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客

136 / 189 章 · 4,096

数日后。

时值腊月, 西北的风愈发肆虐。狂风裹挟着雪粒,在白草地上翻滚,又被车轮重重碾压成辙。

辽阔的大漠上,一支车队在风雪中艰难行进。

厚重保暖的毛毡帘掀开一条缝, 程荀偏头望向车外。天气实在不佳, 冷风刮得人喘不过气, 程荀眯着眼睛, 在茫茫雪雾中,只能隐约看见远处一座灰沉沉的阴影。

“主子。”晏立勇骑马走到窗边,在呼啸的风声中提高声音, “前面就是紘城了!”

程荀探出身子, 点点头, 高声道:“看好箱子里的东西!”

晏立勇领命离开。马车内,妱儿将她膝上滑落的毯子放好,拉着她坐回原位。

“别冻着了。”妱儿比划着。

程荀冲她笑了下,眼中暗藏忧虑。

紘城, 就在眼前了。

马车缓缓驶向紘城, 在城门外的木栅前停下。数月未见,城门外的守备较之往日还要森严。

“那边的,过来。”

两个守门官兵持刀走过来, 朝马上的晏立勇懒懒一招手。

晏立勇策马上前,从怀中抽出商号的通牒递过去。年长些的那人接过文书,反手丢给年轻些的, 自己背着手走到车队之中。

车队随行约莫十几人, 除却一架封了顶、能坐人的马车, 其余四五家板车上都堆满了木箱,许是行李、货物。

那中年兵吏拿起刀鞘拍了拍木箱, 问道:“装了什么?打开看看。”

一个亲卫走上前,不冷不热地回了句:“都是些女子的寻常行装,不便打开。”

中年兵吏眼睛一转,靠在木箱上,不悦道:“那这事儿,可就不好办了。”

队伍前方,年轻些的兵吏瞥见后头的争执,本要交还文书的手也一收。

晏立勇心底暗骂一声,走到马车边。

“他要银子,给他就是。”还未等他说话,马车内便传来程荀平淡的声音,“不必起争执,”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程荀在外走商多年,早习惯了,此时也不耐与其纠缠。

晏立勇应是,抖抖袖上的雪,转身朝那兵吏走去。

那人收了银子,态度一改,摆摆手放他们进城。

城门打开又关上,中年兵吏揣着银子施施然走回去,朝那眼巴巴望着的年轻兵吏丢了半粒碎银子。

小兵有些失望,还是小心翼翼放进衣襟夹层。老兵顺口问道:“大冷天的,他们从哪儿来的?”

小兵老老实实答道:“从平阳那边来……是个,叫什么……程杜商号来着。”

老兵眉头一皱,放慢脚步,嘴里咂摸着:“程杜……”

下一刻,他猛一抬头,手指城门惊叫着:“快,快!”

小兵摸不着头脑,疑惑道:“什么快?”

老兵又气又急,抬手往那小兵头上狠狠来了一下,恨铁不成钢道:“你个蠢的,快备马!我要去找陈大人!”

另一边,程荀一行人顺利进了城。

贺川朝外看了几眼,放下车帘道:“主子,这紘城,较之以往冷清许多。”

程荀道:“西北正乱,瓦剌指不定何时就突破防线,加之互市的搁置……无论本地豪强还是外来行商,能跑的,自然都跑了。”

她偏头朝外看,透过车窗窄窄的一条缝,外头的景象映入眼帘。

这条街从前是紘城最为繁华热闹的地带,每逢旬日集市,街上更是车马难行。而今,大街两旁的铺子却已闭了半数,只有一两户卖米、炭等民生之物的铺子还勉强支撑着。

“跑不了的……”

此时正值辰时,天黑得早,街上人影寥寥。

风雪中,偶有推着板车的老者从马车旁路过,肘间的旧袄破了个洞,乌黑的棉絮裹着茅草,争先恐后地往外冒;

目光一转,小巷口前有一对衣着单薄的孩童,他们裤脚胡乱吊着,脚踝也冻得生疮发红,正蹲在地上挖雪吃。

程荀心口一窒。

她指指外面,吩咐贺川:“去看看。”

贺川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心中了然,当即下车去办。

程荀收回视线,坐在车内,嘴唇紧抿。

妱儿刚刚睡了一觉醒来,察觉到她的低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程荀勉强一笑,却说不出话。

……跑不了的,自然只能继续挣扎于此。

窗外风雪愈发肆虐。

一路无言到孟家老宅,程荀刚走下马车,就听背后传来一道不怀好意的高呼。

“程姑娘,别来无恙啊!”

程荀身体一顿,缓缓转身。

“陈大人。”她顺着来声望去,细眉一抬,有些意外道,“还有小范将军,别来无恙。”

却见不远处,陈毅禾带着一队人马匆匆跑了过来。他步子又急又快,宽大厚重的外袍在身上堆叠着,跑动中显出几分滑稽。

而在他身旁的范春霖却大相径庭。他人本就高瘦,相貌堂堂,从小养尊处优长大,仪态也大方。即便多年放纵享乐,行走之间露出几分醉态,好似也只为他添了几分风流落拓。

此时天色彻底变暗,孟家老宅门前已挂起灯笼。待二人走近,程荀这才发现他们身上居然还带着几分酒气,像是刚被人从酒桌上扯下来似的。

还没等陈毅禾缓过气,程荀微微一笑,温声道:

“陈大人好兴致。晚来天欲雪,正是酩酊微醺的好时候呢。看来,这边关之乱,也未能动摇陈大人雅兴。此等心性,晚辈望尘莫及啊。”

面对程荀话里明晃晃的讽刺与阴阳怪气,陈毅禾自然不是傻子。

他眼中闪过一丝窘迫,面色一沉,向前一步,厉声道:“大胆!本官还未追究你此前逃匿紘城、隐瞒罪臣晏决明行踪一事,你竟敢口出妄言!”

“来人!”他一挥手,“将她拿下!”

官兵刚要动身,一旁亲卫已先一步围了上来,将程荀牢牢护在身后。

陈毅禾脸色更是难看,当即就要发难,就听程荀在亲卫身后不紧不慢道:

“敢问陈大人,晚辈何罪之有、陈大人又以何罪捉拿我?”

陈毅禾冷哼一声,阴恻恻道:“罪臣晏决明数月前临阵叛逃,你身为其表妹非但没有自证清白,反倒连夜逃出紘城、数月不见踪影!”

“陈大人这话说得有意思。”

程荀站在人群后,纳闷道:“我本就不是紘城人,在此地的事儿办完了,就回去,有何不可?我这几月都在外走商,如若不信,陈大人自可去查。”

她声音一顿,又道:“况且,晏决明都被逐出晏家了,与我这个孟家女,又有何干?”

“程姑娘,到了这个地步,还要狡辩,未免太过天真。”陈毅禾眼睛微眯,步步紧逼:“你与晏决明来往有多亲密,关系有多密切,紘城何人不知?此时划清界限,为时已晚!”

闻言,程荀向前一步,推开挡在身前的亲卫,眼神紧盯陈毅禾,情绪激动到了极点,连身体都忍不住微微颤抖。

“陈大人这是何意!”

“我四年前被孟忻孟大人收为义女,那时晏决明早已从军,我与他四年未见一面!

“直至我到了紘城祭拜生父生母,才与他见了一面,也不过是因为义母的面子情才有了些来往,何来您口中的‘来往亲密’‘关系密切’!”

“陈大人空口白舌就要辱女子清白,将孟家置于何地,将我亲生父母置于何地!”她侧身抬手指着孟宅的牌匾,“莫非真要将我逼死不可!”

程荀越说越激愤,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下。她抬起头,朝天厉声哭喊道:“爹娘!义父义母!是孩儿不孝!”

说罢,她猛一转身,朝孟宅大门奔去,俨然一副撞门而去、以死鉴清白的模样。

在场众人当即一惊,几个亲卫赶忙追上去将她拉住,可为时已晚,只听门前“砰——”的一声,程荀竟然瘫倒在地。

“主子!”“快救主子!”“找大夫!”

孟家门前顿时骚乱起来。

亲卫们嘴上高声呼喊着,将门前围得水泄不通。

妱儿不知从何处跑来,疯一样扑向呆愣在原地的陈毅禾,揪着他的长须,对他拳打脚踢。

背后的小兵连忙上来推搡,几个亲卫也冲上来,将妱儿一把拉出去后,又举着拳头冲进人群。

混乱中,打斗声与痛呼声不断,就连醉醺醺站在一旁的范春霖都一时不察,被踹倒在地。

“住手!都给我住手!”

巷口突然传来一道尖利的女声,下一瞬,一个食盒砸了过来,里头热腾腾的汤水劈头盖脸洒了地上混乱的人群一身。

几道惨叫声后,骚乱的人群终于分开。陈毅禾被兵吏搀扶着站着,脸上虽不见伤处,却捂着肚子连连苦叫。

亲卫迅速整肃仪容,还在门前围着的晏立勇望过来,看清来人后,脸上露出几分诧异。

他匆忙跑过来,毕恭毕敬行礼:“崔夫人。”

崔媛一身行装,脸色有些憔悴,身后跟着一班丫鬟小厮,巷门口停着几驾马车。她被贺川搀扶着,快步走上前,脸上青白交加,面色很是难看。

怒意上头,她呵斥道:“怎么回事!”

说着,崔媛视线一转,只见孟府门前竟躺了个熟悉的人影。

崔媛呼吸一窒,来不及说话,推开一旁搀扶的贺川,脚步踉跄地冲上前。

背后,陈毅禾强忍疼痛站直身子,气急败坏地推开小吏,嘴上不住咒骂着。

一旁的范春霖拍拍身上的雪脚印,悄悄偏过脸,在他耳边轻声道:“陈大人,三思啊。”

陈毅禾向他投去狐疑的目光。

范春霖打了个酒嗝,目光有些游离,声音却带着几分清醒的讽意。

“孟忻的夫人、崔清的二女,崔媛崔夫人来了啊。”他笑得顽劣,带了几分看戏的兴味,“陈大人,您这下可怎么办?”

“我看呐,今日,恐怕不好收手咯。”

范春霖笑着站直身子,眼睛一闭,身体一软,俨然一副又要醉倒过去的模样。范家小厮连忙上前接住,轻车熟路地将他扶到一旁墙边靠着。

陈毅禾此时终于回过味来,腹腔的疼痛也被懊恼取代。

他环视一圈周围,巷子里,孟宅周围的四邻不知何时打开了门,男女老少都悄悄朝这张望。对上他的目光,又匆匆躲回屋内。

思及方才发生的种种,陈毅禾的心骤然一沉。

孟府门前也终于平静下来。

崔媛安排亲卫将昏迷不醒的程荀带回屋,又赶忙派人去城中请大夫。随崔媛同行的丫鬟小厮与剩下的亲卫,接力将行李搬回宅院。不多时,孟宅门前恢复了往日的冷清。

而崔媛也终于腾出空。她阴沉着脸走到陈毅禾跟前,脸上虽未施粉黛,眉宇间却极为凛冽。

她上下打量两眼陈毅禾,吐出冷冷一句:“陈大人,是么?”

天寒地冻,陈毅禾背脊却莫名冒了汗。他稳住心神,尽量摆出为官的仪态:“下官,紘城县令,陈毅禾。”

崔媛冷笑一声:“陈大人好大的排场,捉人捉到我孟家来了。”

陈毅禾挺直腰背,端出不畏强权的姿态:“崔夫人有所不知,下官不过是——”

还未待他说完,崔媛啧了一声,打断他。

“陈大人,不如先进去坐坐。旁的是非,待我女儿醒来再说也不迟。”

说罢,几个人高马大的亲卫挤开旁边的小吏,牢牢锁住他两条臂膀,架着他往里走。几个小吏要追来,又被亲卫死死挡住。

“你这是何意!”陈毅禾挣扎着,惊怒道。

崔媛不予理会,转身朝孟宅走。

“我是朝廷命官!放开我!”

孟家大门在身后关上,崔媛这才转过身,语气和缓许多,好似服了软。

“陈大人,外头天冷,不如来府上喝些热茶。若真有什么误会,不也是个机会,方便你我说开么?”

院内还未来得及点灯,一片黑暗中,陈毅禾看不清崔媛的模样,只觉那声音又轻又冷,好似冰冻的湖。

她说:“若我女儿出了什么岔子,也方便你与我,再好好算一算这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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