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 四人之间少了许多剑拔弩张。
晏立勇本还有所顾虑,可在程荀的要求下,还是解开了沈焕腕上的麻绳。贺川虽眼中仍有警惕,却也不再横眉冷对。
林中昏暗, 只有淡淡的月光穿过枯枝, 洒在银白的路上。
地上满是白雪, 皮靴走上去, 只留下松软的踩雪声。四周一片安静,几人心中各有思量。
过了一会儿,程荀忽然开口道:“沈大哥, 今日多有冒犯, 还请多担待。”
沈焕不放在心上, 只笑笑:“这有什么。”
话音一启,后面的话反倒没这么难了。
沈焕道出自己琢磨许久的疑问:“为什么要选金佛寺?”
程荀心头一紧,随即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晏决明此前为何选在金佛寺藏兵”。
她想了想,决定还是不将辩空大师扯进来, 只开玩笑一般说道:“沈大哥有所不知, 晏决明从小就信神佛呢。”
走在落满雪的山林中,程荀眼前浮现起从前种种,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她声音轻盈, 像是白雪上翩飞的蝶。
“儿时,我们家中曾有尊高高的菩萨像,足有房梁那么高。晏决明对菩萨很是诚心, 每日供奉、洒扫。
“将佛身佛脚擦得锃光瓦亮就算了, 他还总念着再长高点, 将来好不用梯子就能擦洗道菩萨头顶。”
另外三人安静听着,都有些忍俊不禁。
沈焕并未深究二人儿时为何同住、或堂堂侯府家的公子为何要亲自供奉、洒扫。
他声音里含了几分笑意:“哦?说来也怪, 我与他相识几年,却未曾见他对佛经有多偏爱。平日里看的,大多还是些艰深的兵书。”
程荀脸上的笑淡了些。
她想,晏决明对佛祖的诚心,其实与佛偈、佛法无关。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走到饥寒交加的地步时,那菩萨予了他一方屋檐、一个住处罢了。
他所怀的,只是份明了生存不易的珍惜与恩念罢了。
只是前尘往事,说起来总没完没了,她只随口道:“兴许是大了吧。”
她没了讲古的心思,沈焕却反倒被她勾起话头,低声说起往事。
“说起来,我家中也曾有个信佛人。那人是我养兄,我叫他六哥。他比我大十岁,对我很是亲厚。”
程荀目光顿住,心里猛然一跳。
沈焕并未察觉她的异样,仍沉浸在回忆中,含笑道:“听家中人说,六哥来我家时已到了记事的年纪,却全无同岁孩子的调皮性子,是个爱静的。”
“只是六哥那时总爱哭,那么丁点大的人,”
沈焕抬手比了个高度,“就这么高,哭起来却总是无声无息的,看得人揪心。那时我母亲房中有一尊观音玉像,六哥只要抱住那个玉像,立马就不哭了。”
“你说奇不奇?”他嘴角含笑,偏头看着程荀,头一次显露如此柔和的神色。
程荀点点头,勉强笑了下。
“从那时起,家中人就都觉得六哥有佛缘。六哥再大一些时,喜欢躲在家中书楼里看书。”
沈焕话锋一转。
“说来惭愧,我家中是武人,那书楼也只是父亲盖了用来附庸风雅的。里头唯一被翻看过的,可能就是几卷兵书了。家中好不容易出个喜欢读书的,父亲自然高兴,还特意为六哥找来许多孤本佛经。”
“我记得,那书楼里又窄又密,人躲进去,仆从们轻易找不到。那时我长大了些,爱玩闹,就总喜欢钻进书楼里躲着,结果老是叨扰了六哥。”
沈焕声音中满是怀念。可不知为何,程荀在他娓娓的讲述声中,竟感到了些许的眩晕感。
“然后呢?”她轻声问。
“然后……六哥不是家中亲生子,外头总有些风言风语。”
沈焕脸上的神情淡了些,“许是听到了那些闲话,六哥性子慢慢变了。他放下笔墨,开始舞刀弄枪起来。我五岁那年,六哥和家中据理力争,最终还是从军去了。”
“将门之家,总是聚少离多。我与六哥见面的机会少了,可每次回家,六哥都会陪我玩闹。”沈焕面带笑意,“那时他总说,等老了、杀不动敌人了,就去寺里皈依做和尚去。”
“只可惜。”他停顿许久,才轻轻道,“他后来成了家,也没能当成和尚。”
程荀脚步陡然一停。
沈焕还陷在回忆中,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转过身疑惑问道:“怎么了?”
月光照得她面色苍白如纸,程荀嘴唇微动,半晌才找回声音:“逝者已矣,沈大哥节哀。”
沈焕沉默一瞬,又露出那个宽厚温和、老好人一般的笑:“都是陈年旧事,让你见笑了。”
程荀扯出个笑,指指树林北面。
“再往前头走一会儿,就是营地了。”
沈焕看了眼四周,恍然道:“好,那我自己回去就是,你们也回去吧。”
想了想,他又郑重道:“你放心,我沈焕不是言而无信之人。”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
程荀仍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白雾之中,久久没有说话。
晏立勇面带挣扎,几番犹豫,还是走上前道:“主子,沈守备当真可信么?”
“给晏决明送信,告诉他沈焕之事。无论之后沈焕是真情、还是假意,都让他早做准备。”
她的语气有种无来由的平静。
晏立勇一愣,连忙点头。
“备马。”她转过头,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直直看着晏立勇,一字一句道,“我今夜就要回金佛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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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飞驰在荒原之上,如同雨中的飞燕,一道道锋利的掠影贯穿原野,向金佛寺疾行。
程荀坐在已然痊愈的绝影背上,玄色的斗篷、黑色的发丝交织着,与夜融为一体。
卷着冰碴的风不断在脸上刮蹭,仿佛刮出了血口子,刺得人生疼。
在寒冷与刺痛之中,程荀混乱了数日的大脑一片澄明。
结合晏决明曾与她说过的罗季平的经历,她能断定,沈焕的“六哥”,就是那个疑点重重的罗季平。
一切起始于贪污枉法、谋害钦差的扬州盐运使胡瑞,终于落网之时。
二十年前,瓦剌入侵大齐,边关再起狼烟。
这场战争,沈家败得惨烈、败得离奇,朝廷同样损失惨重。可彼时皇帝初登基不久,根基不稳,对许多能够自圆其说的疑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可事实证明,即便时隔二十年,这根如鲠在喉的刺,皇帝也未能吞下去。
彼时的胡瑞不过一个没有根基的同进士,靠着叔父的关系谋到了增援前线、筹措运送粮草的差事。
在那场旧事中,有“正当理由”迟迟未能运送到前线的粮草,或许只是最不起眼的一环。可皇帝与亲历紘城守城之战的孟忻,都无一将其看做了切口,试图从中撬开当年的真相。
然而,胡瑞宁可在狱中自尽,也不愿、抑或是不敢,说出真相。
由此,晏决明将此事放在了心上。
四年后,借大齐与鞑靼休战、互市之机,晏决明来到紘城。
紘城地处大齐、瓦剌、鞑靼三国交接地带,更是当初沈、范两家权力的分割线。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微妙的平衡。
而晏决明打算从此入手,向二十年前驻扎此地、如今致仕多年的老将张善道,寻求真相。
而从张善道口中,晏决明得知了“罗季平”这个名字。
罗季平,沈家养子,沈仲堂沈大将军的副将,为人上进、年轻有为。
泰和二十五年,在兀官镇一役中,沈家军遭伏,全军覆没,殒命漠南。
战败后,大齐士兵的尸身遭瓦剌人凌|虐,沈仲堂的头颅被割下。而包括罗季平在内的一众将士,竟寻不到一具全尸。
罗季平死时,不过二十有三。
可这个本该随岁月逝去的名字,时隔多年,却又出现在了张善道口中。
自那时起,晏决明便开始暗中调查。调查困难重重,晏决明甚至在罗季平当年成亲后的宅院中,遭到了袭击。但这也让程荀笃定,此人必有端倪。
可不等更进一步的调查,哈达部落新王上位,在边关又燃起战火。二人原本的计划只能暂且搁置。
可她没想到,一封“金佛寺有异”的信,好像又兜兜转转将她指回了“罗季平”这个名字。
骏马奔袭数个时辰,终于在天亮前抵达了金佛寺。
不等亲卫牵稳缰绳,程荀利落地跳下马背。两条腿酸软发麻,她扶住一旁的贺川,勉强站稳。
“主子,当心。”
程荀抓紧贺川的手臂,用力得指节发白。
“走,扶我走。”她吩咐道。
“好。”贺川连忙搀扶起她,问道,“主子要去哪儿?”
“藏书阁。”
亲卫们散去,程荀只点了贺川与晏立勇同行。三人夜奔一路,滴水未尽,风尘仆仆走到藏书阁门前。
程荀望着这座伫立二十年的木楼,蓦然有种“一叶障目”之感。
她将当初那场大火后的废墟都翻遍了,怎么偏偏忘了这一座,从一开始便沉默地诉说着自己二十年岁月的木楼呢?
似喟似叹,她竟吐出了一声笑。
晏立勇寻来钥匙,将门打开。来不及找灯笼,他顺手点燃火把。
藏书阁狭小逼仄,她又在此呆了几个月,眼前的一切本该熟悉到极点。可是此刻再站在门前,她却骤然感到一股因由陌生带来的颤栗。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顺着楼梯向上,程荀走到她最常呆的顶层。
无他,顶层拥有整个藏书楼唯一一扇窗。那木窗虽然早被顶死,可白日里,光透过明瓦洒进屋中,是为数不多令人畅快的时刻。
程荀走进内室中央,环视了一圈。藏书阁的四面墙放满了落地的架子,上头整齐码放着书册,年份甚至可以追溯到先帝那一朝。
程荀站在其中,胸中空气愈发憋闷。火光照进来,万千尘埃在其中舞动。
她独立其中,久久不语,贺川与晏立勇对视一眼,贺川小心道:“主子……”
“砰——!”
突如其来一声巨响,贺川还未说完话,就被惊得噤声。只见狭小的内室里,程荀忽然抬臂,将眼前架子上的一排书册全部挥落在地。
“来,把这里拆了。”
贺川目瞪口呆,晏立勇先一步反应过来,走进屋中,挥臂扫落一排排的书页。
陈旧的书页在屋中飘洒,尘埃一阵阵扬起,在这方寸之地中飘舞,仿若江边晨雾,又好似瑶台琼池。
三人半闭着眼睛,咳嗽声不断。不多时,墙上的书尽数飘散在地,纸海几乎淹到他们的脚踝。
程荀静默站了一会儿,忽然走到书架前。
她端详许久,终于伸出手,顺着书架内壁向下摸。指腹下的木质早已开裂,细小的木刺划过她的手心,留下浅浅的痒意。
手指顺着向下,滑到了与架子的交接处,二者牢牢钉在一起。她又用力一推,整个书架竟不停向后震颤。
此时,晏立勇与贺川也发觉了异样。
“这书架,竟然不是钉在墙上的?”贺川讶然道。
做成柜子模样的书架也并不少见。可奇怪的是,整个藏书阁除却这一层,都是直接将木架钉在木质的墙板之上,若有墙上放不下的,再放进书箱之中。程荀虽常待在顶层,可查阅书册却大多在下面几层。
“拆了吧。”
程荀退到门外,看着贺川与晏立勇合力将四面巨大的书柜拉倒在地。
沉重的木柜轰然倒地,扬起一片尘雾云海。巨大的声响震彻金佛寺宁静的夜空,就连脚下的木楼都随着一震。
许久后,屋中尘埃终于稍定。程荀挥挥手臂,举着火把,走进了室内。
火光映在四面木墙上。
脚下满是碎裂的木架与陈旧的纸张,而她仰头望着四面墙,却仿佛掉入另一个世界。
好似仙人抚过灵台,程荀混沌的思绪骤然清明。
“乌三意绝断,藏密金佛关。”
她终于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了。
彼时,声名远扬的大儒乌三卷入政斗,锒铛入狱,全族俱没。
乌三不甘成为党派之争的牺牲品,更痛苦于族人的无辜牵连,他怨、他憎、他恨。可纵是绝世之才、纵是桃李天下,他也只能困守在那冰冷脏污的牢房里,与灰鼠同席。
极度的怨愤与自厌下,他咬破手指,在狱中那面粗砺的石墙上,写下万字血书。声声泪泪,字字泣血。
血书写至最后一笔,乌三气绝身亡。
而今日,在乌三消逝的百年后,程荀在这沧桑老旧的木楼里,发现了另一份尘封二十年的泣血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