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刺

141 / 189 章 · 3,310

“看什么?”

范春霖语气不耐, 王伯元却神思恍惚,不知在想什么,只望着他不说话。

瞬息的无言中,范春霖眉间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少爷, 程小姐的马车在前头停住了, 可要我去看看?”

一门之外, 小厮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不必, 我亲自去。”王伯元迅速反应过来,一如往常般,对着范春霖扯出个随意敷衍的笑, “小范将军见谅。”

说完, 不等他反应, 王伯元飞快跳下车,朝程荀的马车走去。

几步外,马车横停在大街中间,来往行人虽不见停驻, 却都忍不住投去目光。

王伯元不明所以, 几步走上前,却见一对姐弟跪在马车前。

两个孩子大的约莫七岁,小的也不过四、五岁, 面黄肌瘦、姿态畏缩,身上那身衣服宽大厚实、却半新不旧,一看就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怎么回事?”王伯元定定心神, 向弯腰要将姐弟俩拉起的贺川询问道。

“这是主子之前叫我……欸, 这是做什么, 快起来!”

贺川刚将人拉起身,寻出空档答话, 一转头,那两个孩子就绕过了贺川,又一溜烟钻到马车跟前跪下了。

那边,程荀也掀开车帘走下车。

看见眼前的场景,她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和了然,随即垂眸望着那二人,温声道:“你们这般跪我,可折了我的寿了。”

两个孩子仰头望着她,本就写满紧张的神色瞬间慌乱,对视一眼,连忙一骨碌爬起身。

此时程荀才露出几分笑意。她打量二人的模样和衣着,微微俯身,问道:“近来如何?可有什么难处?”

王伯元有些疑惑,扭头要问贺川,却见范春霖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

他心一跳,面上只不动声色与他点头示意,侧脸低声问贺川:“看样子,是你主子又发了善心?”

贺川点头:“是主子刚回来的那日,在街边看见了……”

回紘城那日,程荀在马车上远远瞧见这对姐弟在街边衣衫褴褛地挖雪吃,许是心有恻隐,便令她去了解一二。

这二人说来也可怜,年岁不太平,父亲应召从军,家中便只剩下一位重病的母亲。可唯一的劳力走了,莫说药钱,就连余粮都不剩多少。

偏偏两个孩子又懂事,总念着将吃的都留给重病的母亲。生怕被娘亲发现,姐弟俩饿了就跑出家门,躲在食肆附近,伺机寻点残羹冷炙。实在饿了,便干脆挖地上的雪吃。

程荀得知后,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挨过冻,也挨过饿,明白那是什么滋味。

可她也明白,若是一口气给得太多、太显眼,恐怕还会给这家人找来祸端,便只让贺川找了些药物、干净的旧衣,并着些能够支撑过冬的米粮,私下偷偷送去那户人家中。

贺川做事妥帖,并未告知他们自己背后的主家是谁,留下东西就走了。

可两个孩子不知在这街上蹲守了多少天,方才看见驾车的她后,竟直直冲了过来,差点惊了马。

王伯元有些心不在焉地听完来龙去脉,下意识扯出个笑,调侃道:“若是提早告诉他们,想来今日也不必如此凶险。”

话音未落,就听一旁的范春霖哂笑一声,意味不明道:“若是早几日,程小姐恐怕就要早几日被纠缠咯。”

王伯元眉头一蹙,飞快瞥他一眼。

那边,程荀望着两个孩子,诧异道:“到我府上?”

小女孩站在她身前,即便满脸忐忑与畏缩,却仍鼓起勇气道:“善人小姐,我们不白吃白喝,做饭、洗衣、洒扫,我们都会的!”

“你先听我说。”程荀按住她的双肩,耐心问道:“可是家中出了什么岔子?你娘亲呢?”

女孩声音微顿,带着几分颤抖的哭腔:“娘亲……娘亲说,自己活不了几日了……让我们,来求您……”

王伯元一听,立时就有些不快。

可当着两个孩子,他也没说出口,只走到程荀身侧,低声道:“可要我帮你……?”

程荀没有答话,只静静望着那女孩,问她:“你可明白,你娘亲让你来求我,求的究竟是什么?”

女孩直愣愣看着她,半晌,才怯生生地天真道:“求的是,给您做丫鬟、做小厮。”

程荀抿抿唇,说不清心中到底什么滋味。

贺川及时走上来解围:“主子,要不,属下先去他们家中看看?”

程荀收回手站直身子,沉默一瞬,对贺川道:“找个大夫,随你一块儿去。”

那女孩猛地抬起头,眼睛发亮。

“先治吧,旁的之后再说。”

两个孩子脸上都难掩激动和雀跃,差点又要跪下给程荀磕头,贺川连忙揪住他俩的后衣领,一手提溜着一个,麻利地告退了。

而那女孩也一扫阴霾,一路走,一路不住扭头回望程荀,脸上挂着不可置信的笑意。

程荀无言望着她,嘴角却勾不起来。

王伯元轻叹一声。

“没事。”她深吸一口气,“走吧。”

刚要转身,就听身后范春霖拖长了话音,懒散道:“程小姐倒是个菩萨心肠。”

程荀脚步一顿:“小范将军误会了,实在当不起您这句夸。”

她语气里多少带些刺,范春霖却好似浑然不觉,自顾自道:“得了,正好走到这,时辰也合适,不如就由我做东,请程小姐、王大人,在这用顿便饭,如何?”

经他已提醒,程荀这才发现,马车停下的地方,竟然正是此前承接朝廷官员与鞑靼使臣的新丰酒楼门前。

这新丰酒楼原本搭上了互市的东风,却因鞑靼使臣险些在此被刺杀一事草草收场。掌柜的几度被带去衙门审问,酒楼也直到如今才稍稍恢复些许元气。

数月前的一幕幕映入心头,程荀竟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她还依稀记得,就是那日在酒楼中,呼其图设宴款待众宾,喝得酩酊大醉的范春霖不知从何处跑来,与呼其图大打出手,幸被晏决明救下。

而后,晏决明又在酒楼中查出饭菜有毒,两个店小二伺机逃脱,被程荀一行人制住,却当场暴毙,丢了线索。

而蒋毅方也正因此事,才从府城调来紘城,调查此案真相。

可如今,大齐深陷战中,互市条约暂且搁置,呼其图溜之大吉,蒋毅方也打算返回府城——这件案子,就此不了了之。

程荀抬眼看了一圈,感叹道:“谁能想到,不过数月之久,这新丰酒楼就变了样。”

此前装点一新的绸缎与灯山都被撤下,就连牌匾上都换了字——“新丰”二字,如今变成了“福安”。

程荀转过身,微微笑道:“还记得那时与小范将军初相见,就在这酒楼门前呢。”

“哦?”范春霖做回忆状,“这我倒是想不起来了。”

程荀神色不减,并未提及初见时,范春霖那失礼的醉态。

“既如此,那便进去吧,站这儿干吹冷风呢……”范春霖有些不耐,抬脚就往里走,站在门前惶恐等待多时的刘掌柜也亲热地迎上来。

程荀从善如流地跟在后头,转身时却悄悄向一旁的王伯元递了个眼色。

他那小厮也机灵,刚走进酒楼,小厮就匆匆跑过来,在王伯元耳边装模作样地一顿耳语。

王伯元做出眉头紧皱的模样,随便找了个借口,便匆匆离开了。临走时,也没忘将站在酒楼外踯躅的妱儿一并带走了。

刚坐下,酒楼的刘掌柜就期期艾艾凑了过来。不待他寒暄奉承,范春霖熟稔地点了几个酒菜,随口夸了句“还是这儿舒心”,刘掌柜便欢天喜地地离开了。

宽敞的雅间中,除却仆从,就只剩下程荀与范春霖二人。

“看样子,小范将军这儿的常客?我还以为,那件事后,这酒楼开不下去了。”程荀端起茶盏,随口道。

“饭菜自然是寻常。这儿啊,好就好在刘掌柜这人会来事儿。

“虽说依旧一股子市井小民的酸腐味儿,不过好歹懂得一个点到为止、不得寸进尺的道理,”

“是么。”程荀垂下眼眸,轻轻吹开杯里的茶沫。

她回得不冷不热,范春霖却仿佛起了谈兴,语重心长道:

“程姑娘许是年纪小,面子抹不开。却需要明白,这世上,可不是谁都值得你去救的。就像今日,你发一次好心,那户人家不就赖上你了?”

他咳嗽两声,不紧不慢继续说道:“孤儿寡母的,看着是可怜,可说到底,又与你何干呢?”

“这么说来,小范将军是觉得我今日多此一举了?”她抿口茶,抬眸问道。

“程小姐宅心仁厚,替那妇人寻大夫已是善举。”范春霖摇摇头,直言道,“至于收留那二人,倒是大可不必。时局不好,谁知道这好心可会害了自己?”

“我确实没有收留那二人的打算,却并非小范将军口中的原由。至于您说他们得寸进尺……”

程荀轻轻放下茶盏。

“若非活不下去了,谁又真心实意愿意为奴为婢呢?难道在将军眼中,卖身进府、世代为奴,伺候你我这般的‘贵人’,还是他们百世修来的福分了?”

范春霖微怔。

“不过将军有一句说得没错,那几人确实不该我来救。”

程荀含笑望着他,盈盈道:“将军吃公粮、拿军饷,也合该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才对,不是么?”

屋中霎时一静。

程荀说得痛快,遇见那对姐弟后郁结于胸的烦闷终于稍散。可说完后,她心中却缓缓升起一阵落寞。

她想,若此刻他在,那不必她说出口,他就能明白。

程荀垂首敛眉,又端起那盏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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