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下冰

132 / 189 章 · 3,425

“那您, 找到‘乌三’了么?”

沉默半晌,程荀问道。

辩空微微佝偻着背,神色不复往日那般矍铄,反倒露出几分疲态, 愈发显得苍老。

“‘乌三’……我没找到。”

他半眯着眼睛, 仿佛陷入回忆中, 声音缥缈而粗砺。

“若真有什么秘密, 或许也早在火中付之一炬了。”

程荀不甘心。她双唇紧抿,又问:“大师,您说咏一禅师当年曾与你通过信件?”

“西北到岭南, 路途多不易。咏一与我相别多年, 写的信也寥寥无几。”他重新架起一壶茶, 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数着佛珠。

听罢,程荀脸上露出些许失望的神色。

“不过,泰和二十五年的冬天,他确实给我写过一封信。”他声音一顿, “天南地北的, 信送得慢。等我拿到信,一并送来的还有他的讣闻。”

他缓慢地站起身,拖着步子独自走进内间。不过片刻, 他拿着一封书信走出来。

“这封信……”他布满褶皱与斑点的手抚过信封,轻轻按了按卷翘的边角,低声道, “这封信一直留在我身边。你若想看, 便看吧。”

程荀站起身, 双手接过信。她郑重地看辩空一眼,见他微微点头, 才小心翼翼打开这封尘封二十年的书信。

信中并未写有什么惊天秘密,行文平常,口吻孺慕,半数都在探讨佛法。

除此以外,大多是些金佛寺中的琐事,香客如何、庶务如何、新收的弟子如何……

程荀目光一凝。

心跳渐快,她指尖微微颤动,一字一句往下读。

泰和二十五年冬,一个寻常清晨,咏一在金佛寺门前发现了一个昏迷濒死的男人。

男人倒在石阶之上,面色早已被冻得青白,只剩下微弱的鼻息。风雪飘扬,在他后背落了一层白。

男人伤痕无数、浑身是血,虽有仓促包扎过的痕迹,可石阶上还是留了深深浅浅的血迹。

咏一将人带回金佛寺,尽力诊治数日,他终于醒来,不光断了一条腿,还是个疯疯癫癫、口不能言的。

无论来历姓名、还是前尘往事,甚至那日他身上的血从何而来,咏一都一无所知。

程荀蓦然想起那本写受戒名册上,被人划去的那段话。

“……不过弱冠,却身残曳杖、口不能言,住持虽怜其遭遇,可贸然收留实属……”

可即便寺中僧人心怀顾虑,咏一还是力排众议,收留了他。

而那人为数不多清醒的时刻,似乎都在想方设法——自尽。

他行动不便,负责照料他的僧人又格外小心,可即便如此,依旧让他寻到机会,数次求死。好在僧人发现及时,大都有惊无险。

最后一次,是他趁夜偷跑出屋子,意图在院中投井自尽。可天大寒,井水结了冰,他摔在一层冰上,头破血流,却仍未死成。

而自那之后,咏一选择搬到他的屋中,与他同住。

半月后,男人受戒皈依,法号“忘尘”。

那是咏一生前,最后一位弟子。

读完最后一字,程荀捏着那几张薄薄的信纸,呆坐在凳上。

“忘尘”是谁?他要忘记的前尘往事是什么?

写下“乌三意绝断,藏密金佛关”的人,与借王伯元之手引导她来金佛寺的人,会是同一人么?

若是同一人,他的目的又何在?

程荀心中一片乱麻。

辩空静静坐在一旁,半晌才道:“程施主,我听少亭说,你原本也打算来金佛寺?”

她回过神,答道:“……是。我曾受到一封信,信中人似乎有意将我引到金佛寺。”

她原本以为,那封信背后所指的是晏决明藏兵金佛寺。

可有辩空五年前收到的那封信在前,程荀几乎可以断定,那人一定想让他们在金佛寺中发现什么。

而金佛寺内,一定藏有某个秘密。

她隐隐有种预感,这个秘密的真相,能够真正扭转一切。

程荀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将信还给辩空。

“近来对您多加叨扰,还望您见谅。”她恳切道。

辩空摇摇头,将信收下。

程荀不再多话,披上外袍,转身向外走。

门外传来几道匆忙的脚步声,程荀与亲卫小声说着话,絮语透过厚重的门帘传进屋内,不多时便消散了。

人声与脚步声渐行渐远,室内又重归寂静。

辩空握着那封信,无言坐在原处。指腹摩挲过已泛起毛边的信纸。这是他早已熟悉的触感,就连哪里有纸张粗糙的凸起,他都烂熟于心。

小炉里木炭灰白,仿佛已经烧透,只有挨近时,才能触到微弱的余温。

辩空拿起火钳,轻轻拨弄一下。余烬腾起,火星爆开,掩藏其下的火苗重见天日,霎时点燃炉中炭。

摇曳的火光映在他苍老浑浊的双眼中,仿若二十年前,那场他未曾目睹的旧梦。

-

离开辩空住处,程荀脚步匆匆向外走。

贺川与晏立勇在门外等候多时,连忙追上来。

“主子,您要……”

程荀打断他的话,脚步不停,飞快吩咐道:“召集亲卫,仔细搜查金佛寺所有未曾修缮过的地方,一处也不要落下。”

晏立勇自然听出她话里的肃然与紧迫,大步跟在她身后,正色问道:“主子要查什么?”

程荀猛地停住脚步,大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未加思索,她脱口而出:“字。”

“字?”贺川疑惑道。

程荀抿抿唇,思忖片刻,还是谨慎道:“算了,无论什么痕迹,只要有异样,都报给我。”

晏立勇点头应是,离开去安排。

“主子,您身子可有不适?要不回去休息下?”贺川觑着程荀脸上两团有些病态的红晕,有些担忧地问道。

程荀摇摇头,只大步往外走。

她留在此处的时间不多了。

接下来的半月,程荀几乎是在金佛寺的废墟之中熬过来的。

辩空在金佛寺呆了五年之久,即便有心重建,可碍于人力、物力、财力所困,直到如今也只修缮了其中二分之一。

剩下的大片屋舍,仍旧保持着当初大火后的样貌。二十年的风吹日晒,这些本就摇摇欲坠的建筑,变得更加残缺老朽,好像轻轻一戳,就能结束漫长的伫立,轰然落地。

为确保安全,寺中僧侣几乎不往那处去。程荀却带领着亲卫,亲自走进了这片枯朽的残垣断壁。

而她的寻找并不顺利。

岁月何其伟力。她的所有猜想与怀疑,被朽木之上的枯草覆盖,被已成齑粉的砖石掩埋。

她赤手空拳在废墟之中翻找,可寻到的,只有冬雪与尘灰。

除却吃饭睡觉的时间,她几乎一门心思都扑到了寺中各个角落之中。

她亲力亲为,亲卫们自然不敢敷衍,也拿出了十二分的专注。一遍没有结果,那就搜查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他们不知道程荀要找什么。

而程荀自己,或许也不知道,那份真相会以何种面目出现在她眼前。

时间一天天过去,程荀手上多添了几道伤,除此以外,一无所获。

她不甘心就此放弃,可就在此时,她又收到消息。

朝廷派遣来搜查晏决明的数千人马,越过了祁连山,正浩浩荡荡向昆仑的方向去。

其中必然途径之地,是金佛寺。

辩空在京中时,就长居邱山之上的一座古刹。而邱山之上,那座久负盛名的醴泉别院,是晏决明的产业。二人相识多年,这忘年交的关系,在京中并不是秘密。

负责搜寻逮捕晏决明的将领,想来必然不会放过辩空这个线索。

朝廷兵马不知何日能到,金佛寺危机重重,程荀必须走了。

而她自然也明白事态之严重。若出了差错,连累的是金佛寺上上下下四十余僧人,她不能任性。

可看看自己脚下的梁木砖石、手上的豁口血迹,程荀仍是不甘心。

她咬紧牙关,疲累的身子微微佝偻。

半晌,她低声道:“派人盯好朝廷兵马的行踪去向;准备好离开的一应物资;再将寺中不该有的‘痕迹’都擦干净。”

晏立勇旋即道:“主子放心,属下都已安排好了。”

“好。”她话音一顿,“剩下的人与我一起,继续在寺中搜查。”

晏立勇呼吸一窒,赶忙问:“主子,此时耽误不得,还是尽快离开为上。”

“我知道。”程荀抿抿唇,“所以,看好朝廷的行踪,到了非走不可的地步,我自然会走。”

她目光笃定,简单吩咐完后,又拍拍手走进了废墟之中。晏立勇望着她弯腰翻检的背影,沉默半晌,无声叹了口气。

刚要转身离开,程荀又好似突然想起什么,几步跑了过来。

“来的那位将领是谁?我记得,最开始这事儿是交给了范春霖?”

当时她还暗自腹诽过,范脩当真是个什么好处都要揽身上的貔貅。

晏立勇犹豫了下,开口道:“是沈焕,沈守备。”

程荀一愣,又迅速反应过来:“无论是谁,都盯紧了他们的行踪,随时来报。”

晏立勇自然照办。

接下来一连数日,程荀顾不上别的,只闷头埋在那片废墟之上。

沈焕率领的队伍离金佛寺越来越近,晏立勇也愈发焦躁起来。

他被程荀要求全权负责此事。既要为她留足在金佛寺的时间,又要确保她能够及时离开此地、安全脱身。如何掂量双方行动的毫厘之差,不可谓不艰难。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就在他准备告诉程荀启程离开之时,沈焕的队伍方向一转,竟绕过了金佛寺,向更西北面的红水去了。

为谨慎起见,他亲自带队,暗中跟随沈焕的兵马,试图从中找到沈焕另有所图的证据。

可沈焕竟一头扎进红水流域,在红水边安营扎寨,颇有几分驻守于此、不顾朝廷诏令的架势。

晏立勇不敢妄动,连夜奔回金佛寺,告知程荀此事。

而程荀沉吟许久,提出了个更令他匪夷所思的要求。

“你想办法,让我与他见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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