户大开的孙府。

孙府内空无一人,门前廊下都未点灯火,众人眼前一片漆黑。借着头顶月光,只依稀可见地上满是行李、家什,好似被人洗劫过一般。好在亲卫们夜视极佳,环视一圈,瞬间便锁定了那一闪而过的黑影,悄然跟了上去。

程荀紧随其后,一边循着亲卫踪迹在孙府中打转,一边在心中不住感叹,这府邸看似狼藉,可处处透出的豪奢,在整座紘城都算得是少见。

山高皇帝远,就连一个边塞八品官,也偷偷赚得盆满钵满、吃得肚滚腰圆了。

在孙府绕了几圈,后院的一处转角骤然传来一声尖叫,程荀拔腿赶去,却见亲卫们在围墙边一处半人高的杂草堆前按住了孙县丞。

“主子!这有条出口!”六子站在草堆深处,语气高昂地朝程荀喊道。

她心神一震,顾不得理会不住哭喊的孙县丞,拨开覆满霜雪的草堆,只见荒草遮掩之下,围墙下竟藏着个隐秘的洞口,其下堆满了碎裂的冰块。

程荀与六子蹲下身,用短刀将碎冰迅速清开,那洞口越有半人高,足够一个成年男子佝偻着穿过。

六子在程荀的示意下从洞口穿过,没过一会儿,他又从洞口回来,兴奋道:“主子,那外头是块空地,竟有间屋子依城墙而建,里头躲着几个女人,还放了些粮食!”

程荀精神一震,飞快问道:“那屋子有多大?粮食有多少?”

六子眼睛一亮,当即明白程荀的意图,匆忙道:“真要说,容纳个百八十人不在话下。粮食不算多,约莫四五袋。”说着,他斜瞥一眼孙县丞,讥讽道,“倒是挺多金银细软。”

百八十人……不算多,可只要能多救一人,就多一份生机。

若紘城当真破了,躲在此处多活几日,万一、万一,就能撑到援兵到来、收复紘城的时候呢?

即便希望渺茫,也总该一试。

孙县丞眼看瞒不住了,干脆破罐破摔:“程老板,将我松开,我也让你们进去躲,万事好商量啊!”

他被亲卫压得半跪在地,一张脸被地上冰雪冻得快失去知觉,流着口涎声音呜呜咽咽,竟和程荀讲起条件:“我也不求别、别的,只要事成后,付我几日、几日‘租金’做报偿……就行,如何?”

程荀在心中飞快盘算着,冷不丁听见他这话,嗤笑一声。她看了李显一眼,李显随手从旁边抓了一把荒草,揉成团塞进他嘴里。

孙县丞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眼中既是愤恨又是恐惧。

程荀轻轻瞥他一眼,温声细语道:“孙大人真是吃醉了。大人贵为县丞,是紘城百姓的父母官。当爹的房子,给孩子们住住,何来的‘租金’呢?还是正月里,没找您讨红封利钱就不错了。”

“将他丢到一边,不必理会。”

说罢,她冷下声音,吩咐道:“六子,你留在府中接应,将里头的人也‘请’出来,帮忙给送来的百姓引路;其余人等,随我出去召集百姓,就算把人拖着、扛着,也要将人送进来。”

“属下遵命!”众人齐声应道。

程荀沉默一瞬,又补充一句:“时间虽不多,但莫要逞强。先……就近寻找百姓,能救多少人,便救多少人。”

她微微抵着头,不知是在告诫亲卫,还是告诫自己。

疾驰出孙府,陈毅禾已不见踪影,凌乱的雪地只留下一条血印子,朝城北的方向蔓延去。

心中短暂地浮起个“原来他受伤了”的念头,来不及多想,程荀与亲卫们朝不同的岔路分散开。

众人顺着大街奔跑,在各家门前拼命砸门,嘴里不住高喊着:“开门!开门!随我去安全处!”

一家不应、再去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亲卫们沿街砸门,可大街上除却自己的喊叫与粗喘,听不到一点声音。

没有人愿意,或是说胆敢打开门。人人都屏息躲在屋内,大气不敢出,胆战心惊地分辨着外头这话是真是假,说话的是索命的鬼、还是善心的人。

时间瞬息而过,亲卫们在寒风中逆行,前额鼻尖却都冒了汗。他们听着周遭接连不断的喊叫和毫无回应的沉默,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直到黑暗中,不知哪条街巷深处,忽然传来一道沙哑到几乎破音的女声。

“开门!随我到安全处!我是程杜的人!”

“快开门!咳咳……我是程杜的人!别怕!”

亲卫们脚步微顿,声音骤然一停。一片死寂中,只能听见那道微微发抖的女声,不停嘶喊着,我是程杜的人。

是啊,“程杜”这两个字,不就是现下最有分量的东西么?

刹那间,不同的街巷中,此起彼伏地响起中气十足的男声:

“我是程杜的人!开门!随我到安全处!”

不多时,亲卫们身旁渐渐有门窗拉开一条缝,妇人、稚童颤巍巍地朝外望,小声问道:“真……真是程杜的人?”

亲卫猛地停住脚步,掷地有声答道:“是,我是程杜的人。”

“快来吧,随我去安全处避难。”

终于,第一户人家打开了门,妇人抱着孩子,被亲卫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往外送。

越来越多遥遥观望的百姓大着胆子走出家门,跟随这群“程杜的人”,奔向县丞大人的府邸。孙府门前人影渐多,更有些百姓不待亲卫前来呼喊,自发叫上家中人,拖家带口朝孙府赶去。

亲卫们渐入佳境,程荀却愈发感到身体的极限。将一对老妪老翁送至街口,叫他们顺着大路去孙县丞的府邸,她又匆匆转身,拖着虚浮的脚步,继续敲响下一户的房门。

不知送走多少人,她埋头在路上小跑,只听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呼喊:“主子!”

她茫然抬头,却见不远处,果儿提着灯笼,朝她飞快跑来。她这才发现,自己竟已走到了家门前。

“主子!您没事吧?”

果儿见她面色难看,急忙扶住她的半身。程荀却反手抓住她的手臂,迅速发话:“果儿,将府里所有人都喊出来,去顺着人流,去孙县丞府上避难。要快!”

果儿慌忙点点头,将灯笼留给她,撒腿就往府里跑。程荀站在原地缓了缓,绕过孟府,继续往下一户人家走。

越往南,道路愈发复杂狭窄,分岔路交相连通。借着一点微弱的烛火,程荀走在千篇一律的街巷、屋舍前,只觉头晕脑胀,可脚步却丝毫不敢停歇。

程荀一面走一面喊,可接连路过几户人家,都听不见回应。她抹了把前额的汗,左思右想还是往回走,砰砰敲响第一户人家的门。

“有人吗!我是程杜的人!劳烦开开门!我送你们去安全地方避难!”

敲了一路,程荀嗓子眼已经冒了血腥气,手心手腕也钻心的疼。

紧绷的情绪在毫无回应的沉默中逐渐滑向崩溃边缘,她不知是丧气、还是愤怒,手臂发泄般用力砸在门上,破旧的木门竟然颤颤巍巍打开了一条缝。

程荀一愣,可随即,鼻尖陡然嗅到一股淡淡的腐臭味。她心中猛地一跳,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灯笼暗淡的光照亮狭小的一间屋,屋中不过一床、一灶,连张桌子都没有。她循着那气味向里走,只见土炕上窝着一道起伏的人影,是个瘦削的女人,身上只盖了薄薄的一层茅草。

她心中已有所感,可双脚仍不受控制地向前。一直走到土炕前,她轻轻一推,女人僵硬的身子倒在床沿。

女人双目紧闭、面色青白,双手仍抱着前胸,一副御寒的姿态。程荀抬手一探,她已然没了鼻息。

程荀收回手,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闭了闭眼,而后猛然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脸上手上都传来火辣辣的疼,程荀将扯过她身下的草席,盖在她身上。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快步离开。

陌生女人的死像是一瓢冰水,浇在她混沌发胀的头上,身体里的疲倦与困乏好似突然消失了。腹中升腾起一股奇异的感受,夹杂着恐惧与坚定,不断上涌,生生支撑起她一身胆气。

她晚来一步,救不了这个女人。

可下一个,她就救不了吗?

她疾步走向第二家,这次她不再敲门,半个身子靠上去,用力撞开房门。屋子里一片狼藉,却不见人影,她又匆匆跑向下一家。

接下来一连四五家,只有一户人家在程荀伸手推门前就打开了门。那户人家是对中年夫妻,怀了各自抱了几个被毯子牢牢裹住的孩子。

听完程荀来意,夫妻俩神色紧张,没有多问,当即便往外跑。

临走时,女主人还给程荀指了路。

这条巷子居住的人不算多,大多是租屋,供给临时来紘城过夜的穷苦人家一个落脚地。

西北战乱,本来在此居住的人就不算多。加之时值正月,巷中更是空屋遍地。

就算原本住在此处的,也有不少人都没熬过这个冬天,家中还有人的寥寥无几,不如去旁边巷子再看看。

说到这时,女人眼神闪烁。程荀没有注意,谢过那妇人就准备离开。

临走时,那女人忽然又叫住程荀,支支吾吾道:“向东走第二条巷子,里头应该还有人。”

说罢,那男人脸上露出几分夹杂着不悦与心虚的神色,抬手推搡了一下女人。女人也仿佛说错话一般,抱紧怀中的孩子,匆匆向外走。

程荀眉头微皱,心知哪里不对劲,当即往女人所说的那条巷子赶去。

这条巷子乍一看与旁的巷子无异,狭窄、脏乱、寂静。程荀照常高声喊了几声,却无人回应。

她站在原地咬了咬嘴唇,仍是决定一间一间找。

以那女人的神色看,这里必有蹊跷!

小巷中屋舍杂乱,程荀耐下性子一间间推门、砸门,终于在小巷尽头一间空屋前,发现了端倪。

与旁的空屋不同,这间屋子的前院里有一块新翻的土,上面突兀地插着一根木板。视野昏暗,程荀提着灯笼上前一看,才发现那柴火上竟然刻着字。

她这才恍然,这哪儿是什么柴火,分明是座新坟!

程荀匆匆走进小院,只见那木牌上刻着“郑田之母”四个字。

心念电转之间,她反应过来,这就是前几日哀求林瑞放她出城寻找独子的郑老夫人;而这座坟,是被她派来查看这祖孙几个安危的赵原,亲自立的。

她还记得赵原说,郑老太自缢后,有心善的近邻收养了几个孩子。他少年心热,还给了人家不少银子,求他们好生待孩子。

她退后几步,转身推开郑家的房门。

屋中空空荡荡,不过一床一灶,最醒目的是房梁正中高高悬挂着一个绳结。她环视一圈,在仍温热的灶膛边发现了一个女孩。

那女孩不过三、四岁,缩在灶膛边,手里还抱着一小个冷硬的饼子,不哭也不叫,只用一双大大的眼睛怯生生望着程荀。程荀回想了下那日郑老太身边的几个孩子,当即明白了过来。

她脱下身上的斗篷,披在女孩单薄的身上。

“他们只带走了哥哥弟弟,没要你,是不是?”

女孩还记得程荀,闻言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

程荀摸了摸她的头,连人带斗篷抱起女孩,推开门大步往外走。女孩体重极轻,坐在程荀臂弯里跟个小猫似的,程荀想不通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没事,别怕,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女孩一声没吭,腰背仍然直挺挺的,只将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怀里抱着孩子,程荀不敢再耽搁,决心将她送回孙府再说。

走出巷子,兜兜转转绕到大街上,程荀才发现这条街原来是南城主街,而南城门竟就在不远处。

程荀匆匆望了一眼,与城北的炮火连天不同,南城门虽也有守城军严阵以待,可无论规模人数、工事铺设、乃至上下士气,都远不及城北。

程荀心中明白,城北是抗击鞑靼的主要防线,城中人手不够,将主力调至城北是合乎情理、也无可奈何的选择。可即便如此,乍一看见南城门的现状,她心下还是忍不住一沉。

……万一呢?

万一鞑靼援军不过声东击西,本意就是防守更为薄弱的南城呢?

她心中忐忑难安,脚步更不敢停,飞快向前跑去。

无论如何,要将手里的孩子先送回孙府!

程荀一手抱着女孩,一手提着灯笼,一路小跑。手臂乏累到极点,怀里女孩不停向下滑落,她本就虚浮的脚步愈发不稳。忙中出错,她一时不察,脚下一绊,竟摔倒在地。

还好落地的刹那间,她抬手护住了孩子的后脑,并未将女孩摔出去。可代价是手肘、膝盖狠狠砸在地上,程荀痛得几乎失声,后背窜了一身冷汗,身体僵直在原地,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

待缓过劲儿,她先是跪坐在地,抖着手看了看怀里孩子的情况。女孩也吓得微微颤抖,程荀强忍疼痛,对她笑了一下。

“没事,我……我们继续走。”

灯笼摔在地上,已然熄了。借着远处南城门上的烽火,程荀一手抱紧孩子,一手撑着地面,艰难站起身。

膝上钻心的疼,程荀强忍疼痛动了动腿,待那阵痛意过去,这才缓缓向前走。

“没事,马上就到了……就在前面,一会儿就到了……”

她低声呢喃着,不知在安慰怀中孩子,还是自言自语。

又走了一截路,膝上的疼痛渐褪,或许是习惯了,也或许是强烈的愿望欺骗了身体,程荀竟觉得双腿渐渐轻快起来,甚至能迈大步子,小跑起来。

她心中一喜,可那份欣喜还未升到脸上,就骤然消失了。

刀枪相撞,不过一个瞬息,她耳畔便传来清晰的啸叫声。

茫然中,她转头望去。

视线尽头,巍峨伫立的南城门上,燃烧的箭矢雨点般飞驰而来,竟朝着城门内列阵守备的紘城将士们射去!

紘城将士们如何都想不到,箭矢竟从城门上而来,城下当即一片哀嚎,箭矢扎进血肉中,裹了火油的箭矢卷起火舌,火焰顷刻间席卷全身!而城门上,原本为敌军准备的火油也倾盆而下,不过几个呼吸,肆虐的火海便吞噬了眼前的一切。

刹那间,火光冲天。

哀嚎嘶吼声撕开死寂的夜幕,被火焰包裹的将士们难以承受灼烧的痛苦,四肢在空中拼命挥舞、扭曲。朔风呼啸地吹着,火焰短暂地停息一瞬,如同红色的潮水,又更加激烈地翻涌起来。

程荀浑身僵直,将怀中女孩的正脸牢牢按在胸前,而她漆黑清澈的双目中却倒映着这片火海,好似书中所写的阿鼻地狱。

风儿不停吹,一股呛鼻的火油味伴着皮肉的焦糊味拂到她鼻尖,胃中好似翻江倒海,程荀当即扶墙干呕起来。

火油燃个不停,城门上,身着守城军装束的鞑靼人顺梯而下,当即混入寻常紘城军中,手持兵戈,利落了结了身侧毫无防备紘城将士!

守城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慌忙鸣金击鼓,列阵应敌!

“敌袭!敌袭!”

击鼓声响彻夜空,沉重却凌乱的鼓点重重敲在程荀心上,将她从地狱火海拉回现实。

逃,快逃!

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她来不及细思,转身拔腿就跑!

昏暗的夜色中,路两旁鳞次栉比的屋舍、随风摇动的酒幡飞速后退,寒风从耳边飒飒而过,夹着雪的清冽与血的腥膻,有如细密的刀尖,迎面刺向程荀的皮肉。

刹那间,膝上的疼痛消失了,透支的疲惫消失了,就连手臂的酸胀也消失了。恐惧催生的求生欲望从未如此强烈,她死死盯着前方,身体仿若冯虚御风,已感知不到疲倦与阻力。

而在她身后,南城门下一片混战。

身前城门紧闭,涛涛火海又挡住众人后退的逃生路,城门下临时搭建的营寨内,尚且存活的紘城将士仓皇应敌。

可身前身后都是身着守城军装束的士兵,一眼望去,谁又分得清何人是敌、何人是友?

四周浓烟缭绕,哀嚎遍野,不知何人的鲜血溅在眼上、睫上,方寸之间,血的红、火的红争相肆虐,鬼影绰绰,处处都是要置己于死地的敌人!

那便杀!杀!杀!

已然陷入癫狂的将士们,在火海中嘶吼着,绝望挥刀。

他们浑然不知,这一刀下去,砍中的,究竟是可恨可憎可怕的鞑靼人,还是昨夜还为自己留了杯烧刀子的同乡人。

而一片混战中,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在几个士兵的掩护下,神不知鬼不觉走出了营寨。

男人施施然走到营寨外的马厩,摩挲着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漫不经心地挑了一匹膘肥腿壮的黑马,坐上去还有几分不满意。

“汉人能养出什么好马。”他轻骂一声,嘴里说着鞑靼话,转头朝那几个一路护送的士兵说道,“在这好好玩,我去会会范春霖那个蠢货。”

几个鞑靼士兵脸上堆着笑,可想到身后那恐怖的场面,在他口中不过一个“玩”字,都忍不住打了个颤。

“大人,就您一个人去?”其中一个士兵谄笑道。

男人当即不悦,抬腿就往那人胸前狠踢一脚,竖起眉毛大骂道:

“对上范春霖,只有瓦蒙那个废物,花了整整三天、用了数千兵力都拿不下!

“若没有我,就算再给他一天一夜,他也打不下这紘城!”

几个士兵唯唯诺诺,不敢再说话。男人啐了口唾沫,双腿一夹马肚,纵马而去。

黑马顺着大街缓缓向前,马蹄敲在空荡的大街上,男人轻车熟路向北城门奔去,路上还露出几分怀念的模样,竟还有空打量街道两旁的景致与数月前又无差别。

男人走马观花,视线掠过大街边上一条岔路,忽然察觉到几分异样。他下意识拉紧缰绳,慢下脚步。脑海中飞速转了两圈,男人脸上露出玩味的神色,干脆调转马头,朝那岔路走去。

而那条岔路上,程荀紧紧捂住女孩的嘴,弓身躲在一排草垛后,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方才在大街上,她便依稀听见不远处传来马蹄声。她不敢回看,也无法确认那人是不是鞑靼人,可来不及细思,她当即带着女孩拐进旁边岔路中,可她没想到,这岔路竟是一条死路!无处可走,只能拉着女孩躲在岔路深处一堆草垛里。

可她没想到,那马蹄声竟然阴魂不散地跟了上来!

这条岔路平日里是商贩们赶集走市的地方,当街放了不少平日摆摊设铺的物件。马蹄声在岔路口打转,那人坐在马上,气定神闲地往里走,一面走,一面抬脚将靠在墙上的木棍、草席、帷帐、木板等统统踹倒在地。

在那人踹倒第一样东西时,程荀心中就凉了半截。

若是紘城将士,绝不可能在这个关头,还有戏耍人的闲情逸致!

东西不断摔落在地,马蹄声也越来越近,慢悠悠的,步步都敲在程荀神经上。她屏住呼吸,濡湿的手心紧紧叩在女孩嘴上,用力得指节发白。

“哗啦啦——”

草垛旁的木箱被那人一脚踢翻在地,堆叠放好的竹筒滑落一地,其中几个滚到了草垛后,轻轻敲在程荀鞋面上。

“啪嗒”一声。

极度的紧张与恐惧下,程荀已然分不清这是竹筒滚落的声音,还是自己紧绷的心弦彻底断开的声音。可在那个瞬间,她忽然放开了紧紧捂住女孩嘴巴的手。

女孩黑亮清澈的眼睛看着她,程荀抬起手指在嘴上比了个“嘘”,狼狈煞白的脸上浮起一个笑。

而后,程荀蓦然站起身,大步走出草垛。

女孩脸上终于露出了个惊慌的神色,她连忙伸出短小稚嫩的手指,可摸到一片被雪打湿的衣角。

草垛外,程荀长身立于马前,双目微瞪,愕然地望着马上那人。

她垂落身侧的手不动声色地摸向后腰处的短刀,缓缓吐出三个字。

“呼其图。”

呼其图高坐马上,半张脸躲在阴影中,嘴角扯出一个假笑,脸上的刀疤更显狰狞,宛若一只凶鬼。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我却只记得你是晏决明的女人了。”他操着口音浓重的汉话,调笑道。

程荀微微侧过身子,右手已经握住短刀的刀柄。

“你记错了,我不是他的女人。”

呼其图魁梧健壮,牢牢挡住了唯一的出路,程荀不敢随意激怒他,只能兜着圈子与他说话,试图拖延时间,寻找生路。

“你和瓦蒙什么关系?”

呼其图哂笑一声,“汉人,这可不是女人该管的事。”

说着,他驾马朝她走近了几步。

程荀心中警铃大作,不敢再动。可见他没有再靠近的意图,又大着胆子问道:“瓦蒙带兵攻打紘城,紘城安危与我性命相关,我如何不能管?”

话音刚落,呼其图忽然仰头大笑两声,随即收起神色,望着程荀的眼睛,阴恻恻道:“晏决明当年闯入王庭,杀了布日,鞑靼何等奇耻大辱!你又怎么确定,我不要你的性命呢?”

下一瞬,呼其图猛然驾马冲到程荀面前,半身探出马背,手臂一捞,便抓住程荀衣领,轻松将她拉到马上!

程荀的反应也极迅速,在他冲向自己时便抽出了后腰的短刀,当即朝他身上一挥!奈何呼其图眼疾手快,直接将她右手的短刀打落在地,长臂一转将她面朝下扔到了马背之上。

那瞬间发生得太快,程荀只觉手腕被呼其图一掌震得发麻,腹部狠狠磕在马背上,霎时天旋地转,眼冒金星。

“女汉人,胡刀可不是这么拿的!”

呼其图放声嘲弄,当即拉紧缰绳、调转马头朝街口疾驰。

程荀头朝下挂在马背上,发晕的脑袋不停撞在马肚上,待反应过来时,眼看呼其图已纵马奔驰到岔路入口。

耳边还回响着他的讥讽,程荀在起伏颠簸中努力稳住身子,手伸向前腰,艰难抽出匕首,趁呼其图不察,抬手便刺向他的右侧大腿!

刀尖刺破厚实的羊皮侧摆,不深不浅地刺入肉里,呼其图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拉紧缰绳,可程荀不等他反应,使出全身拔出匕首,在呼其图将自己推下马前,狠狠刺入了身下黑马的后臀!

黑马凄厉地嘶吼一声,在缰绳的拉力下,前蹄先是高高抬起,而后疯狂甩动后臀腿,竟将二人统统甩到马下!

呼其图马术高超,试图稳住狂躁的黑马,可被程荀刺中的大腿却使不出力,一时不察,竟被黑马掀翻在地,混乱中被马蹄踩中下腹。

一瞬剧烈的疼痛后,他身子蜷曲,只能抱住腹部,浑身汗如雨下,连痛呼都发不出声。

程荀早有准备,抬起双臂护住头,身子重重砸到巷子墙壁上,一声闷哼后又滚落在地。

而在她倒地前那个刹那,竟冷不丁想起今夜李显将那把短刀递给自己时说的话。

后背传来意料之中的疼痛,她眼前蓦然一白,意识也不知何去了。

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是,果然,匕首还是比刀好用。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