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春晖

139 / 189 章 · 3,660

崔夫人的到来, 对程荀原本的计划而言,可谓是如虎添翼。

那日在孟家门前的一出闹剧,几乎不必程荀派人推波助澜,种种流言迅速在紘城中传开。

——县令大人闹了口舌官司, 差点将良家女逼死;而那良家, 居然就是二十年前守住紘城的孟忻孟大人家!

即便二十年过去, 可于紘城百姓而言, 孟忻这个名字是再熟悉不过的。孟忻的事迹在紘城无人不知,而当日围观的众人又多是孟其真过去的老街坊,不多时, 程荀的身世就在百姓的议论中散布开来。

曾在紘城危难时挺身而出、现如今仕途平步青云的高官, 收养了从前相识于微末、壮烈牺牲在战场上的同袍之女, 本是段为人津津乐道的佳话。

可陈县令一出醉后胡言,逼得人家未嫁女以死自证清白,不光得罪了高门显贵的京城孟家,还给这颇有几分传奇色彩的故事蒙上了阴影, 实在令人扼腕。

当然, 于普通百姓而言,这也不过是私下里的谈资罢了。茶余饭后,关起房门在家中议论几句, 待天一亮,谁还记得这个?都忙着为过冬的米、炭奔波。

可对于紘城官场,此事却掀起了风波。

原因无他, 这蒋毅方当年得中进士时, 负责主考的官员, 恰好就是崔清。

虽说当年蒋毅方入仕没多久,崔清就因病离世, 他也精明,迅速就另寻山头,多年来两边几乎未曾再有过联系。

可说到底,崔清也还是蒋毅方的座师,如今闹成这样,竟逼得崔媛主动找上门来,要与他论个明白,实在令他难堪。

更何况,蒋毅方最初来到紘城,也只为了协助调查鞑靼使臣呼其图险些遭到暗杀一案,被扯进晏决明通敌之事已是意外,他心中早就生出了退却之意。

——仅凭几封书信,就将身世显赫、立过大功的三品将军拉下马,但凡长了眼睛的人,谁看不出其中猫腻?

庙堂之上的党派之争,又哪是他这个边塞小官能插手的?他老早就想从这摊浑水中抽身,回延绥府城了。

恰逢范春霖将此事接了过去,鞑靼使臣又早已溜之大吉,他也没有再留在紘城的理由,待完成一系列必要的交接,就安安心心回府城去了。

可就在这个关头,陈毅禾这个蠢货又惹出了这样的麻烦!

蒋毅方坐在衙门正院,面对以“座师之女”身份前来兴师问罪的崔媛,只能好言好语地解释、赔笑。

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茶都没添几回,二人就已将此事盖棺定论。

——那夜的争端,是紘城县令一人酒后失言,绝非衙门的意思。至于晏决明一案,除却朝廷与主管此事的范春霖,旁人无权传唤。

送走崔媛后,蒋毅方阴沉着脸,命人将陈毅禾“请”来。

陈毅禾自知闯了祸,来时心中很是惶恐。可见到蒋毅方后,他虽面色难看,却也未责备什么,只与他提起交接的一干事宜。

陈毅禾悬着的一颗心终于稍安。

师爷拿来蒋毅方到紘城后处理过的卷宗,与陈毅禾仔细说明。他也收敛心神,认认真真听着,时不时询问确认。

蒋毅方坐在上首,冷眼望着陈毅禾专注的模样,在心中默不作声地叹了口气。

蒋毅方不到而立就已入仕。论仕途而言,虽然不见平步青云,可仅凭自己寒门的背景,走到如今也算稳扎稳打。

在他眼中,陈毅禾并非什么贪官恶吏。在紘城的几年,他虽未能做出什么佳绩,却也没有捅出过篓子,勉强算得兢兢业业。

可在这官场之中,他已然犯了大忌。

“蒋大人?”

蒋毅方回过神来,见师爷已交代清楚,便允了他先行离开。厅堂内又安静下来,陈毅禾脸上透出几分紧张。

“该说的都和你说了,我离开府城多时,也该回去了。”蒋毅方端起茶噙了一口,平淡道。

陈毅禾忙道:“风雪正盛,蒋大人何妨再待几日?”

蒋毅方手一顿,似是思索,停顿几息后才放下茶盏,开口道:“陈县令,你我名字都有一个‘毅’字,也算是缘分。今日我多说一句,你也别介意。”

陈毅禾疑惑道:“哪里的话,有什么吩咐,蒋大人尽管说。”

“倒不是什么吩咐。”蒋毅方平静道,“只是听闻,近来陈县令与那位魏公公有些来往?”

文官与太监走得太近,实在算不得体面。陈毅禾自然听出他的意思,不由面露窘迫,支支吾吾道:“魏公公相邀,吃过几次饭,仅此而已。”

蒋毅方望着他,心中不由一哂。

陈毅禾就是如此,既想攀附关系谋个前程,又自认清高、拉不下脸面,两头都想要,最后便是两头不讨好。

想到这,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陈毅禾偏偏要咬死晏决明这个案子了。

他的背景、才干、能力都平平,入仕多年还是个边镇县令。奈何他又是个心气高的,偏偏要摆出一副淡泊姿态,让外人见了赞一句“不慕权势、君子之风”。

而对晏决明通敌叛国的指认,便是他眼前唯一能抓住的,既名正言顺、又体面漂亮的捷径。

他难道不知道晏决明一案水有多深么?

他只是终于找到机会,妄图赌一把罢了。

这官场上,不怕赌徒,怕的是愚蠢短视、还不留后路的赌徒。

思绪顿开,蒋毅方心中微弱的恻隐散去,只言简意赅道:“若无事,陈县令便先去忙吧。”

本在他注视下愈发心虚忐忑的陈毅禾一愣。

蒋毅方不耐再与他纠缠,随口敷衍道:“紘城虽不在前线,可毕竟位置险要,必要的防守不能落下,不知陈县令安排得如何?”

陈毅禾也听出他言外之意,只道要与小范将军商量,赶忙起身告退。

身后,蒋毅方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喃喃道:“真是个蠢货……与范春霖倒是相配。”

-

解决了咬死不放的陈毅禾,在紘城的日子,远比程荀想象中平静。

这风波已渐渐平息,可戏毕竟要做全了,程荀便打着养伤的旗号,名正言顺躲在家中。

可即便外头无人来扰,程荀每日过得也不轻省。

此前她远在金佛寺,向前线筹措运送粮草之事多交给了远在平阳的杜三娘。而今她回到紘城,几番考虑下,还是决定亲自接过此事,让杜家尽量从中摘出。

可除却此事,真正让程荀头疼的,是崔夫人特意找来大夫为她诊脉。

得知她身体情况后,崔夫人更是亲自上阵,每日盯死了她的起居,誓要将她的身体调养过来。

妱儿、贺川更不必说,直接“倒戈”。但凡程荀吃少了、睡晚了,不消多时,崔夫人便风风火火赶来了。

在众人的督促下,个把月的时间,程荀身体好转了些,原本苍白的面容也总算有了几分血色。

许是看着程荀不再是风一吹就倒了的病态模样,某天夜里,崔夫人找到程荀的书房,终于问出口:“阿荀,你要在紘城呆到何时呢?”

对此,程荀心中早有答案。

“义母。”她关切地反问,“您可是准备回京城了?”

崔媛原本赶来紘城,只是放心不下程荀与晏决明。纵是有书信往来,她也决意亲自来看看二人的安危,问清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除此以外,她留在此处,不过是徒增风险。

而今孟家几口人,孟忻留在京中,孟绍文被送去江南避风头,崔媛与程荀远在紘城,晏决明还在前线拼杀。

正值多事之秋,一家人却天南地北地散着,崔媛心中实在难安。

晏决明仍在前线抗敌,既为家为国,也为将来给自己洗清冤屈,他退不了,也不能退。

可程荀,当真不能随她回京吗?

“阿荀,紘城恐怕也不安全,随我一同回去吧。”崔夫人拉住程荀的手,眼中满是担忧。

程荀摇摇头,轻声道:“义母,我不能走。”

“是因为这些吗?”崔媛扫了眼铺了满桌的书信与账本,“你不放心交予别人?”

她想到一路从金佛寺拉来,而今还存放在库房中的那几箱物件,沉默片刻,只道:“也不全是。”

崔媛有些急了,却听她说:“义母,外头都叫晏决明的队伍‘程家军’。”

崔媛不由一愣。她只知晏决明自己暗中领了支队伍,却不知外头居然如此称呼。

不过很快她便反应过来,“晏决明”这个名字不便用,他应是用了从前那个名字。

程六出。

她嘴唇翕张,呼吸一滞,忽而明白此前程荀说的,被晏淮逐出家门,“于他而言,许是件好事”的意思。

程荀没注意到她的愣神,继续说道:

“这‘程家军’的程字,也有我的一半呢。”

“所以,我不能走。”

“通敌叛国”,蓄养私兵,无论哪一条,都够他们上刑场了。

可从她提出用商号筹措粮草的那一刻,从她穿越荒原大漠寻找他下落的那一刻,她就已做好了准备。

她与晏决明,既要真相大白于天下、洗清无妄的罪名,也要驱逐瓦剌、边关太平。

这是远比性命安危更重要的事。

更何况,神隐骑与亲卫们尚在前方拼杀,她已是偏安一隅,总要尽些绵薄之力。不然,她当日在神隐骑将士前摆的姿态、“耍”的威风,不就成了个笑话?

“义母,我不能走。”她说得温言细语,姿态却坚定。

“若您要回京城,我便让亲卫护送您回去。不过腊月天,路上难免舟车劳顿,或是先去平阳住一住。那边局势太平些,待来年开春再走,倒也方便。”

程荀思忖着,将压在心里许久的想法一并和盘托出。

“还有一事,此前担心信里三言两语说不清,便一直未来得及说……”

她站起身,走到崔夫人身前,屈腿跪下。

“女儿恳请义父义母,将我移出孟家族谱。”

崔夫人愕然,当即站起身,将她扯了起来。

“你这是何意!”崔夫人又气又急,一时间眼前发黑。

程荀却死死跪在地上,冷静道:“义母,若他日事情败露,我与晏决明必是死罪。您已外嫁,晏决明的罪过未必能影响您,我却不然。”

她抬起头,一双湿润的眼睛望着崔夫人,满是感念与孺慕。

“义父义母之恩,阿荀此生无以为报。”程荀俯身,深深拜倒。

她这辈子跪过许多人,或忍辱负重、或虚以为蛇。可真正发自真心的,只有那寥寥六个人。

他们予她性命、予她童稚、予她自由。

程荀眨眨眼,一滴泪落在冰凉的石砖上。

她有三位母亲、三位父亲,她何其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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