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儿淡

137 / 189 章 · 3,130

夜已深, 风雪渐甚。

陈毅禾独坐孟宅花厅。花厅里灯火通明,门外站着一排黑衣亲卫,屋内站着一个婆子,将他“伺候”得及周到。

手边的茶凉了又换, 点心、火盆一样不少, 即便要起身更衣, 亲卫也“贴心”地跟上来引路。

一墙之隔外, 隐约传来漏夜的更声。

打更人敲打着铜锣,陈毅禾却莫名觉得,那梆子挥舞着, 一下下落到了自己天灵之上。

被崔媛强行“请”进孟宅后, 他那点醉意上头的激愤和怒火, 在等待中慢慢冷却了。

他还是太冲动了。

就算今日程荀只是个普通的清白人家女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他以清白之名活活逼死,也难免显得他为人促狭, 恐怕于官声有碍。

他想起临走时, 范春霖意味深长的话。

“孟忻的夫人,崔清的二女。”

若程荀当真在此出了事,那位看起来颇有手腕的崔夫人, 要如何发难?

崔家已然落败,如今朝堂动荡,孟忻的处境也微妙……可就算如此, 又哪是他一个边关的七品小官得罪得起的?

思及今日种种, 陈毅禾满腹懊悔, 忍不住拍了下大腿。

怎么二两黄酒下肚,做事就这般没头没脑了!

陈毅禾中年得中, 家中背景不显,入仕后在官场的弯弯绕绕里也跌了不少跟头,年近半百才谋了个七品县令的缺。

庸碌数年,除却自认坚守的一点底线,他的为官之道,也只剩“谨慎”二字。

可自打晏决明叛逃,他选对边、说对话,仕途好似又变得一片坦途了。他扪心自问,这日子虽是好过了,可自己那份“谨慎”又去哪儿?

官场瞬息万变,指不定哪日上头就转了风向。自己如今这般做派,在外人眼里是否已被贴上了党羽之别?今日高朋满座,可万一将来……

陈毅禾越想越心惊,忍不住抬起茶盏往肚里灌。

可他当真做错什么了么?

晏决明确实见了岱钦,家中搜出的那封信也确为真,自己不过将其如实禀明,上头怎么想,他如何左右?

陈毅禾缓缓呼一口气,努力镇定下来。

而今日之事,他虽有鲁莽之处,可归根究底还是为了公务。孟家若真要赶尽杀绝,他也坦坦荡荡、留得清白!

陈毅禾心中闪过无数名留青史的名臣形象,或贫贱不移、或威武不屈,心中骤然荡起一股豪情,竟平添几分悲怆之感。

还未等他沉浸其中,门帘抬起又落下,门外的亲卫忽然一散,一个身影走进室内。

崔媛目不斜视地走到主座坐下,顺势接下丫鬟送上来的茶,轻抿一口。通明的烛火落在她的侧脸,从他的方向看去,锋利得令人心惊。

陈毅禾清清嗓子,不动声色地挺直脊背。

“崔夫人,此事……”

不等他说完,崔媛放下茶盏,青瓷磕在黄梨木上,轻轻一声脆响,却敲得陈毅禾心头一紧。

“这来龙去脉,我已大致明白了。”崔媛掸掸袖子,直到此刻才看向陈毅禾,“我倒想问陈大人,手里究竟有何证据,能如此笃定我女儿与晏决明一案有所牵连?”

陈毅禾轻咳一声,摆出公事公办的架势:“崔夫人,下官不过是办案心切,打算请令爱到衙门一叙。程姑娘毕竟是闺中女子,许多事不明白,言语间闹了误会;她年纪又小,一时冲动便……也不知程姑娘身体可无碍?”

“此时倒是想起她的安危了……你空口无凭、辱人清白时,怎么就不想想后果呢?”崔媛冷冷道,“也莫拿年纪说事。依我看,行事荒唐的可大有人在呢。”

陈毅禾先是一惊,可见崔媛神色还算平静,又放下心来。

他避重就轻道:“下官绝无此意。实在是此案非同小可,抓住一分线索,也能早一日结案,为国、为民都是好事。”

崔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嘴角忍不住嗤笑一声。

“陈大人,我倒是奇怪,按理说这捉拿逃犯一案,怎么看也算不到县官的头上,您何必这般殷勤?”

说着,她想到什么,恍然大悟般,“是我想岔了。这紘城的冷板凳,也不是谁都坐得下去的。”

陈毅禾脸色一变,透出几分愤慨和屈辱:“崔夫人

这是何意?陈某若当真是你口中的曲意逢迎之辈,今日便不会坐在这与你说话了!”

崔媛冷笑一声:“陈大人好生有趣。你口口声声的为国为民,却未见你治下有多太平富庶。

“敢问陈县令,今冬过半,紘城百姓有几多无衣穿、无炭烧、无粮用?”

陈毅禾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还未反应过来,就又被她打断。

“陈大人在酒楼与高门子弟饮酒作乐之时,可曾往窗外看过一眼?”崔媛瞟过他前襟一片显眼的酒渍,面色愈发阴沉,“也是,屋内温香软玉,又何必推开窗子吹冷风呢!”

说罢,陈毅禾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羞愤,竟口不择言道:“无、无知妇人,岂敢妄言!”

话音未落,门外的亲卫便冲进屋内,将他牢牢围住。

见状,陈毅禾心中那点本要熄灭的底气又熊熊燃了起来,不禁悲愤道:

“怎么,你手下人还敢对朝廷命官动手么?我也是天子门生!莫以为你孟家官大,就敢随意欺辱!”

崔媛眉头紧皱,心中几欲作呕。半晌,她挥挥手,亲卫们鱼贯而出,屋中又陷入死寂。

陈毅禾仍站在座位前,梗着脖子不肯低头,俨然一副士可杀不可辱的模样。

崔媛望着他,想起来时程荀的话,忍不住在心里点头附和。

果如阿荀所说,这陈毅禾就是个自诩明臣、自我感动、蠢不自知的伪君子!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

“既如此,那我便祝陈大人仕途通达、心想事成吧。”

“若你还打程荀的主意,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她起身向外走,路过陈毅禾时脚步一顿,目光锐利,“见好就收的道理,陈大人总明白吧。”

说罢,她不再多言,提脚向外走去。

亲卫与丫鬟婆子也散去,花厅内外一片死寂。陈毅禾站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长长舒出一口气,跌坐在椅子上。

另一边,崔媛满面怒容,大步走出花厅,一路向后院去。直至走到程荀卧房门前,听见屋内程荀与贺川的说话声,表情才稍显缓和。

屋内,贺川正低声说起自己在城中偶遇崔媛一行人时的情形。

方才一片兵荒马乱,程荀联合一众亲卫演了出大戏,可崔媛的意外登场,却是计划之外。

进屋后,崔媛匆匆确认了程荀的情况,明白一切不过她安排好的局,心中又气又好笑,来不及与她说几句话,就匆匆去应付陈毅禾了。

直至此刻,程荀才寻出空档,向贺川问清情况。

对崔媛的突然来访,程荀心中虽觉意外,细想来却是情理之中。

早在程荀与晏决明在金佛寺汇合后,她便往京城送了信。

她明白孟忻、崔媛二人的秉性,若送去一封完全粉饰太平的信,不光于事无补,还会引得两个长辈担忧。

故而程荀在信中隐去了二人的伤势,只简短地说明了情况。

又思及孟崔夫妇二人在京中处境也恐怕并不乐观,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除却定时送去报平安的信,多余的内容,程荀一字未提。

时间过去几个月,许是京中局势稍缓,也许是崔夫人再也按捺不住,还是亲自赶来了紘城。

话说到一半,崔夫人走了进来。

程荀赶忙迎上去,唤道:“义母,陈县令……”

崔夫人毫不避讳地翻了个白眼,直言道:“是个蠢的。让我与他多说一个字,我都嫌费劲。”

程荀忍俊不禁,抿着嘴笑了下。

崔夫人拉着她往里间去,贺川识趣地关上房门退了出去。

里间烧了炕,屋子里暖洋洋的。数月未见,二人坐在罗汉床上,终于能好好说说话。

可还未等程荀开口,崔夫人却忽然落了泪。

程荀表情凝滞,赶忙拿起丝绢凑过去,崔夫人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抬手便拍在她背上。

“你这孩子!从平阳到紘城……又到金佛寺,吃了多少苦啊……什么都不和我说,还认不认我这个娘!”

程荀被她困在怀里,鼻尖尽是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淡香,眼睛一红,泪珠也莫名滚了下来。

“对不起……”

程荀抱紧她的后背,嘴里喃喃重复着。

二人相拥哭了会儿,半晌才平静下来。

窗外风雪渐停,程荀乖巧地躺在崔夫人膝上,闭着眼睛,崔夫人打湿丝绢,轻轻擦拭着她脸上的泪痕。

柔软的丝绢擦过被风雪吹得皴裂的脸颊,又移到脖颈处,移到她与雪原上灰狼搏斗时受过伤的锁骨。

最后,那丝绢落到了她垂落在一旁的手上。

昏暗的烛光下,程荀经过数日舟车劳顿,在她温柔的轻拭下昏昏欲睡。

“阿荀。”崔夫人突然开口问道,“去找决明时,你害怕吗?”

程荀倏地睁开眼,自下而上怔怔地望着崔夫人。

沉默半晌,她道:“我更怕找不到他。”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