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山, 金色的余晖映照雪峰。红水畔不复往日的宁静,缓缓升起炊烟。
营帐外渐次走动的喧闹声,沈焕却仿若未闻。他坐在案前,垂眸看着手上书信, 眉头紧皱。半晌, 他放下军报, 深深叹一口气。
月前瓦剌两路大军会师后, 阿拉塔率兵逐个攻破了紧邻凉州的多个城池。瓦剌势如破竹,凉州危在旦夕。
而自两国交战后,范脩节节败退, 如今处境也不算好过。誉王监国后, 一面从前线抽调人手追捕晏决明, 一面下派将领与监军到凉州前线,将范脩手中的兵权分而化之。
可范家在西北经营二十年之久,又岂会轻易放弃手中权势?几个将领相互撕咬,临到阵前, 营帐内的火药味竟不输真刀真枪的前线。
对此, 沈焕只觉无力。
将领如此,此战又能有几分胜算?
果不其然,今日远在前线的同僚送来战报, 凉州一役,大齐虽勉强胜过一筹,却也元气大伤。而阿拉塔迅速西撤, 似有绕行凉州直捣西宁之意。
若西宁没能守住, 大齐当如何?边关百姓又当如何?
然而, 他又能做什么呢?他连去前线杀敌的资格都没有。
自从朝廷下达了抓捕晏决明的命令后,范脩便将此事交给了偏安紘城许久的范春霖。
大敌当前, 沈焕本想申请调往前线,谁知上峰竟然拒了他的毛遂自荐,反倒将范春霖身上的差事,一股脑儿给沈焕。
沈焕自然不甘愿。他心中愤怒,干脆私下找到范春霖。
这是十三岁那年家中巨变后,他第一次与范春霖私下会面。
彼时那个小他三岁、聪颖调皮的小师弟,此刻醉醺醺趴在酒桌上,不理会他低声下气的恳求,只摇晃着手指,大着舌头说道:“让你去……嗝,你就去!”
沈焕放在膝上的拳头松了又紧,最终沉默低了头。
他是“风头无两”的范小将军,他是位卑言轻的罪臣之子,孰轻孰重,何须多说?
边关危在旦夕,自己却成了内斗的走狗,沈焕心中苦闷而悲哀。
他一手握拳,狠狠锤在书案上。
营帐外的脚步声一顿,过了会儿,才掀开门帘。
“少将军,是用饭的时辰了。”一个面容沧桑的跛脚男人走进营帐,将手中食盒放到桌上。
沈焕回过神,站起身无奈道:“永叔,在军中就莫要唤我‘少将军’了。”
名叫永叔的中年男人笑呵呵的:“习惯了,就私下叫叫。”
简单寒暄两句,永叔匆匆离开。沈焕看着他踉跄的背影,心中不是滋味。
永叔是从前沈家奴仆,从小看着沈焕长大。因为人勇猛上进,永叔被沈仲堂消去奴籍、破格录入军中。
沈家落败后,永叔因伤退下前线,在城中做些吃食的小生意。有沈焕与老战友时常接济,日子也算温饱。
可听闻沈焕不日便要外出捉拿叛臣,他主动找上沈焕,提出与他同行。
原因无他,沈焕几乎需要从头开始组建一支队伍。
范春霖沉湎酒色,原本抽调来此的兵士见将领如此,也都学得偷奸耍滑,沈焕早就看不顺眼。
借由此次机会,他主动提出,既然都要抽调,那就由他亲自挑选。范春霖自然无所谓,而沈焕也借此机会,得以凭自己心意召集人手。
而今他手下的三千余人,除却多年来随他打拼的弟兄,就是他顺势寻来的沈家残部。
当初沈家败落,追随沈仲堂的兵士们也大多散去。
他们之中有离开军营自谋生路的;有抓紧时机再寻靠山的;也有一大批哪怕已散落各处、却仍将自己视作“沈家兵”的。
他们大多已四、五十岁,连同儿孙辈都已入了军营。听闻沈焕自立队伍,都纷纷前来投靠。
沈焕感念他们对沈家的追随,可这份追随越是纯粹,他就越是痛苦、越是对自己不耻。
因为他知道,这群沈家老臣期盼的,是昔年在沈大将军麾下纵马杀敌、守卫边疆的使命与荣耀。
而非如今日这般,成为权贵手中党同伐异的工具和走狗,在无知无觉中,残害良臣。
——他与晏决明相识数年,他从一开始便不相信,晏决明会是通敌叛国之辈。
沈焕抬手抹了把脸,打开食盒,没滋没味地往里塞。
草草用过饭,小兵前来拿走食盒,沈焕却一摆手,自己提起食盒走出营帐。
天黑得早,营帐外已燃起篝火。营地里秩序井然,几个千总正带兵操练。巡逻的小队来回穿行,见到沈焕后纷纷停下行礼。
沈焕看着他们年轻的脸庞,心中愈发晦暗狼狈。点头示意后,他迈开步子匆匆离开。
将食盒交还给灶上,他独自走到红水边。喧闹的人声远了,他心中的喧闹却更甚了。
沈焕静默地望着红水上那轮清晰的月,无言良久。
直到夜风吹得他脸颊生疼,他才稍稍挪动身子,准备回去。可脚下刚传来石子滚动的摩擦声,他眉头一皱,身体骤然绷紧。
呼啸的风中传来一股莫名的气息,他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下一秒,肩上一重,沈焕侧耳一躲,反手扣住肩上的手,腰身向前一带,将身后那人狠狠摔向身前!
那人应声倒地,沈焕扑上前按住他的后背。还来不及看清偷袭之人是谁,沈焕却忽觉脖颈一凉,当即僵在原地。
“可以了。”
脖颈处利刃未动,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沈焕垂眸望着河面,只见凄清模糊的月影下,缓缓显出一个瘦削单薄的身影。
他轻抬眼皮,却见一双澄澈明亮的眼瞳,静静望着自己。
“沈守备,不如我们聊聊。”
沈焕目光微动,缓慢地点了下头。
被他摔落在地的晏立勇利落地翻身站起,拿出麻绳紧紧捆缚住他的双手,又用布条挡住视线、堵住口唇。
身后的贺川则收起剑,走到程荀身边,目露防备。
比起如临大敌的两个亲卫,程荀与沈焕反倒很是平静。
沈焕任由晏立勇强硬的动作,顺从地跟随他们,向红水边僻静无人的树林走去。程荀落在几步后,甚至得空提醒他注意脚下的树根。
四人行走在林中,枝头积雪簌簌而下,脚下踩着松软的雪泥、腐烂的枯叶,声音极轻。
过了约莫一炷香,众人终于停下脚步。
嘴里、眼上的布条被取下,沈焕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圈,是某处陌生的林间。
“沈守备,冒犯了。”程荀露出个歉意的笑。
沈焕瞥了眼身旁仍牢牢制住自己的晏立勇,脸上闪过一丝讽意:“程姑娘,你不应当在这。”
程荀仰头环视周遭一圈,回道:“沈守备,若按常理而言,你也不应当在这。”
沈焕声音一顿。
程荀好整以暇看着他:“沈守备,你为何绕过了金佛寺?”
“军中之事,我自有成算。”他目光晦暗,“更何况,你我都知道,晏决明不在金佛寺,不是么?”
他语含威胁之意,程荀却摊开手,微微笑了:“早知沈守备为人正直、不偏不倚,可将我这共犯漏了,难道不算失职么?”
沈焕脸色阴沉下来。
“程姑娘,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沈守备,我在说什么、我想做什么,我都清楚得很。”她向前一步,目光紧盯沈焕,“可你想说什么、你想做什么,你自己清楚明了么——”
“你所言何意?”他似是被激怒,高声打断她的话。
贺川面露警惕,上前一步护住程荀,晏立勇扣住他后肩的动作更加强硬。
程荀却分毫不退,直截了当道:“你迟迟拖延对晏决明的搜捕,反倒几次三番带兵往前线方向去,沈守备,你又何必如此言行不一!”
沈焕胸口剧烈起伏两下,程荀却没给他反驳的机会,步步紧逼。
“范家名不副实、外强中干;朝堂几多动荡、昏招频频;各路人马各怀私心,将战场作官场,勾心斗角、玩弄权术、谋取私利!
“大齐前线统兵之混乱、士气之浮躁,你沈焕堂堂守备官、十三岁就能领兵支援紘城的沈仲堂之子,当真不知么!”
“你——”沈焕瞳孔颤动。
“沈焕!”程荀提高声音,怒声道,“若你当真不知,若你当真不在意,又何必集结那群苦苦等待二十余年的沈家残部!”
她抬手指向西边,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七卫倒戈,肃州陷落,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多少将士死于瓦剌刀下!若瓦剌攻破凉州、西宁,今时今日与二十年前又有何不同!”
“沈焕,你敢当着那群垂垂老矣、却仍追随你上阵杀敌的沈家残部,说你不在意么!”
话音落,林中霎时一静,只闻二人粗重的呼吸声。
枝头一只飞鸟被惊醒,扑扇着翅膀飞出巢。
程荀与沈焕双目相视,彼此眼中都有挥之不去的愤怒。
半晌,沈焕移开视线,缓缓垂首。
他的脸上浮起一层疲惫,仿佛回到了程荀在紘城外墓园初见他时的模样。
“程姑娘,你又何必戳人痛处。”他声音深沉喑哑,像雪原上的冻土那样凉。
程荀抿抿唇,声音温和了些,不再那么生硬:“沈大哥,你知道我在金佛寺。”
“烁儿与你行商多年,行事之道多有类似……并不难猜。”
她一顿,语气笃定:“你也无意抓捕晏决明。”
沈焕沉默了下,望向梢头明月。
“我不信他会通敌叛国。我与他相识多年,这点眼力,总归是有的。”
“沈大哥,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程荀冷静得出奇:“你既要忠君尽责,又不愿负人负己。你什么都想要,却什么都做不到,难道就这么躲在红水畔,掩耳盗铃一辈子?”
沈焕猛然低头看向她。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是大逆不道——”
“有何大逆不道的?”程荀面不改色地反问道,“圣上龙体有恙,朝政暂时交由誉王与两位尚书。可朝堂之事几多艰深,除却临朝二十余年的圣上,旁人出些差错,也是情理之中。”
沈焕目光狐疑:“所以?”
“既然出了差错,身为臣子,又怎能袖手旁观?正道肃清,难道不是臣子应有之责?”
她语气漫不经心,沈焕竟有些分不清她的真意了。
程荀靠近一步,声音放轻了些:“这天下,是圣上的天下,可不是他誉王的啊。”
“况且,若真变天了,誉王胜算几何,还不好说呢。”
沈焕瞳孔一缩,未曾料想她竟然说得如此直接。
程荀点到为止,退后一步。她面上神态坦荡自然,却只有她知道,自己藏在背后的手已经洇出了汗。
沈焕心绪杂乱。
京城离西北太远,其中太多微妙的偏转、太多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他不明晰、也不喜欢。
他唯一知道的,只是为将者,当为国、为民。
国是什么?民是什么?
三岁小孩都答的出来。
他看向程荀:“你直说吧。”
指尖深深嵌入手心,程荀平静道:“晏决明的踪迹,你当真不知么?”
沈焕眉头微皱。
他一路追查到金佛寺,手里自然掌握了些信息。
金佛寺毗邻昆仑,而此前驻守昆仑的瓦剌西路大军又毫无征兆地哗变,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帮大齐解决了心腹大患。种种联系相加,他心中已有大致的猜测。
只是……
“程姑娘究竟何意?”沈焕隐隐有个猜测,却不敢确信。他紧盯程荀的神色,心中一下下敲起边鼓。
而程荀的紧张与提防更甚。
话到临头,她忽然沉默。
心中像是放了个戥秤,她反复计较着那分厘斤两,不敢轻易松口。
无言的焦灼在空气中弥散开,烧得人心脏直跳。
程荀注视着他,以往的一幕幕在眼前闪现。她想起他与晏决明之间的亲厚言语,想起初遇时沈焕独立墓园中的哀痛,想起他方才的愤怒与不甘,想起军营中那群不再年轻的沈家残部。
半晌,她终于开口。
“西宁地势特殊,不宜强攻,瓦剌大多小股作战。那一带,有支姓程的队伍,正在全力抗敌。”
沈焕愣在原地,反应一瞬,心神蓦然一动。刚想追问,却见程荀下唇紧抿,眼中露出几分狠厉。
“沈大哥,伯母与沈烁还在大同。为他们着想,行事时万事切莫冲动啊。”
沈焕一怔,旋即明白她的用意,心中没有多少被威胁冒犯的愤怒,反倒颇有些欣赏。
他深深看她一眼:“你的心智,不似这个年纪的女子。”
程荀不为所动,反问道:“心智还分男女之别?”
沈焕摇摇头,短暂地露出个笑,面容旋即又严肃下来。
他抬头望向半空,双眼微眯,不知目光落在何处。月光漏过纵横的枯枝落下来,将沧桑冷硬的侧脸分割成一块块。
许久后,他终于看向程荀。
“程姑娘,我都知道,我都在意。”
程荀一时怔住。
“沈家血脉,只剩我与烁儿了。可沈家人,绝不只我与烁儿。”
“西宁,我会去的。”
程荀没有答话。
沈焕笑了下,眼角露出了淡淡的纹路。他已三十三,岁月与风沙早在他脸上留下痕迹。
“你放心。我刀上的血,向来只沾外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