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范春霖面露讶然, 仿佛未曾想到程荀竟说得如此不留情面,就连总是微微下垂、遮住眸光的眼睛都睁大了。
就在此时,刘掌柜站在敞开的门外,轻叩两下, 带着伙计鱼贯而入。
一盘盘珍馐盛到桌上, 伴着刘掌柜八面玲珑地的吉利话, 终于一扫饭桌上僵持的气氛。
范春霖先反应过来, 接过酒盏,面色如常地给程荀递了杯酒。程荀从善如流,双手接过酒杯, 神态大方自然, 丝毫不见异样。
一来一回, 仿若方才无事发生。
上完菜,刘掌柜乖觉地退出雅间。仆从和亲卫站在门外,屋里又只剩下他二人。
“今日多谢程小姐出手相助。”范春霖先一步打破沉默,“若非程小姐, 指望那群蠢货找到我, 指不定我都上西天了。”
程荀礼貌笑道:“将军言重了。”
“还不知程小姐伤势可好些了?”他语带担忧,“那日的凶险,今日想来也还是后怕呢。”
“幸得有义母在旁照料, 已并无大碍。”
二人寒暄两句,饭桌上气氛终于如常。范春霖也确实嗜酒,程荀借口不能沾酒, 他便自己一杯杯下肚。
程荀与他闲聊着西北风貌, 酒过三巡, 饭菜没动多少,范春霖已是微醺之态。
“说起来, 我倒有一事想请问小范将军。”程荀提起酒壶为他倒了杯酒,状似无意道,“将军可知沈守备家中亲眷在何处?”
“怎么问起这个了?”范春霖眯着醉眼,话音都拖长了。
“将军有所不知,我与沈守备家中弟弟沈烁,有些生意上的往来。之前西北战事起,我听闻沈守备将沈烁送回了老家,便总想着去探望一二。”
“这我如何知道?”范春霖一哂,仰靠着椅背,懒懒道,“不过既然程小姐问了,我便替你去军中问问。”
“多谢将军。”程荀不动声色道,“我本以为,以将军与沈守备的关系……”
他一愣,随即笑道:“程小姐的消息倒是灵通。”
程荀但笑不语。
“我与沈守备确实相识。”范春霖坦然道,“不过那都是二十年前之事了。若非此来紘城,我都快忘了这儿时玩伴。”
听罢,程荀不禁一挑眉。
且不说二人从前关系是否亲厚,当初沈家一夜之间覆灭,此去经年,就算旁人都忘了,同为西北将门的范家也不会忘。
“将军倒是个嘴硬心软的。”
程荀夹了一筷箸菜,不紧不慢道:“若当真忘了,将军又何必将捉拿晏决明——这般干系重大的案子——交予他?”
“此前就已听闻,沈守备在军中骁勇善战,却因身世之由,始终难以升迁。如今将军送去此等旁人求之不得的机会,可谓用心良苦啊。”
范春霖一摆手,不以为然道:“程小姐多虑了。不过是范某从小就于耍刀弄枪一道就并不见长,西北又天寒地冻的,能交给手下的,谁又真心想到处奔波呢?”
他抬起酒杯,朝她致意:“况且,若是我当初亲自去了,今日又何来与程小姐的这顿酒呢?”
他姿态洒脱、语气坦荡,仿佛丝毫不觉从一个将军口中说出“不擅舞刀弄枪”这样的话,有多荒谬。
对此,程荀只回以微笑,并不多言。
他将杯中酒一口饮下,忽然起了谈兴。
“说起沈焕,我倒想起几件旧事。”
“愿闻其详。”
“沈焕这人,从小就是个不讨人喜欢的性子。”
范春霖捏着空酒盏,眼神放空,像是陷入回忆。
“我儿时被大师算得一个早夭之相。
“家中不知从哪儿求得了化解的法子,说汉中是我福地,与命带文昌之人日夜同处,才能勉强压住我命里的邪祟。
“为此,父母多方考虑后,决定将我送去汉中,拜师石青先生。
“那时,我才两岁不到。”
程荀心神一动,不禁抬眸看向他。
范春霖四岁拜师石青先生一事,在西北的读书人中也算是一段佳话,程荀自然也听说过。
不过这佳话背后,口口相传的却不是他幼年出众的文才与天赋,而是另一个人——范春霖的母亲。
范春霖是家中嫡子,上头还有两个庶兄。范家夫人身子弱,范脩夫妇直到中年才求得一子,自是万般宠爱。
他生来身子骨就弱,母亲更是从产后便缠绵病榻。可因为大师一句话,范母愣是拖着病体,带他去往汉中,向石青先生拜师。
石青先生乃当世大儒,桃李天下、素有声名。慕名送家中子弟前来拜师的世家大族数不胜数,能留下的却寥寥无几。
原因也简单——这石青先生虽声名远扬,却向来是个清高自傲、不事权贵的。他门下的弟子不忌背景、来历,向来只看品性、资质。
就连范春霖,也是范母多番恳求后,他怜其一片慈母之心,才默许范春霖留下。
可拜师只是个开始。
石青先生对学生的要求极严苛,进他家中读书,一应衣食住行都由他提供,身边不许留仆从伺候。
于寒门之子而言,这规矩自然是雪中送炭;对世家子弟而言,虽说过不了被人伺候的舒心日子,却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可对刚满三岁、娘胎带病的范春霖而言,这些要求无疑有些强人所难。
范母也明白,破格收下范春霖,已是石青先生好心,而这规矩由来已久,总没有让先生一而再、再而三迁就的道理。
更何况,就连石青先生自己身边都不留仆从,虽有学生帮忙处理庶务、照料起居,可那也是师生之礼,而非主仆之命。
思索几日,范母做出一个令所有人诧异地决定:她向石青先生提出,希望能够以其母的身份,独自一人贴身照料范春霖。待其到了寻常孩童开蒙的年纪,她便自行离开,只留范春霖在汉中随先生读书。
对此,石青先生自然不愿。
他收弟子,却不办书院,学生们就随他同住。男女有别、人言可畏,他纵是花甲之年,也不能让范母住进自己家中。
几番软磨硬泡后,石青先生终于退让一步,允许范母白日在课上照顾范春霖;待放课后,便自行离府,多一刻也不行。
范母不假思索,一口答应。
此后,范母也确如约定所言,留在了汉中。
她在石青先生家附近置了间小院,每日天不亮就赶去府中,独自照料年幼的范春霖;傍晚,她抹着泪将他送回寝屋,一刻也不敢多待,匆匆离开。
这样的日子,她风雨无阻、雷打不动,过了整整两年。
许是被范母打动,也许是范春霖早早地展露出天赋,在他四岁时,石青先生提前一年点了头,将范春霖正式收为门下弟子。
多年后,这段往事也随范春霖少时远播的才名,渐渐传开。
一时间,将门范家的主母甘愿放下身段、在异乡独自抚养稚子、以求拜在名师大儒门下的事迹,在西北读书人之中无人不晓。
老实说,程荀初听闻此事时,心中也很是震撼。
她也见过不少世家大族的主母、夫人,既有爱子溺子、恨不得摘下天上星辰的,也有爱之深责之切、终日苦口婆心的。
可那么多人里,她从未见过如范母那般,抛下脸面与地位,在异乡独守两年,只为全心全意照料孩子的。
范母爱子之深,几乎到了沉重的地步。
“那时我就住在石青先生家中,同屋的,便是大我三岁的沈焕。”
范春霖的话将程荀拉出回忆。她恍惚片刻,才想起范春霖的话头,赶忙顺着他的话道:“儿时大家都不懂事,同住难免会有些矛盾,倒也不算大事。”
范春霖摇摇头。
“程小姐不知。我与沈焕的矛盾,可不是因为同住。”
范春霖说着,突然笑了一下,不似平日的放荡不羁,竟带着有些许程荀看不明白的复杂。
“我曾听旁人说,那时我年纪小,母亲又不能时时刻刻陪在身边,夜里总有哭闹的时候。
“其他师兄忌惮我的身份,生怕万一我有个头疼脑热,波及到他们身上,都不敢轻易与我接触。”
他停顿一下,平静道:“只有沈焕。”
彼时,沈焕也不过五岁,可在范春霖面前,他却主动承担起了某种名为“师兄”的责任。
在范母无法踏足的世界,沈焕凭着一颗懵懂的本心,拖拽着他往前。
“将军说沈守备不讨人喜欢,莫非是当初对你管束狠了?”程荀调侃道。
“嘁。”范春霖从齿间挤出一道满不在乎的嘘声,“沈焕除却虚长我几岁,无论课业还是学识,样样都比不上我呢。”
程荀细眉一抬,并未点出他的答非所问。
“程小姐莫看我如今这般,想当年,我也算得天生早慧,有过目不忘之才。无论多艰深晦涩的文章,通读一遍就能记得一字不差,在一众师兄中,很是拔尖。”
范春霖大言不惭地对自己一通夸,脸上丝毫不见羞惭。他慢悠悠坐起身,倒了杯酒,一口饮下,又重重摔进椅子里。
“沈焕则不然。”
他捏着酒盏,喃喃说起过往。
当时的沈焕虽是家中幼子,可偏偏生来就是个寡言沉稳的性子,行事很是规矩谨慎。至于才学,他虽不似范春霖那般天生灵秀活泛,却也踏实勤恳,不光受石青先生偏重,在师兄弟中也素有美名。
儿时的范春霖不明白,明明自认无论才学还是慧根,自己都远居于其上,可为何先生与师兄们夸赞的却总是沈焕?彼时的他年轻气盛,心中很是不甘,于是处处都要与他比个输赢。
课业上要争高低,平日放课后,二人也凑到一块儿,对弈、算筹、飞花令,就连打发空闲的游戏,也满是火药味。
一杯又一杯酒下肚,朦胧醉意中,范春霖好像也被回忆勾起童趣,竟如数家珍一般,与程荀说起他儿时借着游戏,与沈焕争强好胜的经历。
“……除却那些,我与他最常比的,还得是捉迷藏。”
程荀望着眼前已是而立之年、面容轮廓已有了沧桑之感,却不着边际、又一本正经说着儿时游戏的范春霖,忍不住在心中发笑。
“便是捉迷藏,我与沈焕也要比出个高低呢……一人躲、一人寻,可先生家中就那点地方,施展不开,就只能在规则上动脑筋。
他忽然坐起来,双臂撑起,半身紧紧压在桌檐上,迷蒙的醉眼望着程荀,断断续续道:
“我们约……约定,躲的人要留下字谜作线索,寻的人则要解释清楚线索背后的寓意。若说不出个一二三,那纵是找到了人,靠得也不过运气或蛮力,不算数。”
范春霖打了个酒嗝,颤巍巍将酒杯丢到桌上。常年酗酒,如今就算不提重物,他的手也时常隐隐打颤。
“到这个份上,找人还有什么意思?比的就是谁留的线索更隐晦、更刁钻。
“为了赢对方一头,我与他,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将先生家中的书都快翻遍了!哈哈哈哈哈……”
范春霖不知所谓地笑起来,笑得喘不过气,浑身布满酡红,浑浊的双眼中满是血丝。酒意上头,他竟支撑不住身子,抱着酒壶整个人滑到在地。
尖利的笑声与酒壶碎裂声惊动了外头的亲卫和仆从。
不知何时回来的贺川从门外探头往里张望,却见范春霖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而程荀坐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桌上饭菜,目光僵直。
范春霖的小厮们早已问询赶来,在门外等待许久。听见里头动静,几个小厮一个箭步冲了进去,熟稔地将范春霖搀扶起来。
程荀如梦初醒,连忙站起身道:“快送将军回去吧。”
为首的小厮目露感激,向程荀道了谢,搀扶着范春霖离开。
走出雅间时,程荀依稀还能听见范春霖醉醺醺地嘟囔着什么。
“喝!喝点……沈焕,给我上酒……”
小厮簇拥着范春霖,众人吵吵嚷嚷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程荀无言注视着他们,维持了一个席间的笑意也随着远去的背影,缓缓消失了。
贺川打量着她的脸色,走到她身边。
“主子,那范春霖可是对您有逾距之处?”程荀一时没有答话,贺川越想脸色越难看,不禁咬牙道,“都是属下来晚了,我这就去……”
“行了。”程荀打断她,“什么事也没有,回去吧。”
贺川慢半拍地点点头。
程荀慢条斯理地抽出丝帕,擦了擦方才酒壶碎裂时,溅到她手背上的酒渍。
桌上的饭菜没被人动过多少,却歪歪扭扭倒着不少空酒壶。程荀望着满桌狼藉,自言自语一般,轻声道:“看样子,范将军这酒量,连我都不如呢。”
贺川不明所以,疑惑地望着她。
程荀深吸一口气,看向贺川,平声道:“唱戏的都走了,咱们何必还留在这戏台上?走吧,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