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漫

154 / 189 章 · 5,320

安排下去不过一个时辰, 程荀又找到了林瑞。

“程老板?”

林瑞在军中正忙,听闻程荀又来找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待到营寨门前见到风尘仆仆赶来的程荀,林瑞先是一惊, 以为她是为了打听那张有和之事, 连忙将张有和在军中安然无虞的事告诉她。

程荀耐心听完, 恳切感谢几句, 直切主题:“林千户,有件事还想劳您一办。”

待程荀简要表明了来意,林瑞虽心有诧异, 但稍一思量后, 仍是点了头。

“此事倒是不难。”他沉吟片刻, “更何况此举于军于民都是大善,将军那边……鄙人虽不敢断言,可应当不会有什么阻碍。”

程荀悬着的心稍安,暗自松了口气。

“程老板, 这事我安排人下去办, 您等我消息便是。”林瑞眼中浮现出些许真切的敬意,语气郑重,“您放心。”

而她脸上也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来不及寒暄,又策马匆匆离去了。

一路疾驰到三里大街,“程杜”的牌匾已在门前高高悬挂着, 彭三与几个府内的仆从已在门前候着。

程荀将缰绳丢给他, 利落吩咐道:“府中的原备送去的草药留下五成, 送到这来。再去旁边铺子赁些长桌长椅,全部带过来。”

林瑞没有追问, 点了几个人随他去办。程荀也没闲着,带人收拾了一番店面后院,将此前施粥时留存在此的一干器用都翻找出来。

几个仆从都是京城孟家的老人,饶是对程荀在外说一不二的性子有些了解,可见她在这冰雪天里撸起袖子亲自烧水、洗碗碟,还是吓了一跳。

丫鬟、婆子们面面相觑一阵,见程荀行事利落、姿态寻常,丝毫没有扭捏作态的模样,也不敢再多劝,熟稔地收拾起来。

不过一炷香时间,药草、米粮等物资陆续从府中运来,几间打通了的店面也摆上了长桌、长椅。所有东西整整齐齐码在地上,空荡的店面霎时变得满满当当。

众人在店中忙碌,不多时,军中来人了。

两个年轻将领送来消息,范春霖对程荀的要求与提议并无异议,甚至给予了程荀最大限度的处置权力。

程荀听后,心中有了成算。

送走两个将领,程荀走到店中,冷静道:“手头上的东西都先放下,我有话说。”

众人对视一眼,在程荀身边聚拢。她想了想,开口道:“半个时辰后,昨夜在城门抗敌的伤员便会送过来。军中人手不足,熬制汤药、包扎伤口等活计,劳烦各位协助军中大夫。”

彭三心中早有猜测,仍沉稳地站着。几个仆从却都有些慌了。虽说身为贱籍,但从前都在安逸富贵的宅院干活,哪里见过舞刀弄枪、血肉模糊的场面?

程荀将众人脸上的慌乱与不情愿尽收眼底,缓缓道:“前线局势不明,可只要多救出一人,军中多一分胜算,紘城也晚一天被攻破。”

“我知道你们不情愿留在此处。”

程荀走到仆从面前,锋利的视线依次扫过众人。目光所过之处,仆从们纷纷低下了头。

“但事已至此,要么在鞑靼破城前给自己来个痛快,要么就拼死咬牙自救、扛到援兵抵达之时。除此以外,你我眼下还有别的路可走么?”

一众仆从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们不是我手里的人,我也不愿强压你们做什么。若是不愿的,大可回府里睡觉去。”程荀话音一转,提高了声音,“可心甘情愿留在此处之人,若他日紘城守住了,我程荀,必不会亏待。”

“不知诸位,要怎么选?”

短暂的平静后,一个婆子率先站了出来。

她微微佝偻着腰背,语气却带着几分说一不二的笃定:“小姐是孟家人,如何不能驱使小的们?一切,都听从小姐吩咐。”

婆子说完,身后的一众丫鬟小厮都开口表了意。

程荀望着那一张张或稚嫩、或老练的面孔,顿了顿,只道:“好,去忙吧,一切听彭亲卫调配。”

彭三在军中待过,对伤员的安置、救治多少有些成算。程荀与他对视一眼,彭三点点头,带着众仆从到一旁安排。

此时正值午后,城中虽萧索,可程荀又是赁桌椅、又是运药材,闹出了不小动静。

住得相邻的百姓不少都打开门窗看热闹,还有的看见此前施粥时便见过的亲卫与仆从,也大着胆子上前询问。

彭三上前简要解释一番,不待百姓反应过来,大街远处忽地传来喧哗,一众百姓大惊失色,忙不迭往家中逃窜。

店中的仆从也一惊,可等看清远处景象,也不由得怔住了。

只见空荡的大街尽头,数辆板车被人推着不断向前。一辆狭窄的板车上通常瘫倒着数个浑身浴血、不住呻|吟的将士。

他们的身体互相堆叠着,狰狞的伤口裸露在风雪中,远远望去,仿若一具具要被送往乱葬岗的尸身。

而在那板车之后,是杵着木杖、脚步蹒跚、相互搀扶着走来的将士。比起瘫倒在板车上无力行走的将士,他们看似伤势稍轻,可行动艰难,在战场上与活靶子无异。

众人呆愣一瞬,连忙奔跑上前,将一个个伤员伏去店中。

几个军中大夫知道如今主事的是程荀,直直向她走来。

大夫有一早便在军中当值的,也有从城中临时征调的,其中几人还与程荀打过交道,多少知道程荀的身份来历。

故而即便程荀顶着个年轻未嫁的身份站在众人之间,旁人也不敢提出异议,得以顺利地讨论了之后在此的事宜。

程荀早先在三里大街租下的几个店面,就这样被临时征用作伤员救治的驻地,一应药材、吃食由程荀提供。诊治后能够行动的,便送回军中;反之,若救治无力的,也由军中统一接手“处置”。

可说是这样说,依实际情形来看,因为军中人手紧缺,能送到程荀这边的,大多都是重伤不治、在军中已彻彻底底失去了价值的人。轻伤者纵是有,也只占少数。

只要还能走动、还能挡住鞑靼人刀箭的,便是受了伤,也要留在远处,撑到最后一刻。

送到程荀这,某种情况而言,只是给他们、给军中一个更便利、更“体面”的结局罢了。

——一个不至于被直接丢到城下,任由他们在生命最后一刻自生自灭的结局罢了。

一行人简要商量完,几个大夫马不停蹄地走进室内忙碌。三、四间店面打通,近二百伤员躺在长桌、长椅拼成的床上。

伴着不住的□□痛呼声,血腥味、火药硝石味、腐臭味在屋中蔓延。几个亲卫还好,向来在京中后宅伺候贵人们的丫鬟、小厮们却多少有些受不住。

有人脸色煞白、不敢说话;有人忍不住背过身去干呕;更有年轻丫鬟给大夫递干净布条时,看见了将士深可见骨的伤口,眼睛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程荀望着屋中种种,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阿荀丫头,里头这是……”

背后传来一声迟疑的问话,程荀转过身,却见张夫人不知何时过来了。

程荀简要说了自己与军中的合作,想起她此前的恳求,又连忙告诉张夫人,她侄子张有和仍在军中,万事无虞。

张夫人如释负重,含着泪不住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待程荀问起,她才说起自己听街坊说三里大街的程杜商号又开了,想着程荀在此,才匆匆赶来。

“您是听街坊说起的?”程荀忽然问道。

“可不是么。”二人站在店门口,张夫人却有些心不在焉,眼神频频朝屋内看,“‘程杜’如今多大的名声!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大家都知道了。”

程荀但笑不语。

知晓了自家侄子如今还安好,张夫人本该告辞,可不知为何,脚步却有些踌躇。

身后忽然又响起一阵骚动,程荀眉头一皱,脸上笑意也消失了。她与张夫人随意打了声招呼,便急忙往里去。张夫人站在门前探了探头,犹豫再三,还是悄悄走了进去。

方迈进屋中,就见屋中大半长椅都躺满了奄奄一息的将士。

他们身上衣服染着大片大片深色的痕迹,分不出是血还是泥水;脸上挂着灰黑,一眼望去,张夫人看不清他们的样貌,却总觉得熟悉。

她心神震动,恍惚抬起头,只见程荀站在一张长桌旁。她沉默地驻足片刻,让开了位置,任由身后两个亲卫将桌上那将士用草席包起,前后抬着送出屋子。

草席从张夫人身边走过,她陡然听到一道遥远的钟声,重重撞在自己心上。

在这屋中,生与死不过方寸之间。

短暂的骚动后,屋内恢复平静,一切忙中有序地进行着。

张夫人失魂落魄地走出屋子,程荀远远望见,跟上去与她道别。

可张夫人却忽然拉住了她的衣袖,下定决心一般,恳求道:“阿荀丫头,你这边可还缺人?不如也让张姨过来帮忙吧?”

程荀望着她,用力点点头。

张夫人的加入像是个不错的预兆,半天下来,陆续又有几个百姓向程荀提出加入其中,照料伤员。

她们多是家中儿孙上了战场,与儿媳相依为命的大娘,身体也算得上康健,程荀自然乐见其成。

还有几个是家中男人就在紘城守城军中、抱着打探消息的念头前来的年轻妇人,程荀细细问了她们家中情况,老小可有人照料。又思及将来或许会存在的种种隐患,程荀思虑再三,还是婉拒了。

听到程荀的回复,她们难免有些失望,却迟迟不肯离开,只站在店门口,遥望着北城门的方向。天寒地冻的日子,她们拉着年幼的孩子,痴痴等着熟悉的身影,又是盼、又是怕。

后院里丫鬟婆子们撕布条、砍柴火、煮汤药,前屋里大夫带着亲卫小厮包扎、诊治、运送不治者的遗体。

程荀程荀忙前忙后张罗,几次出入,都能瞥见屋外那些妇人们徘徊等待的模样,说不清心中的滋味。

时值傍晚,天黑得早,店内已经点起灯。

后院的灶上开始备菜,程荀提着一个食盒主动走向她们,递去一碗碗热腾腾的甜汤。孩子们贪甜,冻得发红的手抱着碗,舍不得一般,小口小口舔着碗沿的甜水。

“回去吧”程荀低声道,“照顾好自己和孩子,比别的都重要。”

身边此起彼伏地响起压抑的抽噎,程荀沉默地站在哭声中央,只觉疲累忽然从四肢各处涌上来,连安慰都没力气说出口。

短短一下午的时间,送来的二百来人,已经死去了四分之一;更有一大半的人仍奄奄一息,不过是靠汤药吊着一口气。

在一场攻城战中,这个数字或许算不得什么。可程荀知道,每一个无声无息死在紘城的将士,在他们遥远的家中,站着的都是如眼前这般殷殷等待、凄凄哭泣的人。

她强忍身体不自觉的颤栗,努力平静下来,对她们说:

“回去吧。”

“若家中缺炭短粮,便来这里找我。”

门前徘徊的妇人们离开了。

程荀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灯笼被风吹得摇曳的烛影,怔怔地发了会儿愣。

直到丫鬟从身后为她披了件斗篷,她才回过神,发觉自己肩膀上已落满了雪。

不知何时,天上又下起雪来。

过了亥时,伴随一声巨响,店内稍稍平静的秩序被陡然打乱了。

夜幕降临,鞑靼发起了第二日的进攻。

许是前一日范春霖的应对,让鞑靼吃了个闷亏,今夜瓦蒙表面意图绕行南城,实际却打了个声东击西,待范春霖将部分兵马调至城南时,在城北发起了更为猛烈的攻势。

紘城昨夜的顺局霎时逆转,只能匆忙将兵马又召回城北。

这一来一回的时间差,便是瓦蒙给范春霖设的明局。哪怕范春霖心知有诈,难道城南就不必防守了么?紘城兵马的紧缺,是城内城外都心知肚明的三寸。

这一夜打得格外艰难,三里大街更是混乱。

北城门火光四起,数不清多少被砍得血肉模糊、被烧得皮肉焦黑的将士,哀嚎嘶吼着被人送进店内;也数不清有将士多少方才躺在长桌上,就被一张草席裹着身子送了出去。

更有甚者,再送入店内前,就已失去了声气。甚至不必抬进屋中“添乱”,顺手交给在外接受尸身的人就是。

而程荀连情绪都无暇波动。

她眼下无时无刻要面对的,是要在有限的药材、紧凑的时间内,放弃重伤者,尽可能多救治、照顾轻伤者的抉择。

——哪怕那所谓的“轻伤者”,再重返前线,也不过是一个抵住鞑靼人刀口的“肉盾”罢了。

程荀满身血污,高束马尾,穿梭在不知生死的人群中。

这个伤太重了,往外挪;这个还有救,叫大夫先来看看;这个已经没气了,叫人抬走。

依据将士们身上的伤势,她迅速地做出判断,甚至来不及抽空看一眼那人什么模样、什么年岁、可还存有意识,决定他们生死的话便吐出口中。

不知过了多久,前线送来伤员的速度终于渐渐慢了下来。

前来传信的将士告诉她,鞑靼人攻势极猛,几次差点杀到城楼上,城墙塌了一个缺口,范将军也受了轻伤。虽然损失惨重,可好在鞑靼没捞到多少好处,最后还是鸣金收鼓,带兵暂时撤离了。

程荀面无表情地听完,送传信的将士离开,一转头,在角落里看见了消失了一个下午的亲卫赵原。

赵原不知何时回来了,没来得及与她打招呼,直接加入救治、包扎中。察觉到背后的视线,他转身看见程荀,连忙将手里的活计交给旁人,三两步跑了出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程荀问道。

“主子。”赵原额角有些殷红,一面说着,眼中竟然浮起些水痕,“是属下办事不力。”

程荀有些恍惚,自己不是只让他去确认下郑家祖孙的平安与否么?

赵原站在房檐下,低着头,闷声闷气。

“属下赶到郑家老太家中,可那老妇人似是被昨夜攻城吓病了,状似癫狂,将我认作成杀死他孙儿郑田的凶手,拿锄头对我动了手。我怕伤了她,不敢妄动,在行动间不慎被打晕了过去。”

他停顿一瞬,声音夹杂了些痛苦的颤抖:“待我再醒来时,郑家老妇人……将自己锁在屋内,已然自缢……走了。”

“那几个孙儿懵懂,尚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属下找了位心善的近邻,给了银子,托她先照顾一二。”

赵原也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脸上原本还有几分稚嫩,此刻却满是懊悔的痛色。

“都是属下之过。若是小心些,早来一步,或是不晕过去……”他好似羞惭到了极点,竟说不出话了。

“不是你的过错。”程荀听见自己这般回答,声音冷静到了极点,“紘城这么多人,难道你谁都能救回来?你救不了所有人。”

赵原一愣,抬起头看向她。却见昏暗斑驳的烛影下,程荀眼神空洞,好似透过他看向了别人。

“鞑靼,瓦剌,所有挑起战火的人,才该为此负责。”

她低声呢喃,说罢便往屋内走。

赵原察觉到了什么,心中有些不安,视线紧紧跟了过去。

几步外,程荀在门槛前停下了。她停顿片刻,下一瞬,竟有如一朵单薄的雪片,就这么飘飘忽忽落在地上。

赵原瞳孔一震,赶忙追上前接住她。

“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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