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
天刚蒙蒙亮, 两架马车便从孟宅驶出,向紘城三里大街驶去。
三里大街地处紘城中轴,未起战事前,曾是紘城最为繁华的街道。
街道两边商铺林立, 城中最有名的酒家食肆就分布街道两侧, 就连从前西大街的“新丰”酒楼都要退避三舍。
每逢旬日集市, 大街两侧的地上直接铺满摊子, 推车的卖货郎着红踩绿,头上插着绢花,沿街叫卖, 好不热闹。
若是往年到了此时, 街上只怕更热闹。年关将至, 百姓辛劳一年,无论有钱没钱,多半都要领着家中垂髫小儿出来置办年货。
街上熙熙攘攘,稚童们被风沙吹得皲裂的小脸红彤彤的, 彼此追逐打闹着, 满街都是笑声。
商铺们也都张灯结彩,掌柜阔气点儿的,用南边寄送来的当年新缎, 红的、绿的,颜色鲜亮得很!
若是掌柜自觉当年生意不好,便从箱子底下翻出往年的缎子, 充充门面。看起来算不得气派, 可年节之际, 谁又愿意灰头土脸、默默无言地过呢?
只可惜,短短半年不到, 一切都变了。
时值腊月底,再过几日便是除夕,可今日马车所走过的街道,无一不门庭冷落、鲜少人烟。
程荀支开车窗,趴在窗沿上往外看。
马车从颠簸的泥沙路走到平坦的石砖路,从小巷走到大街,路两旁已没有几家铺子开门了。
一把表面都磨花了的大铜锁挂在上头,孤零零的,与木门上贴了一年、已然褪色破洞,在风中招摇的对联作伴。
横批贴在门框上,“太平安康”四个字,深深刺进程荀眼里。
一户紧闭,两户紧闭,三户紧闭……
街景不断后退,程荀默不作声地在心底数着,说不清心里的感受。
或许她应该往好处想,百姓们并非闭门不出,只是离开了此地。
离开此地,难道不就是去往更安全、更太平的地方避难了么?
只要战事终结,紘城终究还是会热闹起来的。
只要战事终结就好了。
她趴在窗前,碎发不断拂到脸上,眼睛被朔风吹得又干又疼。
“阿嚏!”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微弱得让人几乎听不见的喷嚏,程荀却如梦初醒,赶忙将窗户放下,坐进马车中。
程荀看着妱儿微红的鼻尖,挪到她身边,伸手替她系紧斗篷。
她低头打着绳结,嘴里又是无奈又是歉疚地嘟囔着:
“妱儿,我就知道你诳我……身子骨都没好全,干嘛非要跟来呢?风寒可不是闹着玩的!等会儿风一吹,这下好了,几天的苦药汁子,白喝!”
妱儿睁着那双无辜的眼睛,只一个劲儿看着程荀。
贺川在旁边笑着帮腔:“主子,妱儿姑娘也是不愿错过施粥。”
程荀系好绳结,一边抬头,一边没好气地说道:
“又不是只有这一天,将来想施几天,这铺子就摆几天,何必上赶着逞强……好啦!我知道了,别这么看着我了,答应你就是。”
妱儿捂住嘴,侧过脸偷笑去了。
贺川坐在旁边,目睹了全程,也忍不住笑了。
程荀主子在亲卫面前运筹帷幄、雷厉风行,每每都表现得超出她年岁的成熟与理智。
可在妱儿姑娘面前,反倒能终于露出些许天真稚气。
说来也奇怪,明明这两人分开时,一个说不了话,一个不喜欢说话。可为何只要两人聚在一起,就让人觉得吵吵嚷嚷,热闹得很呢?
贺川的眼神渐渐放空,忽然就想到他们还躲藏在金佛寺时,随杜家书信一起,遥遥千里、风雪兼程赶来的妱儿。
人这一生,还能有几段这样的情谊呢?
贺川想,在她从未见识过的、属于程荀的过去里,她与妱儿,一定度过了许多刻骨铭心的时刻吧。
膝盖忽然被人拍了拍,贺川猛然回神,只听程荀问道:“马娘子家的妞儿,你可派人去接了?”
贺川为自己方才妄自猜测主子私事的念头有些羞惭,轻咳一声,正色回道:
“昨日就已安排好了。我听李大娘说,妞儿昨晚高兴了一夜呢。妞儿的弟弟大郎也想来,可又不愿将马娘子独自丢在家中,二人便约好了一人一天,轮流粥棚帮忙。”
程荀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了一抹笑。
“家中怎会只有马娘子一人?不是还有李大娘在照顾吗?”
贺川以为程荀误会了,赶忙解释道:
“李大娘做事勤勤恳恳,又肯用心,我眼瞧着,马娘子现在脸色都好了许多,虽说还是没力气,但一日里也能下床走两步了。
“只是妞儿和大郎一心将‘来粥棚帮忙’当做天下难得一见的大好事,总觉得是丢下了马娘子,于心不忍,这才这样商量呢。”
她脸上笑意更深,轻声叹了句:“好孩子。”
马车内渐渐安静下来,只闻车辕声。程荀靠在软垫上,仰头望着马车顶,渐渐放空思绪。
半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够程荀为几件事奔走了数日,好在,最后都有了不错的结果。
而这头一件,便是向范春霖追问紘城守备之事。
实际上,紘城守城的将领、兵力、工事等机密,早在程荀吩咐晏立勇的第二日,亲卫便送来了消息。
而程荀前去追问范春霖,为的也是借此事,伺机对他刺探一二。
身为如今紘城中官职最大之人,可做好了时刻遇袭的准备?
身为如今紘城中职权最大之人,可将鞑靼的动向列入了的重点巡查的内容?
身为将军,可做好了全城百姓的身家性命,都寄托在他一人身上的准备?
可这大名鼎鼎的小范将军、成日流连于酒楼的范脩嫡子,无论程荀送去往衙门、往他府上送去多少次拜帖,都对她闭门不见。
今日忙于公务、明日考察民情、后日头疼脑热……
程荀哪里看不出他的躲闪之意,思索片刻,干脆派人在衙门、府上守了一日,最后亲自在城中一家不起眼的酒肆里找到了他。
可他的态度,着实令她恼怒。
程荀分不清他是装傻充愣、还是当真混不在乎,又或者,这态度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可在这个紧要关头,程荀实在无暇陪他猜谜演戏。
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根据亲卫提供的消息,如今留存在紘城守城军,只有不到三千人。
按理说,紘城作为边塞重镇的第一道线,不说军营驻扎,守城军也合该多些。
然而,紘城虽地势特殊,可自从二十年前打了个漂亮的紘城守卫战,扬名大江南北后,反倒渐渐落寞下来。
原因无他,当初那场守卫战,鼓舞了大齐士气的同时,也狠狠挫败了瓦剌、鞑靼对于此地的野望。
紘城守卫一役,大齐将士殊死抵抗,在绝对的劣势下,硬生生用一具具血肉真身,前赴后继地堵上了瓦剌人冲进城中的攻势。
大齐将士们,用那座高高的尸山血海,将瓦剌人挡在了城门外。
紘城是大齐的一曲壮烈悲歌,也是瓦剌鞑靼人为之胆寒的梦魇。
此后二十年,无论瓦剌、鞑靼与大齐有多少次摩擦,都从未有谁,将长刀对准紘城。
而紘城经历了战后起初几年的光辉与赞誉,便渐渐销声匿迹了。
——一个不会被外地侵略的边城,又怎能以军事兴旺?
故而这二十年来,紘城“边疆军镇”的名号,更多代表的是某种荣誉与历史。
紘城的守城军也过惯了太平日子,军中编制没有被大幅削减,还要幸得兵部始终感念皇恩、不敢敷衍。
——紘城外那座墓园,谁说不是皇恩浩荡呢?
如今城中这不到三千的将士,看似不多,却已是前线抽调过后的结果,程荀实在无法埋怨什么。
而这三千人中,还包括不少或死或逃、却因种种原因未能“及时”消去名字、仍在名录中按月领取军饷中的将士。
刨去这些人,再刨去或年事已高、或身有残疾,都不说训练有素,真正能够拿起刀枪,与鞑靼人拼杀的将士,只怕更少。
至于守城工事,程荀隐约有听到风声,军中对此还算重视,并没有到用无可用的地步。
而城中将领,据沈焕此前送来的信,他在领命离开紘城时,特意推举了几位勇武稳重、行事靠谱的将领顶上他的职位,只要范春霖不临阵换将,应无大碍。
细数了一遍基本情况,虽算不得多令人安心,却也未曾到最坏的情况,程荀心中多少有了底。
紘城地势狭长,位处大齐、瓦剌、鞑靼三国边境,人烟荒凉。最近的军营送来援兵,日夜兼程,也需三日时间。加之冬日路难行,只怕耽搁更久。
可换言之,只要能坚持三到五日。甚至更久,至少也多了一条生路。
这考验的,不光是紘城的守城策略是否得当、紘城的工事是否牢固有效、紘城的将士是否坚毅果敢。
这考验的,还有缩在家中,足不出户的紘城百姓。
为此,程荀开始为第二个主意奔波。
紘城并非富庶之地,土地贫瘠,城中百姓也多做些日常买卖,鲜少富绅。
即便有大商贩,也多是大同、庐州等地的行商。战事一起,也都纷纷闭店、搬离紘城。
此地豪强、商贾虽少,可吃公家饭的却多啊!
程荀盯上的第一个人,是已收拾好行李,准备卡着腊月除夕,打道回府的蒋毅方。
也幸亏崔夫人来了一趟紘城,让程荀知晓了这公正严明的蒋大人,竟然还是崔夫人亡父崔清的学生。
这层关系被捅破,程荀也就大大方方送去拜帖,直言要拜访一二。
而蒋毅方自然无法拒绝。
接待程荀的,是蒋毅方与其续弦妻子王夫人。
王夫人小蒋大人将近一轮,粉面细眉、纤浓有度,那眉眼身姿,瞧着竟有几分江南女子的风韵。
程荀一问,果不其然,这王夫人是绍兴出生,随蒋大人远赴西北,已三、四年未能回江南了。听闻程荀也是江南人,当即便起了聊兴。
程荀在后宅谨小慎微数年,又在外行商多年,早练就出一身八面玲珑骨,一把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
只要她愿意,只怕能把庙里的铜人都逗笑。
果然,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与王夫人以“姐妹”相称,还被王夫人盛情留下用饭。
蒋大人全程在端着茶盏在一旁作陪,一句话也插不进去。
待到午后,王夫人一手挽着程荀,一手拿着回礼,在官衙后门,依依不舍地与程荀作别。
“姐姐”即将返回府城,程荀同样黯然神伤。二人约好待战事稍了,便在府城相约再见,而后将程荀送上马车。
坐上马车时,程荀趁王夫人不注意,朝站在她身后满脸青黑的蒋大人,温婉地行了个礼。
哎呀呀,蒋大人的脸色,怎么更难看了?
车门关上,车窗放下,程荀打开王夫人的回礼,冲着里头那百两银票,笑得眼睛好似月牙弯弯。
贺川随行程荀身边,目睹了今日始终,对自家主子这张嘴,有了更为清晰的认识。
“主子,王夫人分明知道蒋大人不愿意,为何还捐出了银票呢?”贺川抱着礼盒,心中满是钦佩。
程荀对着光仔细看银票上头的章印,漫不经心道:“王夫人的格局、段位、眼界,可比蒋大人强多了。”
她收起银票,朝贺川一笑:“依我看,若是王夫人有朝一日能做官,只怕是个远胜于蒋大人的温柔刀呢。”
而后不出一日的时间,有一件事紘城大街小巷便传开了。
府城来的蒋通判日夜心系紘城百姓,不忍老幼妇孺缺衣短食,可自己实在两袖清风、无能为力,为此几乎病倒。
而蒋通判的夫人得知丈夫心结,主动从嫁妆中拿出百两银子,捐赠给程杜商号,委托商号大当家从外地购置米粮,捐赠给百姓。
而那程杜商号的大当家也阔气,听闻蒋大人如此请求,当即便承诺,要自掏腰包,向城中百姓捐赠价值五百两的米粮。
“那为何一个府城来的父母官,要将银子捐赠给程杜商号?”
“这你就不明白了吧,这程杜商号的大当家,就是二十年前那位孟忻孟大人家中的人啊!”
此言一出,百姓们恍然大悟。
而这个凑齐了两袖清风父母官、临调官员心系百姓、二十年前紘城英雄后人等一系列诸多出人所料的要素组成的故事,经由百姓口口相传,霎时便点燃了低沉依旧的紘城。
在这个外有战乱、人人自危的寒冬,百姓们津津乐道着故事里的“良善”与“仁义”。
很快,程杜商号又向外宣称,收到了第二笔捐赠——因腿上暂留紘城的京官、鸿胪寺丞王大人,为紘城百姓捐出了二百两银票。
消息放出不到一日,程杜商号又陆续收到了多笔大额捐赠,大多是紘城的官员送来的。
可也不乏一些零碎的银子、甚至铜板,以个人的名义送来了。
为此,程杜商号特意在城中赁了一间门面极大的铺子,在其门上悬挂牌匾,清清楚楚写下了捐赠人与金额。
其中,既有将军范春霖、县令陈毅禾这样响当当的大名字,也有不少刘二娃、马妞儿、陈斧子这样乡民邻里熟悉的名字。
牌匾一共两块,可那些大名字、小名字却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一眼望过去,“范春霖”和“刘二娃”,好像也没有甚区别了。
不出五日,程杜商号便宣布不再接收捐赠。百姓们看完热闹,又开始翘首期盼,这些米粮,何时能送到紘城呢?
程杜商号一时又被送上风口浪尖。
而程杜也不墨迹,当日又贴出一张长长的清单——竟是采购的账本!
账单贴满了店面里空荡的墙面,引得百姓竞相去看。
今日,便是捐赠的米粮,头一次发放的日子。
数日的谋算与奔波,程荀与纮城百姓,终于迎来了这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