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与赢(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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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酒楼, 在刘掌柜与店小二们热切的道别声中,程荀飞快钻进了马车。

外头天寒地冻,马车在街上停了一晌午,车内也冷得好似冰窖。

程荀乍一坐下, 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贺川赶忙从小柜里拿出狐裘毯子, 披到程荀身上。

马车缓缓驶离酒楼, 朝孟家老宅的方向去。

午后, 原本晴朗的天气逐渐转阴。天上那轮朦胧的日被沉沉黑云盖住,朔风胡乱,酒家的幡子被吹得猎猎作响。

街上行人渐少, 程荀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 不断梳理芜杂的思绪。

贺川看着程荀侧脸冷淡的神情, 识趣地收起了疑问。

她赶到酒楼时,已到席面尾声,在门外只依稀听到范春霖的只言片语。至于二人席间交谈的前因后果,她一无所知。

半晌, 她终于听见程荀问道:“你觉得范春霖此人, 如何?”

贺川一愣,又连忙回想自己与范春霖为数不多的几次交往,思忖道:

“若只说平时, 看着就是个烂泥糊不上墙的纨绔。可他从前的才名也不似作伪……”

贺川越说越迟疑,程荀轻笑一声,冷不丁道:“纨绔?那你说说, 他可做过什么欺男霸女、鱼肉乡里之事?”

贺川眉头一皱, 猛然顿住。

她忽然反应过来, 众人对范春霖的评判,好似远远超过了他实际的为人。

若他不是范春霖, 不是那个天生早慧、名扬西北的奇童,那他如今的所作所为,也不过是众多靠祖宗荫庇混混度日的二世祖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罢了。

既如此,范春霖的声名,又何至于此?是谁在背后暗中推波助澜?

不等贺川细想,就听程荀语气意味不明地感叹道:“范春霖,有些太贪心了。”

“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牢牢抓在手中,什么都求个尽善尽美。”

可有些东西,越是完美无缺,往往越是令人生疑。

程荀搂紧柔软的毯子,缩在马车角落里,转口又问道:

“你办的那件事如何了?那妇人可救得回来?”

贺川压下心头对范春霖的疑问,一五一十道:

“据惠民堂的大夫所言,马娘子常年劳累,家中又缺衣少食,身体底子虚,必须在床上静养。属下之前也送去了补品和药材,只是……”

“只是什么?”程荀心中隐隐猜到了。

贺川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中夹杂着些许怜悯和不忍:“不知怎的,马娘子自觉时日无多,竟让两个孩子将药材拿去卖了,一心念着自己走后能多给姐弟俩留些傍身银子。

“姐弟俩不肯,马娘子便自己拿上药材和补品,拖着病体偷偷去卖了。偏偏前几日城中下暴雪,出一趟门,马娘子受了风寒不说,回来的路上还摔了一跤,将头磕破了。”

贺川想起去马家的路上,两个孩子强压着恐惧,抹着泪问她:“娘亲流了好多血,是不是要死了?”

贺川说不清自己心里头的滋味。

马娘子在城里意外受伤,摸到自己头上的血,当即就昏了过去。再醒来时,已被好心的乡亲送回家,可身上用药材补品换来的银子却不知所踪了。

诸多打击下,马娘子那口强撑着提起的气,散了。

病塌之上,她已分不出力气去挣扎。她只思量一件事,两个孩子该怎么办?他们的后路在哪儿?

自己或许命不久矣,而丈夫又远在战场。此时虽说还未传来噩耗,可大齐兵节节败退,瓦剌人都打到凉州了!他与她谁先死,谁说得准呢……

痛苦而漫长的思索中,她绝望地想到一个办法。

——将两个孩子推到那位年纪轻轻、或许涉世未深的大小姐面前,祈求她的怜悯与好心,收下两个懵懂的孩子。

这便有了今天这一幕。

程荀听完,久久沉默。

“这些……都是她与你说的?”

“是。”贺川艰难道,“她令两个孩子当街拦下主子的车马,未尝没有以此胁迫主子收下那对姐弟之心。

“故而今日乍一看见我带着大夫过来,她什么也没说,只将姐弟俩打发出门,然后直接扑倒我脚边,哭求主子谅解。”

贺川声音有些颤抖。

程荀闭了闭眼睛。

为人母之爱,有时当真沉重得令人心惊。

“我哪儿会在意这个……”她叹息一声,“大夫怎么说?”

贺川面色沉重:“若只论伤势,倒算不得多重。只是马娘子的身子骨实在是……眼下是保住命了,可将来如何,便要看将养的情况了。”

程荀原本已做了最坏打算,得知马娘子还有得救,不免松了一口气。

斟酌片刻,她吩咐道:“马娘子那边,寻个人手过去照料一二吧。也嘱咐马娘子,钱财之类的不必担忧,养好身子才是正事。”

贺川脸上浮起几分喜色,忙道:“属下先替马娘子谢过主子。”

程荀见惯了贺川干脆利落、雷厉风行的模样,鲜少看见她在公事面前流露真情,更何况是为了刚见过几面的人,不由得微微有些惊讶。

她虽没说什么,贺川却敏锐察觉到她的讶然,解释道:“主子有所不知……那位马娘子,与我是同一年生人。”

她眼前又浮现起马娘子披头散发跪在自己脚边、顶着那张受伤浮肿的脸,哭得狼狈的模样。

马娘子与她同岁,可生存的重担、常年的病痛已然压弯她的脊背、沧桑她的容貌。二人站在一起,谁又能看出她们竟是同岁?

那一刻,贺川俯视着她,心中升起某种巨大的荒谬感。

人生短短几十年,回顾过往,若她某一步行差踏错,或许今日落入这般处境的,就是她自己。

那不是她一人的困境,而是她们共同的困境。

贺川心中翻江倒海,却不知该如何表达。程荀望着她夹杂着庆幸与悲伤的复杂神情,莫名读懂了那些氐惆难言的情绪。

她从毯子底下抽出手,头一次主动拉起贺川的手。

“天无绝人之路。”她认真地看着贺川,一字一句道,“既然我们遇上了,便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你放心,一切会好起来的。”

贺川怔怔望着程荀。她的手并非不似寻常大家小姐那般柔夷,反倒骨节分明、清瘦有力。掌心相贴时,甚至触碰到了彼此粗糙的伤疤。

“好。”贺川笨拙而用力地点点头,“我都听你的。”

这是她头一次,没有唤她“主子”。

-

回到孟宅,程荀直接走到书房,命人叫来晏立勇。

而今她身边只留了不到三十人,为确保安全,贺川随行左右,与她同出同入;而晏立勇,则带着几人小队,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各处收集信报。

“前线近来如何?”程荀问道。

晏立勇昨夜刚从西宁外回来,很是劳累。匆匆休息一夜,瞧着精神头还不错,可眼中的血丝还未散。

“回禀主子。”晏立勇身姿挺拔,有条不紊回道,“瓦剌在西宁一线分兵作战,并未吃到多少好处……”

西宁卫多山,山中地势复杂,若没有当地乡民带路,穿行其中并非易事。齐军熟悉地形,与晏决明前后配合,设伏闪击,让瓦剌军吃了不少苦头。

受伏后,大批瓦剌军被冲散,逃窜至山中。阿拉塔为保存兵力,只能下令将瓦剌大军分作小股,妄图以己之矛攻己之盾,与大齐军灵活周旋。

可瓦剌军一来不熟悉地势;

二来,中层将领手中的权力虽然大了,可其中却不乏英武有余、智谋不足,甚至滥竽充数者。他们往常听命冲杀即刻,如今却要在陌生的战场自行决断军中大小事,即便手下兵马不算多,可其中难度也可想而知。

阿拉塔一步坏棋,直接将自己原本占优的局势,走到了泥潭深陷、尴尬难行的地步。

而大齐这方,虽对付的多是些散兵游将,不似那些名头响当当的战役,军绩乍一看并不起眼。

可正是西宁一带的多线反击,才缓慢地阻断了阿拉塔的破竹之势,为凉州提供了喘息的机会。

晏立勇说得平铺直叙,程荀展开一张西宁一带的舆图,指尖顺着他口中那些陌生拗口的地名,脑中思绪飞快转动,渐渐勾勒出前线大致的模样。

若按照如今的形势来看,只要占据凉州的范家、誉王势力抓住机会,暂且搁置权力的内斗,将长枪一致对向阿拉塔,这场历经数月的战争,或许能早一日落下帷幕。

从西路大军溃散、阿拉塔攻破肃州开始,即便局势如何糟糕,程荀也从未觉得瓦剌能够荡平中原、改朝换代。

阿拉塔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游牧人依水草而生,后续兵马粮草必然难以为继;甚至还有那所谓的瓦剌之盟,早已名不副实。

阿拉塔连瓦剌都统一不了,更何况偌大一个大齐。

这场仗,瓦剌必是要输的,于阿拉塔而言,不过是拉锯的时间长短、能捞到的好处多少之别。

可难道大齐就是赢家吗?

或许对某些人而言,这场仗是争权夺利的幌子,是借机发家的工具,是党同伐异的机会。

可对马娘子一家、对违背诏令的沈焕、对背负骂名的晏决明、对葬身扁都隘口的三千神隐骑,甚至对沦陷至今生死不明的肃州百姓而言,刀马上那一条条鲜活的、逝去的、再也无法言语的性命,是赢吗?

有些哭声遥远而伪善,看似殷殷切切,实际不过装腔作势。

刽子手穿上新衣,摇身一变,就能以英雄之名,借着尸山尸海,爬上权势之巅。

可展露在她眼前的,却是那些具体的人,和那些真切的痛。

这样的日子,哪怕早一天终结,也是百姓之幸。

程荀深深叹息,整理片刻翻涌的思绪,提笔将晏立勇所说的情报记下。

她身处后方,能获得消息的途径无非那几个途径。

程荀深知,越在这样特殊的关头,信息的价值就越珍贵。生怕错过任何蛛丝马迹,每每收到信报,她都不厌其烦将其记录下来,装订成册,时常看到深夜。

程荀埋头苦写,而那边,细致说完情报后,晏立勇只觉得嗓子都快冒烟了。恰好,贺川悄悄走进来,为二人添了茶。

趁程荀盯着舆图目露沉思之际,晏立勇迅速抬起茶盏,将温茶一饮而尽,顺便给贺川递了个“多谢”的眼神。

贺川笑了下,正要轻手轻脚离开书房,却听背后程荀唤道:“贺川,先别走。”

贺川一愣,赶忙站住了。

晏立勇二人在屋中耐心等待,而程荀整理完情报后,对照着舆图,又粗略翻看了此前的记录。看着看着,她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鞑靼……直到现在为止,连一点动向都没透出来么?”

程荀冷不丁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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