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日, 紘城外。
连月风雪后,今日难得晴朗。天上只见一轮朦胧的金光,照在一望无际的荒原之上,映出刺眼的雪光。
今日是崔夫人启程离开紘城的日子。
那晚面对程荀的恳求, 崔夫人哭了半晌, 终于沉默着点了头。当夜, 她在程荀早已准备好的书信上添了几句, 次日便派人送往京城。
而在程荀的软磨硬泡下,崔夫人也同意启程去往更安全的平阳,在那稍住些日子, 待来年开春就回京城。
至于来年开春时, 程荀与晏决明的去向, 二人都默契地避开了。
在程荀的催促下,崔夫人有一日每一日地收拾着行李。离开的日子一拖再拖,直到今天,二人才终于走出了紘城。
刚走出城门不久, 马车便停了下来, 程荀掀开车帘,却听贺川说,王伯元来了。
程序连忙扶着崔夫人走下马车。
“崔夫人, 我听阿荀说,平阳杜家的厨子做鱼是一绝,比之江南的酒楼也不差呢, 您可千万记得替我尝尝。”
不远处一架青帷马车停了下来, 王伯元被人从中搀扶而出, 杵着一根木杖,倚靠着小厮, 慢悠悠走来。
崔夫人叹口气,带着几分亲昵,责备道:“还惦记这个呢。我都让你不必来了,你看看你这腿,万一再伤到了,不知道多久才能好!”
程荀与王伯元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此前,因战事被大齐困在紘城的呼其图,带着鞑靼使臣一走了之后,原本驻留在此地、商议互市一事的朝廷官员也奉命陆续回京。
而在这关头,王伯元“一不小心”摔上了腿,借着老爹王祭酒的面子,愣是留在了紘城。
王祭酒也不是吃素的,自然明白王伯元打的什么算盘。
可朝堂上誉王正得意,让他此时回京也不是上策,就干脆默许了——为表关切,还特意送来了一帮身强体壮的“小厮”,照料他的起居。
待程荀与崔夫人来到紘城后,王伯元也频频上门做客。本因种种原因门庭冷落的孟家,也热闹了几分。
“就因为我这腿。”王伯元伸手拍了拍受伤的那条腿,“没有几个月也去不了何处,也不知合适才能再见夫人,这不是更该来送送您?”
王伯元与孟家向来亲热,崔夫人也视他为子侄,闻言笑道:“那便随你吧!”
“伯元哥,义母打算走前再去祭拜一下我生父生母。”程荀挽着崔夫人的手,在旁补充道。
闻言,王伯元面色一肃,看了眼身上的衣服,道:“那我也去吧。是我的疏忽,来这么久了,都还未曾去祭拜过李夫人。”
程荀笑了下,摇摇头:“无事。”
说罢,一行人往城外墓园去。
程荀生母李梦娘之墓就在墓园外一处山坳中。众人站在崭新的墓碑前,无言上了三炷香。
祭拜后,马车又驶向墓园。
走进墓园后,崔媛心中很是震颤。
当年紘城一役的惨烈,她虽早有预想,可眼前一片密密麻麻、成排成列的无名墓碑,一眼竟好似望不到边。
程荀走在前头,轻车熟路地带着众人走向孟其真的墓。
洒扫供奉、磕头上香后,程荀退到一边,让崔夫人上前祭拜。
天上虽挂着一轮红日,可迎头吹来的风依旧像是带了刃。程荀被冷风呛了一口,控制不住喉咙的痒意,转过身咳嗽几声。
刚站直身子,就见不远处墓碑之间,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妱儿走过来,关切地拍拍她的后背,程荀却顾不上回应,她眉头紧皱,直勾勾地望着那道身影。
而那人似有所感,也望了过来。
程荀一愣,扶着妱儿的手臂,缓缓站直身子。
那人竟然是,范春霖。
妱儿察觉到程荀的异样,轻轻戳了戳她的后腰。
程荀回过神,对面带忧色的妱儿笑了笑。
再看过去,那处已不见范春霖的身影。
“阿荀,怎么了?”
程荀视线正梭巡着,那边,崔夫人祭拜完朝她走来,王伯元则在小厮的搀扶下,颤颤巍巍俯身上香。
“没事。”程荀道,“只是好像见到了个熟人。”
崔夫人环顾一圈,疑惑道:“熟人?在这儿?”
程荀停顿一下:“许是看错了吧。”
待一众人祭拜完,已近巳时。马车候在墓园外,只等启程。
崔夫人站在马车前,紧紧拉着程荀的手,说不出话来。
程荀看着她泛红的眼睛,努力忍住鼻腔的酸涩,移开视线,故作轻松道:“再不出发,今夜到不了驿站了。”
崔夫人最为亲厚的婆子接到程荀使的眼色,忙走上前,劝道:“是啊夫人,早出发、早休息,若是露宿荒郊野岭,那才叫大小姐担心呢。”
崔夫人侧过身,抬手拭了把泪。她背对着程荀,朝马车走去,手却始终紧紧拉着她。
程荀嘴角苦笑,却没有挣脱,只一路顺着她的力气向前走。
直到婆子掀开马车车帘,崔夫人才终于停下脚步。她背对着程荀,肩头微颤,声音沙哑。
“好好的,啊。”
她带着鼻音,语气仿若哄小孩儿那般。
程荀胸膛起伏,努力咽下疯狂上涌的情绪,简短应了一声:“嗯,娘,你放心。”
崔夫人身子一颤。她飞快松开程荀的手,避之不及一般,迅速钻进马车中。
可下一秒,马车内隐隐压抑的啜泣声。
程荀深吸一口气,独自一人走到车队最后。妱儿看了看两边,提脚追了上去。
王伯元目睹全程,看着周围一众大气都不敢出的丫鬟小厮们,捏捏眉心,沉声吩咐:“照看好自己主子,该干嘛就干嘛去。”
丫鬟小厮们连忙散开,各自就位,只待出发。
“路上当心。”王伯元对随行亲卫说。
人马都已就位,王伯元看了眼还在队伍最后的程荀和妱儿,叹口气,颤颤巍巍走到马车边,清清嗓子,扬起声音:
“夫人,您就放心吧!有我在,阿荀一根毫毛都不会出事!”
马车内的抽气声减轻,王伯元不禁面色一喜。
他倚着车辕,刚想趁热打铁说两句俏皮话,就听马车里头,崔夫人带着哭腔,没好气说道:“就你!一瘸一拐的,关键时候别让阿荀分神照看你就不错了!”
王伯元脸色一僵。
小厮在背后噗嗤一声笑了。
“行了,走吧。”
崔夫人一声令下,马车缓缓向前驶动。
车队渐行渐远,王伯元回过神,朝方才偷笑的那人翻了个白眼,又伸出手:“走吧,你少爷我腿疼,走不动路。”
“得嘞。”小厮利索地拍拍袖子,上前搀扶住他,朝程荀与妱儿的方向走去。
待走近了些,王伯元才注意到,墓园外昏暗的拐角处,居然站了一个人影。
“小范将军。”
王伯元讶然道。
几人都朝他看来。
王伯元先是看见范春霖躲在阴影中的半张脸。鼻子高挺,轮廓瘦削,一双细长的眼眸被光刺得微微眯起。
他常年流连声色犬马之中,神态也带了几分颓唐和疲惫,可在明暗相间的光下,他射过来的视线竟透出几分阴鸷。
王伯元不由得脚步一顿。
可再望过去,那眼中有只剩下一片长年醉酒后的混沌与怔忪。狭长的双目盯着虚空一点,有种发愣的憨直愚钝。
方才那一瞬,仿若只是光影开的玩笑。
“伯元哥。”正愣神,程荀忽然唤道。
他恍了下神,下意识望去。
程荀盯着他脚下,平声道:“前面有石头,小心步子。”
“哦。”他低下头,稍稍整理思绪,“放心!就算瘸了条腿,区区一个小石子,也为难不了我。”
小厮扶着他走近。
“王寺丞。”范春霖道,“伤筋动骨,可要好好休息,今日怎的还出来了。”
王伯元摆摆手。
“小范将军有所不知,我与孟大人家向来亲近,小时候不知道在孟家吃过多少顿饭。更别说身上这探花之名,全因孟大人谆谆教诲。”
“诶哟——”不知踩到什么,他皱着脸怪叫一声,才继续道,“你看,就这关系,崔夫人辞行,我可不得送送?”
“是这个道理。”范春霖随口敷衍一句。
“倒是小范将军,今日怎么想着来墓园了?”王伯元问道。
“今日天好,出来走走。”
“是这个道理。”王伯元挂起一个笑,面不改色附和道:“难得天气好,就该来墓园这样的清静地儿逛逛!”
程荀:“……”
一旁的妱儿莫名觉得背脊发凉,不禁朝程荀身后躲了躲。
程荀实在受不了这对话,出言打断:“时辰也不早了,小范将军可要回去了?”
范春霖抬头看了眼天色,反问道:“你们要走了?”
程荀点点头。
“哦,那你们顺便送我回去吧。”范春霖极为自然地吩咐道,说完又补充一句,“等会儿我做东,别客气。”
王伯元眯起眼睛,微微歪头,怀疑自己听错了:“小范将军,这是将我们看作……”
可还未说完,程荀便打断道:“若是顺路,自无不可,只是要委屈将军与王寺丞坐那驾马车了。”
王伯元顺着程荀手指方向看去,竟是自己来时坐的那辆马车,脸色当时就拉了下来。
那马车虽说是小了些,可要不至于要范春霖“委屈”就坐吧?
没想到,范春霖看了眼那马车,竟真的皱了皱眉,勉强说了句“也行吧”,就径直走过去,钻进了马车里。
王伯元看看那还在晃动的车帘,又看看站在原地的程荀,气不打一处来。
他凑到程荀身边,咬牙切齿道:“小阿荀,你倒是都给哥哥安排好了哈。”
程荀微微侧脸,瞥了他一眼:“伯元哥,你摔的当真是腿?”
王伯元一愣,眼睛一转,立时反应过来:“他是一个人来这的?”
程荀迈开腿,朝远处自己的马车去。贺川和晏立勇还等在原地。
一面走,她一面轻声道:“他说自己昨儿半夜喝多了,醉醺醺地就从紘城走到了墓园,身边一个人都没带。”
王伯元气得跳脚,压低声音:“这种鬼话你也信!”
程荀停下脚步,疑惑地看他一眼:“我就是不信,才让他与我们一路走啊。”
“……有道理。”王伯元愣在原地,随即恍然,“我明白了。”
程荀叹口气,道:“王公子,探花郎,快回你马车上吧。”
理智回笼,王伯元颇有些不好意思。他拍拍胸脯保证道:“你放心,你想查什么,我都配合,绝不坏事!”
王伯元来时只坐了辆青帷马车,大小有些尴尬,恰好是坐一人宽敞、坐两人拥挤。
他掀开车帘,却见范春霖大喇喇坐在中间,环抱双臂,闭着眼睛睡得正香。他拧着眉头踏进马车,轻轻踢开他伸长的腿,挤在旁边坐下。
车帘放下,马车晃晃悠悠动起来。狭小封闭的空间里,慢慢飘起一股宿醉的酒味。
王伯元不耐烦地支起窗,冷风灌进车厢,他渐渐平静下来。
光从窗缝间透进来,照在范春霖下巴一圈乌青的胡茬上。
——看起来,范春霖所说的似乎并非“鬼话”。
他无声端详着范春霖的衣着与样貌,心中那股说不出的怪异又浮上心头。
与程荀不同,他从今夏到西北以后,与范春霖相处了近半年之久。
一语概之,范春霖此人,与他相当不对付。
王伯元也算出身高门,从小在京城长大,少年起更是出入宫廷的常客,就算在士人家中,也算是极出息的存在。
可他偏偏又是个性子散漫不羁的,生来就一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好口舌,无论见到谁,不消半日,便能与之打得火热。
而在他眼中,那些靠祖上荫庇、终日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相处起来最是简单、轻松。
原因无他,这群二世祖们自私、虚荣、好面子、外强中干,往往又多是些蠢不自知的,只需稍稍动动脑筋,就能拿捏准命脉。
与这样的人相处,就像逗家中那只傻鸟似的,戳一下叫一声,多有意思。
而在与范春霖相识的第二天,他就本能地意识到,就算在一众纨绔子弟之中,此人的荒唐可笑、令人厌烦之处,也算是头一份儿!
起初他也疑惑过,范春霖从前也算是汉中一带远近闻名的“奇童”,就算伤仲永,又何至于沦落到今日这般境地?
抱着这番疑问,他也曾暗中注意过他的行为举止。
可相处越救、观察越久,他心中就愈发怀疑当初那个“奇童”传闻,是否只是一个范家溺子、旁人吹捧出的玩笑了。
直到现在。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儿呢?
王伯元撑着下巴,视线落到范春霖外袍前襟。鲜亮的布料上染了脏污,既有隔夜的酒渍,也有沙土滚过的痕迹。
即便时值寒冬,他内里依旧一身单薄的锦袍,只在外头披一件价值不菲的狐裘大氅。走进室内,大氅一脱,就又是那个酒色声中风流过的小范将军。
这种种做派,无一不写着“范春霖”三个字。
鲜明、精准、确切。
就像一支永不射偏靶子的箭。
……可是,这世上何时存在永不射偏的箭?
马车短暂停下、又继续行驶,窗外喧闹的人声渐渐响起,无数嘈杂的声音扎进王伯元耳中。
他心跳猛地一停。
王伯元陡然意识到,若一个人,智谋胜于他、心计胜于他,那他眼前所见、心中所想的一切,只不过是那人希望他看见的罢了。
就像水里的鱼,只见吊钩上的饵,却看不见手握钓竿的人。
下一刻,马车忽然放缓速度,车厢里的两人身体也随之一倾。范春霖的后背猛地撞像座椅,他眉头一皱,当即睁开眼,疼得龇牙咧嘴。
察觉到跟前一道视线,他抬起耷拉的眼皮,慢半拍望过去,沙哑道:“看什么?”
刹那间,王伯元竟觉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