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二合一)

135 / 189 章 · 7,993

踩着满地的狼藉, 程荀手举火把,艰难地向前靠近。

四面木墙上刻着深浅不一的痕迹,或模糊潦草,或端正清楚。经年过去, 满墙字迹躲在黑暗之中, 已然斑驳。

程荀粗略看过几排字, 发现其上的内容也如那字迹一般, 时而行文流畅、逻辑清晰,时而颠来倒去、言辞含糊,只能依靠前后文勉强推测其中含义。

文字中流转的情绪, 像是动荡的江面。涌动的暗潮不断推起江潮, 而他竭力压制着混乱的思绪, 似乎想抓住为数不多清明的时刻,再多写一字、多刻一句。

他是金佛寺的忘尘。

也是那个本该死在兀官镇的罗季平。

而其上所刻的,是他的痛楚,他的悔恨, 和他短暂的一生。

程荀深吸一口气, 从头读起。

罗季平第一次见到沈仲堂,是在他五岁那年。

彼时边关又起战火,他的父亲是行伍之人, 便随大军赶赴前线。而母亲则带着他躲到了乡下。

罗家人都是苦出身,离开了热闹的县城,罗季平也未曾哭闹过。白日里, 母亲坐在门前缝冬衣、纳鞋底, 他就蹲在一旁, 盼着父亲从远方归家。待夜幕降临,母亲会趁他睡下时, 悄悄跪在家中那尊小小的佛祖泥像前,双手合十抵在额前,抹着眼泪小声说话。

蜡烛只有拇指长,将她的影子摇摇晃晃照在墙壁上。

不知多少个日升月落,他等到的却并非凯旋归来的父亲,而是蓄胡蒙面、伪装成胡人前来劫杀的土匪。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村落静谧的夜,母亲从睡梦中惊醒,几乎未加思索,就将他推到后院。

院子里有一座枯井,母亲早就架好梯子,催他顺梯而下。五岁的罗季平懵懵懂懂照做,刚踩到井底,就听头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罗季平慌忙往上看,可下一秒,井上那圈暗淡的天光消失了。

黑暗中,他听见愈发杂乱的脚步声、嘶吼声、碎裂声。刺入他耳畔的不是陌生的胡语,而是一道道无比熟悉的乡音。

直至一道短促的尖叫响起,一切归于平静。

他睁大眼睛望着头顶,身体越来越凉。

不知过了多久,好似一甲子又或是一须臾眨眼,他终于反应过来,疯了一般爬上木梯。他哭喊着,拼命向上伸手,试图推开头顶木板。

可五岁的他何其孱弱。

几次从木梯摔落后,他浑身力竭,倒在脏污的井底。

有潮湿粘稠的液体顺着木板缝隙流下,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脸上。他抬手抹了一把,是热的。

不知过了多久,天光从木板漏下,几道光束打在他眼皮上,刺得人生疼。

井下的世界仿若静止,唯有明灭的天光、饥寒交迫的身体告诉他,时间与生命在一点点流逝。

半梦半醒之间,他隐约听见外头响起人声。

可他没有呼救。

老鼠啃咬他的裤脚,虫蚁从他身上爬过。小小的身体躺在腥膻的泥里,仿若已然死去。

直到头顶木板被人拿开,一个男人跳下枯井,拖着、拽着,将他带到一片光明之地。

那个人盖住他的眼睛,将他紧紧抱在怀中,告诉他:“孩子,别怕。”

眼前仍是一片黑暗,可罗季平颤抖许久,终于伸手抓紧了他的袖子。

男人说,父亲是他的将士、他的同袍,父亲是个大英雄。

男人说,他叫沈仲堂,家中已有两个孩子,却都是跳脱的性子,没有他这般安静乖巧的。

男人说,季平,要不要与我回去?

罗季平抱着父母崭新的牌位,想了很久,轻轻点了头。

而后的日子像个不真实的梦。

沈家人正直良善,沈父沈母自不必多说,待他如同亲子;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也从未疏远、欺负他,不多时便将他视作手足。

日子那样平静,有时罗季平都会恍神,仿佛他就是沈家的孩子,自小就在此长大。

那个遥远的黑夜,好像已消散在过去。他大可凭着自己心意长大。

他喜欢研究佛偈禅语,沈仲堂随他;他不喜欢舞刀弄枪,沈仲堂随他;他不喜与人交际、总是躲在书楼中消磨时间,沈仲堂也随他。

然而年岁渐大,他也逐渐明白过来,“沈家”这个名字,代表了什么。

沈家的孩子,生来就是负有使命的。

他想,或许这就是他应该回报的时候了。

十五岁那年,他对沈仲堂说:义父,我想从军。

沈仲堂沉默良久,没有答话。

罗季平没有多言,只丢下手中的笔墨,开始向兄长、每天更新各种资源,欢迎加入南极生物峮伺弍耳二5九一四柒家兵学武。直到身上的伤越来越多,掌中的茧越来越厚,沈仲堂终于松了口。

沈仲堂问他,季平,你明白上战场意味着什么吗?

罗季平说,我是军士的儿子,我明白。

沈仲堂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话。

“季平,四季平顺,这是你父母对你唯一的盼望。”

罗季平正襟危坐,也只回了一句话。

“上阵杀敌,是我对自己的盼望。”

沈仲堂应允了。

或许是在沈家多年的耳濡目染,也或许是天资如此,罗季平很快就在军中崭露头角。又因沈家义子的身份,前程更是通达。

沈仲堂从不吝于对他的提拔或厚爱,西北几大军营的总兵也对他颇为礼遇,时常宴请。

许是树大招风,在最意气风发的十八岁,一次宴请后的闲逛,让他险些丧命城中。

危急时刻,是同行一个小兵挺身而出,为他挡了一刀。

此事非同小可,沈家很快查清,埋伏行刺的是一支曾被沈仲堂带兵围剿的匪帮。可罗季平在意的,却是那个危在旦夕的小兵。

小兵名叫福生,是张善道手下的人,时年不过十四岁。早年边关战乱,家里人都死在胡人刀下,他躲在地窖中,逃过一劫。而后摸爬滚打过了几年苦日子,干脆投了军。

福生孱弱瘦小,进了军营也总被欺负。旁人都说,福生危难之际为罗季平挡刀,除却一份忠心,多多少少还有些豁出半条命、博个前程的打算。

可无论旁人如何揣测,罗季平只知道一件事——福生救了他,仅此而已。

福生痊愈后,罗季平不由分说,直接向张善道讨了人,将他调到了自己军中。起初福生对他还有些小心惶恐,可相仿的年纪、相仿的经历,让二人迅速熟络起来。

从前胆小懦弱的福生,再也没有受过欺负。

福生武艺平平,可即便上了战场,好像也不为杀胡人、攒军功,只一心盯紧了罗季平的安危。若有冷箭飞来,恨不能以身替之。

旁人私下嘲讽福生不像个将士,反倒像罗季平的家奴。罗季平也不甚明白,问他何必如此?

福生却摇摇头,黝黑瘦弱的脸挤在一起,笑得滑稽。他说,我这条命是您救下的,我不能忘本。

罗季平沉默良久,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相识第二年,罗季平立下战功,升任沈仲堂副将。升任副将的第一件事,他将福生调到身边,同进同出、随侍左右。

相识第三年,罗季平大婚,搬出沈家自立门户。在新家里,他为福生留了一间房。

相识第四年,罗季平在一次与胡人的交战中重伤,沈仲堂命他回到后方休养,而他坚持留在军中,随时待命。

福生在军营里尽心尽力照料他。一天夜里,他突然问他:“将军,你为何从军?”

罗季平不假思索:“自然是为黎民百姓、为保家卫国。”

福生却道:“黎明百姓千千万万,难道每一个都值得你用性命护佑么?”

罗季平沉下脸,对他厉声呵斥一番。

福生安安静静听训,许久后才说:“将军,我说谎了。我全家并非死于胡人之手。是一群汉人匪盗趁乱劫杀乡民,我死里逃生,才能活到今日。”

罗季平愣住了。

福生问他:“难道那群人也值得我们护佑么?”

罗季平自然知道匪盗与普通百姓的区别,也明白为将者的责任。可在那一刻,望着福生那双无比熟悉、无比相似的眼睛,他却说不出那些公正的、不偏不倚的答案。

他鬼使神差地开口:“我从军,是为了沈家。”

福生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满足与轻松,他说:“我从前从军为了活命,后来是为了您。”

罗季平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某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好似也成为了“沈仲堂”。

相识第五年,瓦剌在鞑靼的暗中默许和支援下,跨过漫长的边境线,举兵入侵大齐。

战事之初,得益于沈家的及时反应和成熟战术,瓦剌吃了不少苦头。可不知何时起,瓦剌竟调整策略、反败为胜,逼得沈家节节败退。

彼时的沈仲堂,并非没有怀疑过家贼。可无论如何调查,除却一些隐隐若若、捕风捉影的痕迹,一切似乎并无端倪。

仗越打越吃力。瓦剌分出兵力入侵西面阵线,范家自言死守前线、自顾不暇,难以支援;而朝廷允诺的援军粮草又迟迟不到,沈家一时间进退两难。

不过一月,沈仲堂两个儿子先后死在战场之上。尸身送到营帐,罗季平跪在兄长们已然冰凉的尸体旁,伏地痛哭。

而沈仲堂抱着两个孩子面目全非的头颅,无言枯坐一夜后,只对他说了句:“派人送回家,莫要耽搁大军拔营。”

透过红肿充血的眼睛,罗季平望着沈仲堂一夜花白的两鬓,抖着嘴唇领命。

两个兄长的溘然离世,令罗季平心中隐隐有了些预感。

一夜,他躺在营帐中久久无法入睡。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道,福生,或许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营帐内一片寂静,就在他以为福生已然熟睡的时候,黑暗中传来他微微颤抖的声音。

福生说,将军,不会的,我会护住你的。

这句话背后的涵义,彼时的罗季平不甚明晰。他只一笑而过,叮嘱福生护住自己就够了。

直到兀官镇一役。

瓦剌佯作退败,沈家探子也送来前方无恙的信报。战机一片向好,思及此役的胜利或能扭转局势,又想到朝廷的不断重压,沈仲堂一咬牙,仍是决定带兵追击。

可兀官镇外,伊仁台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瓦剌人有如蝗虫过境,不过一日,便攻破了沈家军仓惶应敌的阵法。

荒原之上,尸横遍野。

眼前全是迸溅的鲜血与烽烟,兵戈声、号角声、厮杀声像是无形的箭羽,不断刺入罗季平的大脑。杀到最后,他的大脑几乎停转,只能麻木地挥刀。

直至那一声尖利的啸叫。

一个瓦剌人爬到尸山之上,带着亢奋与狂喜,高高举起双手,尖声宣告着什么。

他手上,是沈仲堂的头颅。

他的表情定格在一个扭曲惊诧的时刻,而那双深沉温和的眼睛,恰好落在了罗季平的方向。

傍晚的残霞落在他的脸上,居然打出了几分柔和的光晕。

罗季平的世界骤然静止,一瞬间,他竟恍惚看见了十多年前,沈仲堂将他从黑暗的枯井中抱出的模样。

沈仲堂死了。

人群中爆发出悲鸣与怒吼,可转瞬便被那如浪潮一般的欢呼声盖住。残余的沈家军杀红了眼,罗季平却手一松,直直跪倒在地。

尖刀砍向他的瞬间,一旁的福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与机敏,反手挑飞那利刃,拖着拽着罗季平,在几个将士的掩护下,带着他逃离了兀官镇。

背后追兵不断,罗季平浑身重伤,再无反击的力气,一路上全靠福生,他二人才得以逃脱。

可福生并未带他回大同、回沈家。

罗季平终日昏沉,偶尔睁眼的时候也一言不发,仿若一具无知无觉的死尸。福生带着他东躲西藏,仍像往日那般照料着他。

直至一日,二人奔走在雪夜里,沉默多日的罗季平第一次开了口。

他问,福生,你到底是谁?

福生驾着偷来的板车,身体一顿,并未答话。

下一秒,罗季平手中的匕首抵在了福生的后心。

福生终于停下车。

他缓缓转身,冻得青白的嘴唇颤抖几下,眼泪夺眶,到底还是开了口。

他说,对不起,一开始就骗了你。

名字是假的,来历是假的,挺身挡的那一刀是假的,相识后无数个日夜的剖白也是假的。

他从一开始就带着目的而来,接近他,也只为了沈家的线索与情报。

沈仲堂把控西北太久,知道的密辛太多,挡了太多人的道。沈家覆灭,是无数人推波助澜、乐见其成的结果。

哦。

罗季平如是说。

他反应平淡,声音虚弱而温和,甚至带了几分往日的亲近。

他问福生,沈家的军机,是你给了瓦剌人?

福生避开他的视线,没有答话。

他了然,又问,你背后的人是谁?

福生哭得喘不过气,却依旧三缄其口。

他望着福生,只道,我明白你的苦衷,你告诉我真相,我不会迁怒。

福生泪光闪烁,抹了把脸上已结成霜的泪,小声道:“是……张善道,张将军。”

罗季平恍然大悟。

福生惴惴不安地望着他,直到罗季平抽出思绪,对他微微笑了下,他紧张的神色才一松。

可下一瞬,一声衣帛撕裂声,那把匕首没入了他的腹腔。

福生不可置信地望向罗季平,而他艰难地抬起上半身,在福生耳边轻声道:“直到现在还要骗我。”

血液奔涌而出,生机一点点流逝,福生的瞳孔渐渐涣散,却仍努力睁大眼,试图看清罗季平。

匕首抽出的刹那,福生死死按住他的手。在生命最后一刻,福生紧紧盯着他,终于说出了一个名字。

罗季平面无表情地抽出匕首,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身。他将匕首随手丢到一旁,颤颤巍巍下了车,走进风雪之中。

沈仲堂已死,这个答案又还有什么意义呢?就像他不去纠结,为何福生完成了任务,还要拼死将他救下一样。

况且,他离死也不远了。

风雪愈加肆虐,模糊了他本就不存在的前路。四周一片黑暗,他漫无目的地在雪原上跋涉,忽然就想起五岁那年,他被困在井底的那一夜。

一样的血腥气,一样的伸手不见五指,一样漫长到无止境的夜。

或许那时他就该死了。

——他在心中如是说。

如此也不必因为自己的愚蠢与偏信,将沈家拖入火坑。

神志愈发恍惚,体力逐渐流失,他脚下的步子越来越重。

就在他终于力竭,决定就此倒下时,风雪之中忽然出现一处闪着金光的庙宇。

那金光渺远而和煦,在狂风之中岿然不动,伫立在不远处,仿若神迹。

罗季平呼吸一窒,骤然想到遥远的童年,他是如何笃信所谓转世轮回、因果报应。

是佛祖来接他了吗?

刹那间,眼泪奔涌而出。他哭得喘不过气,像个终于归家的孩子,伸出手,跌跌撞撞朝那金光跑去。

若那神迹为真,是否也意味着人之生死并不为外物所动、一切确有定数?

他抱着一点微弱的、懦弱的期盼和解脱,一步、两步,奔向那朦胧的金光。

再醒来时,罗季平才明白,世上哪里有什么神迹?一切不过他的妄想而已。

可却咏一告诉他,死亡并非终结或解脱。他的罪孽要自己洗净,他所寻的彼岸,也只能自己渡。

他听不懂,也不以为意。

他的日子变得断断续续,大多数时候都仿若行尸走肉。他的神志仿若掉入水中,终日只知浑浑噩噩。

只有少数清醒的时刻,他才能记起从前种种,记起自己的死志。

一次又一次自戕未果,他终于在最后一次濒死之际,看见了母亲与沈仲堂。

他们站在河对岸,微笑着朝他招手。

醒来后,罗季平受戒皈依,成为了“忘尘”。

兜兜转转,命运拐了一个又一个弯,他居然过上了儿时总挂在嘴上戏言的日子。

晨起、早课、念诵经文、洒扫佛殿,而后便能窝在藏书阁躲一整日。

日子趋向平静,从前对他心有疑虑的师兄弟也渐渐接纳他。山中岁月长,忘尘躲在金佛寺,偶尔撞见香客,居然也有了几分前世之感。

一切在那一夜戛然而止。

一伙官兵冲入金佛寺,将金佛寺团团围住,强压咏一交出忘尘。咏一挡在金佛寺门前,不为所动。

而一个师兄得到住持暗示,匆匆将忘尘推入藏书阁,叫他安心躲在里头,千万不要出来。

惊惧之下,那熟悉的溺水感又铺天盖地袭来,忘尘蜷缩在黑暗中,渐渐不省人事。

再睁眼时,周遭一片寂静。

他扑到窗前,入目却是一片红。

滔天火光从金佛寺各处升起,不断向外蔓延,将黑夜映照得仿若白日。肆虐的火焰中,他远远望见大殿前的空地上,胡乱躺着数十具尸体。

他们身着僧袍,身下的血纵横肆虐。

忘尘趴在窗前,脸上古怪地扭曲几下,居然大笑起来。

四季平顺是个笑话,忘却前尘也是个笑话。

他神色癫狂,拖着那具残破的身子走到墙边,拿起一旁的铜钥匙,抬手刻在木墙上。

前尘种种,铺陈而来。

他又哭又笑,手不住打颤,在最后只留下狰狞的几个字。

“季平之罪,罄竹难书。”

-

读到最后一字,程荀沉默良久,退开几步。

屋内一片寂静,贺川与晏立勇站在她身后,俱是无言。

许久后,程荀才开口道:“继续找。”

贺川和晏立勇一愣,忙问:“主子,还要找什么?”

程荀环视着屋子:“如若没有意外,罗季平的尸骨,必然还在此。”

二人一听,头皮瞬间发麻。

据墙上字迹所看,写到最后,罗季平已然疯疯癫癫、了无生气。而他又断了一条腿,行走困难,强行离开恐怕不易。

若当初歹人已发现他、将他杀死,这满墙血书绝不可能留到今日,更不可能时值今日仍蹲守在罗季平家中、刺伤前去调查的晏决明。

话不多说,二人迅速行动起来。将满地狼藉归拢在一旁,他们仔细摸索过每一处地方,试图找寻到其中异样。

不多时,程荀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惊叫。

她几步上前,却见贺川站在墙角,手里怀抱一块刚卸下的木板,上头还留有一个断裂的锁扣。而她眼前的地板下,居然有一个长宽约两尺的空间。

而那空间中,藏着一具蜷缩的白骨。

身旁抽气声不断,程荀闭了闭眼睛,道:“去将辩空找来。”

贺川连忙将木板丢下,几步冲下楼梯。刚打开藏书阁大门,就见辩空手持灯笼,定定站在门前,肩上已落了一层雪。

贺川连忙将他拉上楼。走进顶层,饶是辩空心有准备,也露出了几分惊骇。

程荀并未解释,只退到一旁,让辩空看清屋中情况。

辩空身子微颤,走进屋中,仰头望着那满墙密密麻麻的文字。

良久,辩空走到那具白骨前,手持佛珠、静心打坐。

他口中念着程荀不甚明白的梵语,字字句句平静和缓,仿若流水,为那死去二十年的亡魂,超度至彼岸。

程荀站在窗前,眺望着外头光景,目光晦涩。

她想,彼时的罗季平,望着窗外熊熊大火,心中在想什么呢?

她的余光瞥见那具白骨,想到自己曾与这白骨一室共处数月,心中没有多少害怕或恐慌,反而涌起一种细密的酸涩。

她几乎能够想象,罗季平刻完这些文字,又踉踉跄跄缩进那个狭小的暗室,从中将木板牢牢锁住的模样。

罗季平一生的悲剧,始于被母亲的尸身与木板盖住的枯井,也终于被自己亲手锁上的一方暗室。

可他的悲剧,又因何而起呢?

程荀心中隐隐有个答案。

可她总觉得,这个答案太过具体、指向太过明确,又怎能概括无数卷入这场阴谋、无辜丧生的人呢?

她闭上眼睛,轻轻叹了一声。

可即便如此,她也相信,总有人需要为此承担责任。

生者以胜利之姿,在光下苟且;死者却藏匿暗处,二十年得不到公义。

这世道,不该这么写。

直至窗外透出光亮,辩空终于颤颤巍巍站起身。

“程施主,你之后如何打算?”辩空问。

一夜未眠,程荀面色有些憔悴,声音也嘶哑低沉。可天光的映照下,那双眼睛却清澈凛冽,煜煜生辉。

“若大师不介意,还请允我拆了这座楼。”

辩空不由得愣住。

程荀环顾满墙刻字,最后望向脚下这具白骨。

一切已深藏于此,二十年之久。

窗外云开雾散,明亮的日光钻过木窗缝隙,争先恐后地跃进昏暗的室内。

她说:“我会将这一切带到光下的。”

辩空望着她,竟有片刻的恍神。半晌,他微笑道:“我自无不可,程施主还请自便。”

程荀点头致谢,看向贺川与晏立勇。

“将这些。”她抬手指了一圈,又看向那白骨,“还有这个,一片不剩,全部带走。”

二人一惊,随即应下。事不宜迟,二人匆匆行动起来,寻找工具、安排人手,今日便开工。

程荀搀扶辩空走下藏书阁。木梯吱呀响动,昭示其漫长的岁月。

辩空忽然道:“原来‘乌三’的‘密藏’,就是这些。”

程荀静静听着。

“程施主,依你所见,这一切为何能留存至今日?送信之人若想披露真相,又何必偏要借你我之手、委婉含蓄至此呢?”

程荀微微笑了下,答道:“依晚辈拙见,背后那人,恐怕未必有多希望真相大白。”

辩空一怔。

二人走出大门,程荀停下脚步,回望一眼在此哀怆地伫立了数年的藏书阁。

“那人作何想,真的重要么?只要证据在我们手中,就足够了。”她低声道。

不多时,亲卫们手持工具赶来。晏立勇一声令下,众人鱼贯而入。

一片嘈杂声中,辩空问道:“程施主之后有何打算?”

程荀心中早有成算,只道:“我要回紘城。”

贺川守在一旁,闻言一惊。

“主子,此时回紘城,岂不是自投罗网?”

见程荀没有答话,贺川急道:“蒋毅方、陈毅禾等人必然还在紘城,誉王派来的魏太监恐怕也在其中。”

“更何况,将军如今身份尴尬,若那群文武官员为讨好誉王,对您多加为难……主子,还请三思啊。”

待她说完,程荀却摇摇头。

“正因朝廷全力抓捕晏决明,我才该回去。”

说罢,她不再解释,只看向辩空。

“大师,这些日子多有叨扰。若此前晚辈有失礼之处,还请大师莫放心上。”

辩空静静看完二人的争辩,微笑道:“是我该谢你。若不是你,我不会知晓当年咏一逢难的真相。”

程荀垂眸,心下沉重。

“程施主。”辩空定定看着她,语气中有些真切的困惑,“你做这么多,想要走到怎样的位置呢?”

程荀一愣,见他神色认真,也不由得思索起来。

半晌,她老老实实答道:“我没想过那些。只是事情波及到我,我顺势应对罢了……”

想了想,她又补充一句:“可能,是我胆子比较大吧。”

辩空嘴角噙着笑意,轻轻摇摇头,声音温和而笃定。

“慈故能勇。”他说,“程施主,你会有一段好前程的。”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