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患难(二更)

144 / 189 章 · 4,362

“鞑靼……直到现在为止, 连一点动向都没透出来么?”

程荀紧紧盯着舆图,冷不丁问道。

晏立勇与贺川一愣,随即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见了相同的惊诧和警惕。

“主子, 您的意思是?”贺川忽觉整个精神都紧张起来, 脊背紧绷着, 试探问道。

程荀缓缓踱步到书房一侧墙上悬挂的那张巨大的羊皮舆图面前。

舆图以紘城为中心, 东西两面延伸出去,分别是荒凉无际的瓦剌大漠,和曾葬送了大半个沈家军的漠南草原。

“大齐扶持了鞑靼新王上位, 此后朝廷对鞑靼的态度也多是拉拢互利, 鞑靼王应不至于在此时发难。”

贺川定定心神, 理智分析道。

“是啊,主子。”

晏立勇也压下惊惧,双手抱臂,支着下巴道:

“鞑靼王刚上位不久, 既要清算前任势力, 又要扶持自己人,只怕内部还矛盾重重。

“若这个关头还要分出心神对付大齐,未免太过托大……更何况, 那位鞑靼新王年纪尚小,此前对大齐也很是崇敬,应该不大可能……”

随着程荀转身望过来的视线, 晏立勇的话音愈发迟疑, 逐渐变轻。

程荀站在原地, 静静看着他,宽大的衣袍衬得身姿愈发端庄秀丽。她轻言轻语, 可吐出的话却一阵见血。

“勇叔见过鞑靼王?”

晏立勇摇摇头:“将军杀进神隐骑时,身边并无亲卫。”

“既如此,你我又怎能拿万千百姓、大好江山,去赌鞑靼王的野心呢?”

晏立勇一时语塞。

程荀轻叹一声,自己寻了把椅子,又让他二人坐下。

“鞑靼能从大齐与瓦剌交战以来,一直安静到现在,已足够说明,这刚上位的鞑靼王,城府只怕远比你我想象得深。”

程荀整理思路,冷静说出自己的推断。

“鞑靼可从来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对手。瓦剌把野心放在台面上,一向是大开大合、兵戈相见的。鞑靼却不然,惯是个躲在瓦剌背后放冷箭的。

“莫忘了,二十年前,若没有鞑靼的暗中许可与协助,瓦剌又如何穿过鞑靼地界,悄无声息摸到大同边境?”

想起旧事,程荀目光冰冷,语带讽刺。

“布日尚在位时,鞑靼是活生生被晏决明杀进王庭打服的。至于敬畏……”

——至于所谓敬畏,说句逾矩的,鞑靼新王敬的,自然是当今皇帝;

可畏的,有多少是大齐威名,又有多少是晏决明和神隐骑?

程荀将这话咽下肚子,并未说穿。可晏立勇与贺川如何不懂这个道理?四目相对,彼此心中都明白这背后的暗语。

她停顿一瞬,继续说道:“如今晏决明逢难,神隐骑对外更是全军覆没,没了这个催命符,鞑靼王心中不动些念头,那才是奇怪呢。”

“更何况。”程荀缓缓道,“予以鞑靼优待的,是当今圣上啊。”

晏立勇当即听懂了程荀的意思,顿时只觉头皮发麻,就连背后都情不自禁被惊起了一身冷汗。

鞑靼新王能够上位,确实少不了大齐的扶持。

晏决明带领神隐骑杀死了老鞑靼王布日,大齐皇帝又在争夺王位的叔侄俩中,择中年纪更小、看似更易掌控的鞑靼王孙哈日查盖。

外部施以武力、内部分而化之,哈日查盖就这样,几乎不费吹灰之力,登上了他的叔叔渴望半生的王位。

哈日查盖也极为上道,在晏决明与之接触的阶段,对汉话、汉字就表现出了十成十的向往与崇敬。

其中多少真情、多少假意,自然没人在意。哈日查盖求一个王位,大齐求一个宣扬国威、压

制瓦剌的机会,大家各取所需便是。

可一朝天子一朝臣。

当今圣上在位时,对鞑靼是这般态度;若誉王上位了,又将瓦剌打回了大漠,鞑靼这枚棋子,还能有多少用处?

到这个地步,鞑靼与瓦剌,竟也成了“唇亡齿寒”之势了。

一手废棋,被遗忘在角落都是幸运。更别说看不顺眼、如鲠在喉时,会如何对待了。

至于眼下鞑靼内部的重重矛盾,那更简单了。

有什么比一场对外的战争,最能模糊焦点、转移矛盾、团结力量的呢?

而此时,或许就是最好的机会。

在战况最焦灼,双方各有优劣、难分胜负的节骨眼入局,不说大获全胜、全身而退,也一定能从中捞到好处、闯出一条后路。

一切,只看鞑靼王哈日查盖,此时的决断。

若他如表现出的那般天真稚嫩、优柔寡断,自然无事;若他是个表面装傻充愣、实质野心勃勃的实干者,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可就像程荀所说,难道要用边关万千百姓、大齐大好江山,去赌哈日查盖究竟是白兔、还是毒蛇?

更何况,能在觊觎王位几十年、始终占据优势的王叔手下,平平安安活到机会终于从天而降的哈日查盖,会是个柔弱纯良的白兔吗?

程荀一番话,勾起贺川与晏决明万千思量。二人细细琢磨一番,醍醐灌顶一般,身上无不被惊出一身冷汗。

见二人面色渐渐凝重,身体都紧绷起来,程荀站起身,从一旁小炉上端起煨了许久的茶壶,亲自给二人倒了两杯热茶。

贺川与晏立勇一惊,赶忙起身,伸手就要接过茶壶,程荀却轻巧地一绕手,避了过去。

晏立勇与贺川尴尬地站在原地,脸上尽是惶恐和不自在。

澄净微黄的茶汤,稳稳注入早已放得冰凉的空茶盏中。

“拿得稳吧?倒茶可是我的拿手好戏,从前不知练了许多年呢,还能让你们抢去了?”

茶水倒得不急不缓,程荀的声音也如叮咚泉水,不紧不慢流淌着。

程荀朝他们眨眼笑笑,说得毫不避讳,语气中也丝毫不见自怜与神伤,知晓她过往身世的二人都忍不住对视一眼。

“……怎能让主子倒茶,这于礼不合……”晏立勇支支吾吾道。

见茶汤色泽澄净,杯中分量不多不少,程荀拎着茶壶满意转身坐下,随意道:“再于礼不合,这茶我也倒了,趁热喝了吧。”

晏立勇与贺川颇有些无奈地端起茶盏。

热茶下肚,加之程荀意料之外的一笔插曲,二人心中的焦灼与紧张都缓解不少。

放下茶盏,二人都不约而同长舒了一口气。

程荀坐在他二人对面,一手撑在矮几上支着头,慢条斯理道:“喝了我的茶,之后便要麻烦你们帮我多办几件事了。”

晏立勇与贺川利落地站起身。

“但凭主子吩咐。”他们齐声道。

程荀垂眸沉吟片刻,看向晏立勇。

“晏叔,劳烦你先安排些人手,探查一下紘城如今日夜的守备情况。守城之人是谁,城中多少兵力,守城工事几何,越细越好。”

“属下遵命。”晏立勇道。

“再给晏决明……”犹豫一瞬,程荀又否决了这个主意,喃喃道,“算了,让他专心前线吧,这个我来想办法。”

程荀思索片刻,走到悬挂舆图的那面墙前。

左右看了看,她从一旁的落地青瓷花瓶中抽出一支长长的梅枝。

她手持梅枝,在紘城以北一带画个圈。

“紘城已处大齐与鞑靼的边界地带,再往北虽也有兀官、玉柳等边镇,可当初大齐惨败后,这些边镇已鲜少人烟。”

“如若鞑靼存有异心,妄图入局,紘城便是他们首要攻克之地。”

程荀眉头紧蹙,大脑飞快转动。

自晏决明从军以来,自己从他口中得知的西北局势、从兵书上读来的军机谋略、彻夜研读的无数舆图、双脚丈量过的大漠草原,不断在她脑海中交织。

几乎没有迟疑,她的思绪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鞑靼若想和瓦剌里应外合,恐怕不易。瓦剌如今还困在凉州一线,待鞑靼与其取得联系、达成盟约,黄花菜都要凉了。

“最大的可能,恐怕还是在大齐东面再开战场,从齐军身后袭击。到那时,大齐腹背受敌,顾哪头都来不及。”

她才来没有像这一刻般庆幸,自己曾活过的每一天,都没有白费。

“风吹,草便动。”

“鞑靼此番动作不会小,我们能做的不多,提前监视其动向,若万一当真被我说准了,多少也有些应对的时间,不至于被打个措手不及。”

“我想想……”

程荀思忖片刻,举起梅枝,在紘城以北几个地名上划了圈。

“兀官镇、玉柳镇、清水河、羊川坝。”

“这一带地势平缓,又有河道,若鞑靼南下,多半会途径这一线。”

程荀转身看向晏立勇:

“这一带,就要劳烦勇叔带上人手,再跑一趟了。”

她看着晏立勇被风雪吹得皲裂的面容,心中很是歉疚。

晏立勇却挺直了腰背,那双向来深沉的眼睛,恳切而真挚地望着她。

“能为主子驱使,既是属下之责,也是属下之幸。”

程荀微微一怔。

晏立勇这话的分量,多少有些重了。

他不似旁人,即便从前在晏淮面前,也是备受重用的得力臂膀。

在亲卫中,他资历深厚、能力高超,更是除却晏决明以外,这三百人隐隐的核心。

而从晏决明对他的态度来看,二人身份虽有上下之分,可晏决明对他却不似下属。

三分尊敬,三分亲厚,三分信重,分明算半个长辈了。

晏决明虽然早就将驱使亲卫的令牌交予了她,可她始终知道,亲卫听从的,从来都是那张冷冰冰的、不会说话的令牌,以及那令牌背后的晏决明。

对此,她当然并无怨怼之意。

最初,晏决明从晏淮手中接过这各怀所思的三百亲卫时,他们听从的也只是“宁远侯世子”这一身份罢了。

可如今,哪怕晏决明已经没了世子爷身份,他们不也同样追随而来了么?

就像程杜商号的人,不会因自己与晏决明的身份,就随意听从晏决明指使一样,亲卫亦是如此。

程荀从一开始就知道,尊重与信服,是要靠自己挣来的。

她没想到的是,晏立勇与自己相处的时间也不过几个月而已。

这几个月,也是她几年来最为劳心劳力的时日。

她脑中忽而又浮现起过去几个月的种种。

从晏决明骤然逢难,她与一众亲卫,辗转紘城、祁连山、红水、昆仑山、金佛寺,只为寻一个人、寻一群人。

他们穿越了寥阔无垠的大漠和雪原,见识过山川之奇景,亲历过山神震怒,更在迷雾中兜兜转转,揭开尘封二十年的真相。

那些坐在雪原之上,燃着篝火、敲着边鼓、吹着羌笛,等待雪停天亮的日子,明明还在眼前,却又好似已然远去了。

而在那短暂又漫长的几个月,留在她身边最久的人,不是晏决明,而是他们。

晏立勇、贺川、李显、六子……还有绝影。

他们认识、了解、信服的那个她,不是晏决明吩咐保护的“程荀”。

而是近一百个日夜,他们用双眼,真真切切看到的“程荀”。

程荀怔怔望着他。有风呼啸着从心口吹过,酸意从胸腔倒流到鼻尖眼角。

“勇叔怎么还把我的话给抢了!”

贺川突然开口,打趣一般扯住晏立勇的袖子,背过身将他拉到一旁,故意高声调侃。

“……从前可没见你说过这样的话,快说,这是去找何方神圣取的经啊……”

“这有什么可取的……我说的真心话!”

“勇叔你你你!你脸红什么啊!”

程荀回过神,侧身吸吸鼻子,用力擦去眼角夺眶而出的泪花,将指尖的泪珠轻轻弹飞。

平复片刻,她恢复如常,走到书案后坐下,朗声道:“好啦。”

晏立勇与贺川声音一收,敛容走了过来。只是那脸上,即便努力收敛,也还是带着几分看自家小辈的亲热笑意。

“勇叔,大致的安排就是如此。”程荀垂下眼眸,轻咳一声,“切记,只要查探鞑靼军的动向、及时来报即可,千万不要与之发生冲突,更不要勉强。”

她话音一顿,抬起头,认真看着晏立勇,慢慢说道:

“亲卫们……亲卫们的性命,对我而言,也很重要。”

晏立勇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转变成某种夹杂着动容、郑重和肃然的复杂神情。

他抬起双臂,深深行礼。

“属下,遵命。”

说罢,晏立勇利落转身,大步流星离开。

程荀望着他的背影,长舒一口气。

“主子,那我需要做什么?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晏立勇甫一迈过门槛,贺川便急忙问道。

程荀望着她隐隐有些盼望立功的焦急模样,短促地笑了下。

“你放心,交予你的,是更重要的事。”

她朝贺川眨眨眼睛。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