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成塔

133 / 189 章 · 4,540

日落西山, 金色的余晖映照雪峰。红水畔不复往日的宁静,缓缓升起炊烟。

营帐外渐次走动的喧闹声,沈焕却仿若未闻。他坐在案前,垂眸看着手上书信, 眉头紧皱。半晌, 他放下军报, 深深叹一口气。

月前瓦剌两路大军会师后, 阿拉塔率兵逐个攻破了紧邻凉州的多个城池。瓦剌势如破竹,凉州危在旦夕。

而自两国交战后,范脩节节败退, 如今处境也不算好过。誉王监国后, 一面从前线抽调人手追捕晏决明, 一面下派将领与监军到凉州前线,将范脩手中的兵权分而化之。

可范家在西北经营二十年之久,又岂会轻易放弃手中权势?几个将领相互撕咬,临到阵前, 营帐内的火药味竟不输真刀真枪的前线。

对此, 沈焕只觉无力。

将领如此,此战又能有几分胜算?

果不其然,今日远在前线的同僚送来战报, 凉州一役,大齐虽勉强胜过一筹,却也元气大伤。而阿拉塔迅速西撤, 似有绕行凉州直捣西宁之意。

若西宁没能守住, 大齐当如何?边关百姓又当如何?

然而, 他又能做什么呢?他连去前线杀敌的资格都没有。

自从朝廷下达了抓捕晏决明的命令后,范脩便将此事交给了偏安紘城许久的范春霖。

大敌当前, 沈焕本想申请调往前线,谁知上峰竟然拒了他的毛遂自荐,反倒将范春霖身上的差事,一股脑儿给沈焕。

沈焕自然不甘愿。他心中愤怒,干脆私下找到范春霖。

这是十三岁那年家中巨变后,他第一次与范春霖私下会面。

彼时那个小他三岁、聪颖调皮的小师弟,此刻醉醺醺趴在酒桌上,不理会他低声下气的恳求,只摇晃着手指,大着舌头说道:“让你去……嗝,你就去!”

沈焕放在膝上的拳头松了又紧,最终沉默低了头。

他是“风头无两”的范小将军,他是位卑言轻的罪臣之子,孰轻孰重,何须多说?

边关危在旦夕,自己却成了内斗的走狗,沈焕心中苦闷而悲哀。

他一手握拳,狠狠锤在书案上。

营帐外的脚步声一顿,过了会儿,才掀开门帘。

“少将军,是用饭的时辰了。”一个面容沧桑的跛脚男人走进营帐,将手中食盒放到桌上。

沈焕回过神,站起身无奈道:“永叔,在军中就莫要唤我‘少将军’了。”

名叫永叔的中年男人笑呵呵的:“习惯了,就私下叫叫。”

简单寒暄两句,永叔匆匆离开。沈焕看着他踉跄的背影,心中不是滋味。

永叔是从前沈家奴仆,从小看着沈焕长大。因为人勇猛上进,永叔被沈仲堂消去奴籍、破格录入军中。

沈家落败后,永叔因伤退下前线,在城中做些吃食的小生意。有沈焕与老战友时常接济,日子也算温饱。

可听闻沈焕不日便要外出捉拿叛臣,他主动找上沈焕,提出与他同行。

原因无他,沈焕几乎需要从头开始组建一支队伍。

范春霖沉湎酒色,原本抽调来此的兵士见将领如此,也都学得偷奸耍滑,沈焕早就看不顺眼。

借由此次机会,他主动提出,既然都要抽调,那就由他亲自挑选。范春霖自然无所谓,而沈焕也借此机会,得以凭自己心意召集人手。

而今他手下的三千余人,除却多年来随他打拼的弟兄,就是他顺势寻来的沈家残部。

当初沈家败落,追随沈仲堂的兵士们也大多散去。

他们之中有离开军营自谋生路的;有抓紧时机再寻靠山的;也有一大批哪怕已散落各处、却仍将自己视作“沈家兵”的。

他们大多已四、五十岁,连同儿孙辈都已入了军营。听闻沈焕自立队伍,都纷纷前来投靠。

沈焕感念他们对沈家的追随,可这份追随越是纯粹,他就越是痛苦、越是对自己不耻。

因为他知道,这群沈家老臣期盼的,是昔年在沈大将军麾下纵马杀敌、守卫边疆的使命与荣耀。

而非如今日这般,成为权贵手中党同伐异的工具和走狗,在无知无觉中,残害良臣。

——他与晏决明相识数年,他从一开始便不相信,晏决明会是通敌叛国之辈。

沈焕抬手抹了把脸,打开食盒,没滋没味地往里塞。

草草用过饭,小兵前来拿走食盒,沈焕却一摆手,自己提起食盒走出营帐。

天黑得早,营帐外已燃起篝火。营地里秩序井然,几个千总正带兵操练。巡逻的小队来回穿行,见到沈焕后纷纷停下行礼。

沈焕看着他们年轻的脸庞,心中愈发晦暗狼狈。点头示意后,他迈开步子匆匆离开。

将食盒交还给灶上,他独自走到红水边。喧闹的人声远了,他心中的喧闹却更甚了。

沈焕静默地望着红水上那轮清晰的月,无言良久。

直到夜风吹得他脸颊生疼,他才稍稍挪动身子,准备回去。可脚下刚传来石子滚动的摩擦声,他眉头一皱,身体骤然绷紧。

呼啸的风中传来一股莫名的气息,他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下一秒,肩上一重,沈焕侧耳一躲,反手扣住肩上的手,腰身向前一带,将身后那人狠狠摔向身前!

那人应声倒地,沈焕扑上前按住他的后背。还来不及看清偷袭之人是谁,沈焕却忽觉脖颈一凉,当即僵在原地。

“可以了。”

脖颈处利刃未动,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沈焕垂眸望着河面,只见凄清模糊的月影下,缓缓显出一个瘦削单薄的身影。

他轻抬眼皮,却见一双澄澈明亮的眼瞳,静静望着自己。

“沈守备,不如我们聊聊。”

沈焕目光微动,缓慢地点了下头。

被他摔落在地的晏立勇利落地翻身站起,拿出麻绳紧紧捆缚住他的双手,又用布条挡住视线、堵住口唇。

身后的贺川则收起剑,走到程荀身边,目露防备。

比起如临大敌的两个亲卫,程荀与沈焕反倒很是平静。

沈焕任由晏立勇强硬的动作,顺从地跟随他们,向红水边僻静无人的树林走去。程荀落在几步后,甚至得空提醒他注意脚下的树根。

四人行走在林中,枝头积雪簌簌而下,脚下踩着松软的雪泥、腐烂的枯叶,声音极轻。

过了约莫一炷香,众人终于停下脚步。

嘴里、眼上的布条被取下,沈焕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圈,是某处陌生的林间。

“沈守备,冒犯了。”程荀露出个歉意的笑。

沈焕瞥了眼身旁仍牢牢制住自己的晏立勇,脸上闪过一丝讽意:“程姑娘,你不应当在这。”

程荀仰头环视周遭一圈,回道:“沈守备,若按常理而言,你也不应当在这。”

沈焕声音一顿。

程荀好整以暇看着他:“沈守备,你为何绕过了金佛寺?”

“军中之事,我自有成算。”他目光晦暗,“更何况,你我都知道,晏决明不在金佛寺,不是么?”

他语含威胁之意,程荀却摊开手,微微笑了:“早知沈守备为人正直、不偏不倚,可将我这共犯漏了,难道不算失职么?”

沈焕脸色阴沉下来。

“程姑娘,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沈守备,我在说什么、我想做什么,我都清楚得很。”她向前一步,目光紧盯沈焕,“可你想说什么、你想做什么,你自己清楚明了么——”

“你所言何意?”他似是被激怒,高声打断她的话。

贺川面露警惕,上前一步护住程荀,晏立勇扣住他后肩的动作更加强硬。

程荀却分毫不退,直截了当道:“你迟迟拖延对晏决明的搜捕,反倒几次三番带兵往前线方向去,沈守备,你又何必如此言行不一!”

沈焕胸口剧烈起伏两下,程荀却没给他反驳的机会,步步紧逼。

“范家名不副实、外强中干;朝堂几多动荡、昏招频频;各路人马各怀私心,将战场作官场,勾心斗角、玩弄权术、谋取私利!

“大齐前线统兵之混乱、士气之浮躁,你沈焕堂堂守备官、十三岁就能领兵支援紘城的沈仲堂之子,当真不知么!”

“你——”沈焕瞳孔颤动。

“沈焕!”程荀提高声音,怒声道,“若你当真不知,若你当真不在意,又何必集结那群苦苦等待二十余年的沈家残部!”

她抬手指向西边,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七卫倒戈,肃州陷落,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多少将士死于瓦剌刀下!若瓦剌攻破凉州、西宁,今时今日与二十年前又有何不同!”

“沈焕,你敢当着那群垂垂老矣、却仍追随你上阵杀敌的沈家残部,说你不在意么!”

话音落,林中霎时一静,只闻二人粗重的呼吸声。

枝头一只飞鸟被惊醒,扑扇着翅膀飞出巢。

程荀与沈焕双目相视,彼此眼中都有挥之不去的愤怒。

半晌,沈焕移开视线,缓缓垂首。

他的脸上浮起一层疲惫,仿佛回到了程荀在紘城外墓园初见他时的模样。

“程姑娘,你又何必戳人痛处。”他声音深沉喑哑,像雪原上的冻土那样凉。

程荀抿抿唇,声音温和了些,不再那么生硬:“沈大哥,你知道我在金佛寺。”

“烁儿与你行商多年,行事之道多有类似……并不难猜。”

她一顿,语气笃定:“你也无意抓捕晏决明。”

沈焕沉默了下,望向梢头明月。

“我不信他会通敌叛国。我与他相识多年,这点眼力,总归是有的。”

“沈大哥,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程荀冷静得出奇:“你既要忠君尽责,又不愿负人负己。你什么都想要,却什么都做不到,难道就这么躲在红水畔,掩耳盗铃一辈子?”

沈焕猛然低头看向她。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是大逆不道——”

“有何大逆不道的?”程荀面不改色地反问道,“圣上龙体有恙,朝政暂时交由誉王与两位尚书。可朝堂之事几多艰深,除却临朝二十余年的圣上,旁人出些差错,也是情理之中。”

沈焕目光狐疑:“所以?”

“既然出了差错,身为臣子,又怎能袖手旁观?正道肃清,难道不是臣子应有之责?”

她语气漫不经心,沈焕竟有些分不清她的真意了。

程荀靠近一步,声音放轻了些:“这天下,是圣上的天下,可不是他誉王的啊。”

“况且,若真变天了,誉王胜算几何,还不好说呢。”

沈焕瞳孔一缩,未曾料想她竟然说得如此直接。

程荀点到为止,退后一步。她面上神态坦荡自然,却只有她知道,自己藏在背后的手已经洇出了汗。

沈焕心绪杂乱。

京城离西北太远,其中太多微妙的偏转、太多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他不明晰、也不喜欢。

他唯一知道的,只是为将者,当为国、为民。

国是什么?民是什么?

三岁小孩都答的出来。

他看向程荀:“你直说吧。”

指尖深深嵌入手心,程荀平静道:“晏决明的踪迹,你当真不知么?”

沈焕眉头微皱。

他一路追查到金佛寺,手里自然掌握了些信息。

金佛寺毗邻昆仑,而此前驻守昆仑的瓦剌西路大军又毫无征兆地哗变,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帮大齐解决了心腹大患。种种联系相加,他心中已有大致的猜测。

只是……

“程姑娘究竟何意?”沈焕隐隐有个猜测,却不敢确信。他紧盯程荀的神色,心中一下下敲起边鼓。

而程荀的紧张与提防更甚。

话到临头,她忽然沉默。

心中像是放了个戥秤,她反复计较着那分厘斤两,不敢轻易松口。

无言的焦灼在空气中弥散开,烧得人心脏直跳。

程荀注视着他,以往的一幕幕在眼前闪现。她想起他与晏决明之间的亲厚言语,想起初遇时沈焕独立墓园中的哀痛,想起他方才的愤怒与不甘,想起军营中那群不再年轻的沈家残部。

半晌,她终于开口。

“西宁地势特殊,不宜强攻,瓦剌大多小股作战。那一带,有支姓程的队伍,正在全力抗敌。”

沈焕愣在原地,反应一瞬,心神蓦然一动。刚想追问,却见程荀下唇紧抿,眼中露出几分狠厉。

“沈大哥,伯母与沈烁还在大同。为他们着想,行事时万事切莫冲动啊。”

沈焕一怔,旋即明白她的用意,心中没有多少被威胁冒犯的愤怒,反倒颇有些欣赏。

他深深看她一眼:“你的心智,不似这个年纪的女子。”

程荀不为所动,反问道:“心智还分男女之别?”

沈焕摇摇头,短暂地露出个笑,面容旋即又严肃下来。

他抬头望向半空,双眼微眯,不知目光落在何处。月光漏过纵横的枯枝落下来,将沧桑冷硬的侧脸分割成一块块。

许久后,他终于看向程荀。

“程姑娘,我都知道,我都在意。”

程荀一时怔住。

“沈家血脉,只剩我与烁儿了。可沈家人,绝不只我与烁儿。”

“西宁,我会去的。”

程荀没有答话。

沈焕笑了下,眼角露出了淡淡的纹路。他已三十三,岁月与风沙早在他脸上留下痕迹。

“你放心。我刀上的血,向来只沾外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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