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前, 北城门。
已近亥时,黑沉沉的暮色笼罩四野,夜幕中不见星月,城门楼上燃起烽火, 火光照亮城门上下泛着寒光的兵甲。
城楼下, 鞑靼兵士排列在雪原之中, 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数千人马仿若贪婪的蝗虫, 垂涎等待成熟的谷麦,只要一声令下,就能飞扑前来, 顷刻间吞噬整座城池。
城楼上, 旗帜上书“齐”字, 迎风凛凛飘扬;火油、投石齐齐备好,四金六鼓列阵其后;大齐将士紧紧握住长刀□□,弓箭手拉满长弓,寒天中依稀可见汗滴顺着下颌流下。
硝烟在寂静中弥漫。
范春霖身披盔甲, 凛然站在城楼之上, 俯视着陈兵木栅鹿角外的鞑靼军。
黑暗中,范春霖看不清城楼下那一张张面容,只依稀能看见一匹匹黑马在胯|下打着鼻息, 双蹄在雪地上焦躁地踏步,仿佛已嗅到危险的前兆。
“汉人!听不懂么!交出晏决明,我便饶你一命!”
自称“瓦蒙”的胡人汉子身骑黑马, 站在队伍之中, 用蹩脚的汉话朝城楼上粗野不住叫喊, 已然与范春霖纠缠了许久。
“竖子尔敢!”
范春霖提高声音,可嘶哑的声线传到瓦蒙耳中, 仍是带了几分气短。
“此乃大齐江山,岂容你在此叫嚣!”
朔风猎猎,吹得满地雪尘如浪般翻涌。
瓦蒙盯着城楼上那个身披战甲、也绝称不上魁梧的高瘦身影,眸光微动,掩藏在卷曲浓密的长须下的嘴角勾起了然而轻蔑的弧度。
与呼其图所说的一样,不过是个放荡无用、徒有虚名的荒唐将军罢了。
也不知他今日可喝醉了?
思及此,瓦蒙忍不住嗤笑一声,从腰间抽出长刀,遥遥指向紧闭的城门。
该说的都说过了,该演的都演完了,今日便拿紘城试试,鞑靼的刀利不利!
瓦蒙的眼中划过一抹嗜血的亢奋,双手紧紧握住刀柄,用胡语厉声呵道:“给我杀!”
一声令下,身后的鞑靼将士们高举兵戈,啸叫着向城门冲去!
云梯钩锁扑向老旧的城墙,可范春霖早先便派人朝下浇水,可此时石砖上已然结了厚厚一层冰,几次打滑后被人勉力支撑起底座,才堪堪搭上城墙。鞑靼将士身手矫健,顺着云梯与钩锁迅速向上攀爬,顷刻间便要攻上城楼。
城楼上,紘城将士早有防备。一缸缸滚烫的火油顺城墙而下,迎头浇在先行攻城的兵士头脸上,霎时激起一阵哀嚎嘶吼声!痛苦的啸叫声中,鞑靼人接连跌落云梯,将紧随其后的攀爬者接连拽下云梯,一时之间竟乱了鞑靼阵脚!
另一边,数名鞑靼将士手持长刀,迎着漫天箭矢冲锋陷阵,为身后高举粗木的将士清出一条道,直直朝城门奔去!急如雨点的鸣金动鼓声中,鞑靼人在铺设一路的木栅、角马中艰难开道。
流矢破风而来,鞑靼人在逆行的箭雨中不断倒下。
霎时间,硝烟烽火伴着刺鼻的烧焦味直冲云霄。激烈的鼓声宛若不歇的心跳,在痛苦的哀嚎声、暴戾的冲锋声中愈跳愈快。一股股热潮从四肢涌向大脑,方寸之间,所有人此时都已来不及恐惧,只有一个念头盘踞脑中,杀!
飞雪肆虐不息,范春霖站在城门正中。身旁两侧站着手持盾牌的亲卫,范春霖聚精会神观望着脚下战况。
“将军!将军!”嘈杂的打杀声中,一个守城小兵忽然小跑到他身后,焦急呼唤着他。
范春霖不可耐烦地转过去,横眉冷眼、粗声粗气问道:“怎么回事?林瑞不是在城门处么!”
那小将面露瑟缩,急忙解释:“不是城门出了岔子,是……是陈县令带着衙门的人来了!”
范春霖一惊,伸手一把捞起那小兵的前襟,失色道:“可是城中出了岔子?”
那小兵从未见过范春霖如此凶神恶煞的模样,在不休的兵戈声中竟有些腿软,忙道:“不是不是!陈县令只说什么,文臣……什么之责,誓要与紘城共存亡什么的话!非要上城门来抗敌……”
范春霖一愣,嘴上粗野地咒骂一声,拽紧那小兵的衣襟,眼中满是凶戾。他一字一句道:“让那群蠢货滚!告诉他,胆敢扰乱前线守城抗敌,我军法治他!”
说罢,小兵被他猛地往外一推,差点摔倒在地。小兵赶忙站稳,稀里糊涂行了个礼,急急忙忙朝城楼下跑。
范春霖转过身,一眼不落地盯着几方战况,嘴里仍骂骂咧咧个不停。站在一旁的亲卫目睹全程,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哪有文臣此时上赶着来前线添乱的?莫非真当自己是当年那孟忻了不成!
亲卫暗自摇摇头,心中只觉荒唐。
另一边小兵逆着接连上城楼补给、通报的将士,小心翼翼避开成箱的箭羽与刚刚烧热的火油,三步一迈地向下跑去。
城楼下,几个士兵手持长枪挡住一众文官去路,陈毅禾站在人群最前面,负手等待着通报。见小兵匆忙跑来,他大步迎上去,忙问道:“小范将军如何说?”
“陈县令,城楼上正是抗敌的紧要关头,恐怕不合适。”小兵不敢得罪,只委婉劝道,“刀枪无眼,若是不慎伤了诸位大人,那更是紘城之难了。”
陈毅禾一愣,脸色有些难看,一腔热血像被冷水泼了个满怀,忍不住抓着那欲转身离开的小兵,追问道:“此乃吾辈之责,怎能有临阵逃脱的道理!你是如何和小范将军说的?可说了是我的主意?”
陈毅禾百般坚持,却不见他身后的一众官吏脸上都露出了厌烦之意,更有甚者直接翻了个白眼,嘴上啧声不断。
王伯元安静地站在队伍边缘,将这场陈毅禾一意孤行搞出的闹剧尽收眼底。
他仰首望了望城楼上冲天的火光与黑烟,只见城楼入口处不断往来补给的兵士、与少数被人运下的伤员,再看远处调兵遣将、将城门牢牢堵住的林瑞等一干将士,心中大致有了底。
陈毅禾仍在纠缠,王伯元走上前,苦口婆心劝道:“陈县令,想必小范将军也明白你一片赤胆忠心。你想报效皇恩,我们都明白。可在前线是忠,在后方护住百姓安危,不也是忠?”
王伯元职高一等,陈毅禾不便像对下属那般横眉冷对,一时僵住了。背后一群官吏见状连忙上前附和。
陈毅禾还想说什么,王伯元一抬手,直接堵住他的话头:“陈县令,您可是紘城的父母官,此时不在城中主持大局,若后院失火、城中有变,又该当何罪?”
话音刚落,头顶忽然响起一声巨大的爆炸声,众人无不一惊。抬头望去,却见城楼上升起滚滚浓烟,惨叫声接二连三响起,仍在城中候命的将士连忙奔上城楼。
不多时,数名紘城将士被抬下城楼,浑身都是方才扑灭的浓烟与血迹,身体胡乱蜷在布里,隐隐有人丢了手脚,脸上更是被炸得面目全非。人群从他们身边穿过,王伯元与几个小吏眼疾手快地上前帮了把手。
方才前来通传的小兵也焦头烂额地抬着伤员往来,见一干官吏仍站在远处,一身官服鲜亮气派,也不由得气不打一处来。
“劳烦让让!”他语气生硬,肩膀狠狠撞开要上前询问的陈毅禾,头也不回走了。
不远处的王伯元帮忙将伤员送到一旁,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几个官吏在旁看着,对视一眼,齐齐上前拖拽着陈毅禾离开。陈毅禾面上虽仍有些不甘心,却也灰溜溜跟着人群离开了。
王伯元的小厮此时从城中匆匆赶来,在人群中找到他的踪迹,赶忙跑过去。
“主子,您没事吧!”小厮看见王伯元掌心、衣袖都是血,猛地一顿。
“无事。”王伯元言简意赅道,见他来了,忙问道,“都和阿荀说了?她那边可有异?”
小厮忙道:“都说了,程姑娘那边已知道消息,府内也警醒起来了。”
“那就好。”王伯元神色一松。
“不过……”小厮有些犹豫。
“不过什么?”
“程姑娘身边只留了几个人,还安排亲卫盯紧了南城门。”小厮老老实实道。
王伯元自然明白她的意思,神色一时有些沉重。
孟府老宅就在城南,那儿宽街窄巷交相纵横,是紘城普通百姓常居的地方。北城门面朝蛮族草原,过去多遭胡人洗劫,南城门则不然,是来往大齐中原的必要出口,城防向来不如城北。
若是南城出了事……
王伯元用力摇摇头,不去多想,只道:“你不必留在这,只管去程姑娘处,任她驱使便是。”
小厮利落应是,匆匆离去。
伤员逐渐被清出前线,城楼上阵线恢复如常。箭头上裹了浸满火油的布条,一支支燃烧的箭羽飞向城下,好似万千星辰划过夜空,将这本就不平静的夜晚照得亮若白昼。
紘城防守充分,鞑靼人的进攻未能讨到多少好处,攻势渐渐慢了下来。
兵戈声响彻半个城北,约莫半个时辰后,鞑靼人终于鸣金收鼓,高举盾牌向后退避,第一轮攻势渐歇。
眼见鞑靼人有了退却之意,城楼上渐次响起将士们的欢呼。更有将领杀红了眼,冲到范春霖面前,要求乘胜追击。
范春霖的侧脸被方才鞑靼人反手丢上来的火药炸伤,只用布条简单包扎了一二。布条上满是石灰与血迹,鲜血顺着眼角不断向下低落,此时的范春霖再无平日里的风流潇洒,反倒像把终于开刃的锈剑,狼狈中透着锋芒。
范春霖冷冷地瞥他一眼,毫不留情斥道:“待走进鞑靼人的埋伏里,将这紘城变成第二个兀官镇,是么?”
那将领一怔,这才想起二十年前覆灭沈家大半身家的兀官镇伏击,一身热血瞬间被泼了冰水,顿时愣在原地,讷讷道:“是,是。”
“整顿兵马,轮值人手,不许松懈!”
将领领命离去,范春霖抬手擦了擦下颌上淋漓的血滴。
指尖被泥沙与尘灰覆盖,鲜血落在其上,好似墨点一般。范春霖低头捻了捻指尖,细小的砂砾渗入伤口,在灼烧的痛感中,他竟感到几分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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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夜,鞑靼人又几次派出小股人马,绕至东西两翼,试图捣破城中防守。城门上下,紘城将士绷紧了弦,几次化险为夷,艰难挫败鞑靼一轮又一轮的袭击。
直至天亮,瓦蒙带领人手尽数退至六坝山林中,仅留在城门附近留了少数兵马。他们宛如一头头蛰伏的野狼,隐在壕沟之中,伺机而动。
天明之时,城门上兵戈声停歇许久,终于有百姓推开门缝,颤颤巍巍向外望去。
程荀在孟府等待一夜,终于得到鞑靼退避、前线稍安的消息,站起身时,眼前忍不住地晕眩。
亲卫意欲上来搀扶,程荀先一步扶住书案,深吸几口气缓过来,大步流星向府外走去。
“备马,去城北。”
走到宅院门口,一身雪白的绝影已在府外等待。程荀翻身上马,正要与亲卫离开时,孟府旁边几位近邻却打开门,目送着程荀离开。
“程姑娘,阿荀丫头!”
一个中年女声在背后响起,程荀急急勒马,转身望去,却见邻家张夫人追了出来。
“张夫人,不知有何事?”程荀耐下性子问道。
这张夫人与孟家从前是老街坊,过去与程荀的生母有些交情。当初程荀修整孟家老宅时,她以为是谁要买了占下孟家宅子,还旁敲侧击前来询问过一二。
知晓程荀身世后,张夫人感慨良久,还去李梦娘新坟上过香,连声感叹梦娘有福。待程荀搬进老宅时,还送来了乔迁礼。
依着这份情谊,程荀对她也多有关照。
张夫人长得富态,天生一副长得笑脸,可张家日子却说不上多富庶。
张夫人当年新寡归家后,娘家兄嫂都待她极好。后来兄嫂接连病逝,也是张夫人独自一人将侄子侄女拉扯长大,俨然将两个孩子看做亲子了。
此时,张夫人叫住程荀,她这才才发现,不过数月时间,张夫人双颊凹陷、颧骨高高凸起,眼下是厚重的阴影,眉头也拧成了“川”字,一张脸上再不复往日的富态与喜庆,满是憔悴。
面对张夫人这种种变化,再看看她踌躇的神色,程荀不必多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年前战事起,张夫人既担心耽误侄女婚事、又念着将她送出西北避难,赶忙找了从前婆家那边的靠谱人家,将大侄女嫁到了南边。
可侄子的事却有些难办。侄儿在军中谋生计,她又拿了自己压箱底的嫁妆银子走了关系,把侄子从调往前线的名录上消去,只求安安生生待在紘城就好。
但她千算万算恐怕也未曾算到,侄儿虽不用受那瓦剌刀枪之苦,可鞑靼却打到家门前了。
程荀望着张夫人紧紧拧着丝绢的手,不待她将话说出口,便心领神会道:“张夫人,我现下正要去城门,到时必会替您问问大郎的下落。”
张夫人眼前一亮,激动的泪水涌出眼眶,心中压抑一夜的忐忑与惊慌满溢而出,竟捂住嘴哽咽起来。
前线正事要紧,程荀无暇与她细谈,只能一面调转马头,一面简短地安慰道:“您放心,我等会就派人给您送消息来。”
张夫人也不敢再耽搁她的正事,只带着哭腔赶忙道:“阿荀姑娘你去,你快去!”
程荀朝她飞快一点头,双腿一夹马肚,白马仿若一道雪影,倏地飞进萧瑟的朔风之中。
雪下了一夜,天明后才稍稍停下。此时大街地上已然积起厚厚一层雪。
一夜的兵荒马乱后,雪地上尽是马蹄与车辙碾过的痕迹,雪泥结了冰,大路实在难行。
绝影腿上的伤痊愈不久,又在宅院中待了许久,此时却走得极稳当。程荀在马背上起伏,两侧街景飞快后退,朔风刀割般迎面刮着她的面容。
不多时,程荀与两个亲卫策马奔至前门。有将领远远看见来人,上前拦住三人去路,正要盘问,一旁匆匆走过的林瑞望见了,直接将三人带了进来。
北城门内划出了一块底盘,临时搭建成营寨。
营寨内人影行迹匆匆,将士们或穿行递送军令信报,或从城楼上不断抬下不知生死的伤员,或推着车辕往来运送粮草、兵戈物资,更有人搬运防城工事者,疾声唤着路上人群避让。
硝烟味与血腥味弥漫在人群之中,一夜鏖战后,所有人的神色都肃然而麻木。哪怕此时不必抗敌,可他们脸上也不见松快,只余疲累。
程荀一身厚实的男装,长发高高束起,本就高挑的身形走在将士之中也不见扎眼。即便路过的人群认出几分异常,可看见身旁引路的林瑞,也都默默闭上了嘴。
林瑞带领三人走到一处稍稍人少僻静的茅草棚下,旁边三三两两坐着仍有行动能力的伤员,正歪斜身子靠着草棚小憩。他们紧闭双眼,面容被泥尘血迹模糊,在不安的睡梦中不住呻|吟。
刺鼻的血腥味伴着伤口处的腐臭味钻进鼻孔,林瑞面上带了几分歉意,客气说道:“前线条件简陋,只能暂且委屈程老板在这说话了。”
程荀收回环视的视线,听罢眉头微蹙,直直望着他正色道:“林千户这话说得没道理。将士们为了紘城百姓的安危舍生忘死,怎能是‘委屈’我?若是没有他们,那些伤本该砍在我身上才是。”
林瑞闻言一愣,本还有几分敷衍的客套褪去,神色也认真起来:“是我言辞有误,程老板莫往心里去。”
程荀摇摇头,问道:“林千户将我带进营寨内,可是违了军令?”
“便是违了军令,程老板不也进来了么。”林瑞苦笑一下,又解释道,“沈守备与我说过,您是可信之人。更何况此时过来,想必是要事。”
程荀感激地一点头,飞快道:“实不相瞒,此番来营寨中叨扰,是想见范将军一面。”
林瑞皱眉思忖道:“范将军现下倒是还在营寨中……不知程老板所为何事?”
“前阵子商号从各地购进米粮,我也恰好买了批棉布、草药等物资,都堆积在府中。今日见将士们身负伤病,心中很是不忍,便想着将那批物资一并送到此处,交由军中使用。”
林瑞一愣,似是没想到她的来意,下意识反问:“有多少?”
程荀微微扬眉,含蓄道:“自然比不得朝廷下拨的粮草。”
林瑞猛地回神,脸上难掩激动。
范春霖虽在早先忽然用军资购入不少米粮、草药等物资。可采买购置一事关乎重大,其中牵扯的利益网错综复杂,远不是范春霖这个半道来的将军能一手解决的。即便范春霖要求强硬,结果也不尽如人意。
可程杜商号几年内便在西北声名鹊起,背后种种资源、路线、人脉,想要办成此事必然不在话下。之前商号在短时间内筹措善金、购置米粮一事,已然给紘城众人露了一手,“程杜”这个名字,俨然成了背景深厚、能力超群、心怀百姓的象征了。
如今有了程杜的助力,不光后方勤务有了保障,对军中士气也是一颗定心丸。
“善,大善!”林瑞强压心中澎湃,低声道,“程老板放心,我这就等您去见将军。”
程荀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笑意。
林瑞匆匆上前领路,程荀与亲卫跟在其后。走出草棚时,程荀分神回头望了一眼。
草棚中小憩的将士们年纪不一,既有鬓间已然花白的中年男子,也有瘦瘦小小、看着不过十四、五的少年人。程荀的视线在他们脸上匆匆一扫,并没有看见熟悉的脸。
一行人一路爬上城楼。城楼上守备森严,进出皆有将士管控。守门将士把众人拦下,看了几眼程荀与亲卫,直至林瑞拿出腰间令牌,这才放了行。
这是程荀头一次登上城楼,只见城墙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弓箭手目若猎鹰,时刻警惕着。
城墙上亦是一片狼藉,石砖被烧得漆黑,大片的血迹迸溅在墙上,更有一团团乌黑血色的东西糊在墙上,一眼望去叫人分辨不清是什么。程荀的视线从其上匆匆掠过,心底忍不住发毛。
范春霖的营帐就在城楼中,是件平日供将士休憩的窄小内室。林瑞叩门进去禀报,不多时,程荀便被喊了进去。
走进内室,程荀飞快地环视一圈,只见内室陈设相当简陋,一侧悬挂着一副盔甲,另一侧随意立着几把兵器。而范春霖背对程荀站在书案后,桌上放着一张城防图、一团脏污的布条,旁边便是一顶染血的兜鍪。
程荀看着那刻满划痕、沾满血迹的兜鍪,竟分神想到了在紘城初见范春霖那日,他似乎也是戴了这么一顶兜鍪。
只是比起眼前这个灰突突的,记忆中那顶兜鍪红缨飘动,银白的表面在光下泛着耀眼的光。
“程老板,有事便说罢。”
沙哑的声音将程荀从记忆中拉回。
范春霖转过身,程荀瞳孔一震,这才发现他脸上那条新鲜的、长长的血痂。那伤痕顺着左眼眼角、一路划到唇边,此时还渗着血,狰狞万分。
程荀眨眨眼,调整神态,直切主题:“今日来,是程杜商号有批物资想要献给军中。”
她朝亲卫一抬手,示意亲卫将怀中名录册子递过去。
范春霖却只低头看着城防图,头也不抬直接道:“待军中将士感念程老板慷慨解囊,名录便不必了。林瑞,你派人接手此事,迅速去办。”
屋中一静,众人都不由惊诧于他这丝毫不同往日的、雷厉风行的作态。
“怎么?”
“放心,只要紘城不破,我自会安排人将此事上报天听,给程老板、程杜商号一个好前程。”
范春霖微微抬起头,狭长的双眼冷冷看向众人,竟有些阴鸷之感。他盯着程荀,目露讽意,“还是说,莫非还需我向程老板嗑两个头,感念您大恩大德?”
他当真是一点都不想装了。程荀想。
范春霖这话说得极为刻薄,就连林瑞都面露不安,视线忍不住在程荀与范春霖之间游移。两个亲卫则更是愤慨,当即就要叱骂回去。
程荀抢在两个亲卫前开了口。
“这倒不必。”她不动声色地端详着范春霖的神色,不软不硬刺了回去,“我不喜旁人给我磕头,将军的好意我就心领了。”
话音落,屋中更是寂然。
两个亲卫一愣,紧紧盯着范春霖的动向,浑身紧绷起来,生怕他恼羞成怒;林瑞则忍不住到抽一口凉气,当即站出来打圆场:“将军,那属下这就去安排此事,不叨扰将军了。”
说罢,他也顾不上什么男女之防,拽着程荀袖子就往外扯。
谁料程荀却不动如山,仍旧不紧不慢地朝范春霖抬手施以一礼。配上那身男装与清瘦的身形,姿态竟也说得上风流潇洒。
“将军辛苦。”程荀整整袖口,施施然离开了。
范春霖坐在书案后,只一言不发望着她的背影。
走下城楼,林瑞脸上这才露出愁容。
“程老板,唉,你说这……你,唉……”
“林千户,范将军都未曾生我气,您也别急了。”程荀语气轻描淡写,“您看看,这事交由军中谁人办,您尽快拿个章程,我们也好商量后头的事,最好今日便将东西一五一十送来。”
“唉……行吧。”林瑞愁容不减,只得同意。
二人一边商量着,一边往外走。时值晌午,军中正备饭菜。程荀朝忙得热火朝天的灶台望了一眼,默默在心中计算库房里仍存有的米粮还剩多少……
“……那程老板就先回去吧。”不知不觉将程荀送至营寨外,林瑞语气中多了些真切的关心,“还劳您特意跑一趟……外头不太平,程老板切要保重!”
程荀也收回心神,认真回道:“不过绵薄之力,只望林千户也保重!”
亲卫从一旁路边牵来马,林瑞应声,却见程荀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不由露出几分疑惑。
“还有件私事,想劳烦林千户。”程荀面露惭愧。
“无妨,您说便是。”林瑞纳闷道。
“是这样,我有位近邻,家中侄儿就在守城军中。那位夫人与我有些私交,前日起便一直忧心侄儿安危,便托我……”
林瑞恍然,心领神会道:“程老板放心,此事便包在鄙人身上。不知那侄儿年岁几许、姓甚名谁?”
程荀忙道:“那将士名叫张有和,年岁刚过十八,家住城中酸枣巷子。”她想了想,又循着回忆补充道,“眼睛不大,侧脸有颗痣,脖颈上还系了根带玉的彩绳,是那位夫人给他编的。”
说罢,她才反应过来这诸多细节其实不必说,不禁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没见过他,都是听那位夫人与我说起的。”
林瑞没有嫌烦,反倒认认真真记下,甚至颇有感触:“亲长之恩念,自然没什么可指摘的……只可惜,我身边再无这般惦念了。”
程荀有些讶然,随即道:“林千户节哀。”
林瑞笑笑没说话,程荀也不再耽搁,行礼离开。
翻身上马时,程荀莫名想到了昨日那位当街拦下林瑞、要去城外拾回亲子尸身的老妇人。
心里堵得难受,她缓缓拉紧缰绳,对两个随之停下脚步的亲卫说:“彭三,你可知道昨日那位老妇人家在何处?”
彭三摇摇头,另一个亲卫接话:“主子,我知道,昨日是我与贺川姐一同送他们回去的。”
“好,赵原,你去那祖孙家中看看。”她犹豫了下,想到老妇人离去时对她的几番哀求,又补充道,“……不必露面,在外头看看他们可安好就是了。”
“属下遵命。”赵原调转马头,利落离开。
程荀微不可察地叹一口气,低下头,将脸埋在冰凉的掌心中。闭上困倦近两日的双眼,她自欺欺人地躲在这短暂的黑暗中。
深吸一口气,她放下手,又变成那个心有成算、稳重大胆的程老板。她不去看亲卫欲言又止的模样,轻轻拍了拍绝影的脖子,握紧缰绳,疾驰而去。
一路策马奔至巷子口,程荀远远便望见张夫人仍站在孟府门前,殷殷等待着。
程荀翻身下马,将绝影交给亲卫,对匆匆迎上来的张夫人温声说道:“夫人,您放心,我托了军中一位千户帮忙留意此事。只是现下军中也正忙,恐怕晚些才有消息送来。”
张夫人脸色一变,说不出是庆幸还是失望,竟一时怔住了。她又立马反应过来,慌忙解释:“阿荀丫头,姨不是那个意思,姨还要谢谢你,劳烦你了,我……”
程荀拉住她不断比划的手,用力握住她厚实长茧的大手,一字一句安抚道:“张夫人,天冷,您先回去。等我我让人给您送点热汤菜,您吃下睡一会儿,待消息来了,我立马让人去叫您。”
张夫人望着程荀深黑的瞳孔,心中那股慌乱和焦躁好似忽然抹平了,不由得点点头,连声重复:“好好,我听你的,阿荀丫头,我听你的。”
程荀扶着她的胳膊,要将她送回家,门房处的小厮机灵地小跑上前,乖觉地接过张夫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将她送回去了。
程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她才大步走进府内。
“彭三,库房里的东西,还有厨房里多余的米面粮油,不必留着,能备的都备齐。南城门也不要落下。”
亲卫彭三紧随其后,连声应是。刚想说什么,却见她又走进了书房。
“主子,前头一时半会儿估计还安稳,您要不……去休息会儿?”彭三犹豫道。
他在程荀身边,对她这几日的作息最为清楚,难免担心,忍不住劝道。
“不必。”程荀言简意赅回道,“前头安稳?那可不好说。”
彭三不敢回话了。
“我有事要交给你办。”
她走到墙边,要将书架后一张牌匾拖出来,彭三赶忙上前,将牌匾轻巧地抬出来。牌匾上写着“程杜”二字,是此前施粥时悬挂在铺子门前的。
程荀又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递给彭三。
“去将三里大街的铺子开了。”
彭三接过钥匙,有些费解:“您这是……?”
“守城军多数为紘城人,亲眷牵挂,那便想个法子让他们见面就是。”她随口道。
彭三的眼睛不禁睁大了。
程荀扯出个笑,没有解释,只道:“快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