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金佛寺外。
天色尚早,黑暗之中,四面环山仿佛沉睡的巨兽,在山风中起伏呼吸。
此时不过寅时, 三百神影骑与近百亲卫已集结队伍, 准备出发。数百人整齐排列在寺外, 却只闻飒飒风声、原地轻踏的马蹄声。
程荀站在台阶之上, 环视了一圈众将士。火光下,他们神色冷硬沉着,没有半分此前困守寺中时的躁动与疲态。
在往后看, 亲卫们并未另起队伍, 而是混杂在神隐骑之中, 再不负从前的泾渭分明。
冯平逐一清点人马、粮草情况后,大步跑上台阶,平声道:“主子,时辰差不多了。”
程荀点点头, 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小的荷包。深蓝的缎面之上, 绣着两丛紧紧相贴的兰草。
荷包色泽秀雅,只是这绣样却不甚高明,针脚有些凌乱, 布上甚至还有拆线后未被盖住的针眼。
程荀只看了一眼,就将绣样朝下,匆匆塞到冯平手里。
她压低声音, 飞快说道:“里头是我向辩空大师求的平安符, 自他走后便一直供在佛前, 你让他好生带在身上。”
冯平自然看清了那兰草的模样,本还觉得手里的荷包有些烫手, 听她一说,当即敛容道:“属下遵命。”
说完,他将荷包小心收起,眼睛却不自觉掠过程荀头上那根兰花样式的木簪子。
程荀见他收起荷包,暗自松了口气,正色道:“此去,多加小心。”
冯平站直身子,声音更大了些:“属下遵命。”
程荀顿了顿,看着石阶下的将士们,只道:“去吧。”
一声令下,队伍开始行进。
穿过寺外空地,将士们从狭窄的山谷鱼贯而出。队伍渐行渐远,点点火光在谷道中忽闪,如同江面上的渔火。
那星点的火光何其微茫,仿若疾风一过,就要消逝在黑夜之中。
凉州撑不了多久,瓦剌的战火很快就要穿过边塞,向西北各地蔓延。
而他们手中,也仅有不到千人。
即便晏决明能救一人、救一户,可西北呢?中原呢?万民呢?
手握大权之人,醉心权欲、玩弄权柄;号令万军之人,昏聩愚蠢、数度溃逃。瓦剌人就在卧榻之畔,却将抗敌的剑锋对准自己,栽赃陷害、党同伐异。
程荀沉默地站了许久,直到视野中再也看不清队伍,才转身走进庙宇。
寺庙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呀声,晏立勇将沉重的门闩用力卡上。远处传来撞钟声,一片嘈杂中,贺川听见程荀低低的呢喃。
“我们的人,还是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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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冯平将神隐骑带走后,寺中骤然冷清下来。
大半亲卫都跟去了前线,程荀算来算去,只在身边留了三十人。偌大一个金佛寺,算上僧人,如今也不过六十余人,就连厨房帮工的人手都减员了。
寺中的压力骤然一轻。神隐骑一走,粮草不必再往寺里运,就连寺中庶务,程荀也主动提起要交给观林。
在晏立勇眼中,到这个地步,程荀实在没有留在此处的意义了。
可程荀对此却不置可否,依旧每日雷打不动地拜访辩空、翻阅陈年书册。若非他知晓内情,恐怕当真会怀疑她起了遁入空门之意。
犹豫几次,一天上午,在程荀又起了个大早、打算出门去见辩空时,晏立勇终于忍不住开口。
“主子,我们何时启程离开?”
程荀低头整理着书册,随口道:“离开去哪儿?”
晏立勇不假思索:“此时来看,恐怕向南更稳妥些。”犹豫了下,他又道,“主子,不知何时朝廷就能找来,金佛寺实在不宜久留。”
程荀一顿,抬起头问道:“若朝廷当真找来了,金佛寺可会……”
他摇摇头:“辩空大师德高望重,在京中也颇有声名,没有切实的证据,誉王不会擅自出手。”
程荀若有所思,随手拿起桌上一本佛经便往外走。
晏立勇有些头疼,想追上去再劝劝,贺川却将他拦住,低声道:“勇叔,主子心中自有打算,咱们且等着就是。”
晏立勇望着她的背影,眉头紧蹙。
下了半月的雪,今日难得晴朗,朦胧的灿阳照在雪上,刺得程荀眼睛一疼。身子一晃,地上又结了冰,她一个没站稳,半边身子重重摔到地上。
贺川二人在屋中耽搁几步,听到声音连忙冲出去,却见程荀已扶着墙站了起来。
贺川连忙上前搀扶,她只拍了拍身上沾染的雪泥,随意道:“没事,走吧。”
一路走到辩空所住的院子,程荀顿住脚步,有些讶然。辩空不似往日那般在屋中烹茶念经,反倒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短打,拿着扫帚在庭院中扫雪。
程荀将手里的经书交给贺川,示意二人在外等候,也拿了把扫帚走进庭院。
背后传来唰唰的扫雪声,辩空头也不回地说道:“早课结束了?”
她面不改色道:“大师。”
辩空一顿,侧过身来。视线掠过她衣袍上的雪泥痕迹,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程荀不再言语,继续低头扫雪。二人无言良久,直至扫完雪走进室内,辩空一面在小炉上煮茶,一面说道:“积雪深、路难行,程施主本不必来的。”
程荀笑笑,并未答话。
她坐在矮凳上,脱下手衣烤火。二人围坐在红泥小炉的两侧,仿若风雪中劳作归家的一对祖孙,竟平白多了几分温情。
炉上的水渐渐沸了,白气从茶壶口漫出,辩空伸手揭开茶盖,茶香霎时飘满鼻尖。程荀嗅着茶香,脸上浮起几分满意的神色。
“程施主,你究竟想知道什么呢?”
辩空突然冷不丁开口,程荀不由一惊。她坐直身子,一眼不错地盯着他的神情。辩空说完后便提壶倒茶,一派平静。
半晌,程荀看向他,目光清冽如水:
“二十年前金佛寺那场大火,您又知道多少呢?”
辩空动作一顿,并未言语。
程荀并不逼问,双手接过他的茶,静静等待着。
沉默在室内蔓延,小炉里的木炭烧得灰白,间或闪烁着火星。直到手中茶水变得温热、不再滚烫,头顶才响起辩空低沉缓慢的声音。
“程施主,你又为何执着于这二十年前的旧事呢?”
程荀抬眸看向他。时近巳时,日光映着满地雪,愈发明亮的光线射进屋中。辩空坐在背光处,面容掩在黑暗之中,只能看见苍老的轮廓。
“有人似乎想要告诉我什么。”她思忖许久,干脆坦然开口,“况且,我本就不信二十年前那场大火是意外。”
“就算知道了又如何呢?前尘往事,不如让它随风去。”
程荀抿抿唇,声音冷下来。
“大师当真觉得,所谓前尘往事,都与今日无关了么?”
泰和二十五年,沈家败了,败得惨烈、也败得蹊跷。
可被那场战役所改变的,又何止一个沈家?
胡瑞推脱责任、延误运粮,从此攀上高枝、飞黄腾达;
危难关头,孟忻挺身而出、死守紘城,真正开启了自己的孤臣之路;
孟其真送走妻小,披甲执刃血战到生命最后一刻,换来一块石碑、一段嘉奖,就此长眠大漠。
那场战争,催生了多少个胡瑞、多少个孟忻、多少个孟其真?
程荀不得而知。
她只知道,还有无数个程荀,在尚且懵懂的年纪,早早尝到流离失所、生死相隔的滋味。
这
些血泪,当真能随风去么?
她做不到,晏决明做不到;
身负骂名的沈焕做不到,临死说出只言片语线索的张善道做不到;
乃至远在京城的孟忻、高坐龙椅的天子……谁不是直至今日仍在耿耿于怀?
况且,此时与彼时又有何区别呢?
来势汹汹的瓦剌,仓皇反击的大齐,姿态暧昧的鞑靼,甚至于步步败退的范家……
斗转星移二十载,一切却又仿佛回到原点,谁又能说昨日今朝全然无关?
更何况。
“若当真无关,您又何必离开京城,苦守金佛寺五年之久?”
程荀看不清辩空的神色,可她仍紧紧盯着他黑色的剪影,步步紧逼。
“咏一禅师是您的师弟。当初那场大火的真相,您当真不在意么?”
程荀微微倾身,自下而上凝视着辩空浑浊苍老的双眼。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平静、宽厚、包容。
僧人视万物为空,可程荀分明在其中看见了些许流转的暗光。
无言良久,辩空终于开口。
“泰和二十五年,得知咏一寂灭后,我孤身一日从岭南赶赴金佛寺,只念着为他超度。”
他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
“金佛寺从前香火鼎盛,出事后便人影寥寥。待我去后,信众告诉我,官府已将四十余位僧人安葬,寺中建筑半数都已倒塌,只待将来重建,不许人进出。”
他并未与官府抵抗,只在金佛寺门口坐了四十九日。完成超度后,他便走了。
而后十几年,他再未去过金佛寺。
于佛门中人而言,死亡并非终结,只是回到万物伊始、轮回之初。咏一的逝去,与世上一株草木的枯萎、一只鸟雀的殒身,并无不同。
——他本该这么想的。
他与咏一自小便被师父收养、受戒,二人在岭南长大。
咏一离世前,他们已经四五年未见了。咏一去金佛寺传承佛法,他则继承了师父的衣钵,留在岭南苦修。几年来,除却几次书信往来,再无交集。
可无数个午夜梦回,他却总能梦见咏一坐在大火之中,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熊熊烈火不断吞噬咏一的面容,扭曲的火舌之中,一时是他儿时懵懂无知的模样,一时是他沉静清秀的青年样貌,还有多年前离别时、他一身落拓行装的模样。
而每一个咏一,都在声声唤着一句话。
“师兄。”
他明白,这是怨憎、是妄念、是着相。他的心,不静了。
后来,他离开了自小长大的岭南,向北修行。十几年里,他游历各地,辗转来到京城,渐渐站稳脚跟,有了个“高僧”的名号。金佛寺的种种,已好似一个遥远的故事。
直到五年前,他收到一封来自没有来历的信。
上头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
“乌三意绝断,藏密金佛关。”
程荀不由得一怔。
她自然明白这信里的乌三是谁。
这乌三原名乌钊,家中排行第三,是前朝一位德高望重、声名远扬的大儒。
乌三顺遂了一辈子,临要致仕时,却因异党陷害、政治倾轧,全族俱没。临死前,乌三在狱中留下万字血书,而后气绝身亡。
可乌三又与金佛寺何关?谁又是金佛寺中的“乌三”?
程荀眉头紧蹙,线索在脑海里结成一团乱麻,她试图从中抽出解开一切的线头。
半晌,她道:“所以,你来了。”
辩空停顿许久,终于开口道。
“是的,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