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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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来消息的亲卫也露出些疑惑的神色。

思忖片刻, 程荀鬼使神差地问道:“哪个‘程’?”

亲卫老老实实答道:“就是主子名字里的那个‘程’。”

程荀放在膝上的手蓦然一颤。

据亲卫所言,瓦剌西路大军远在昆仑以西,近万大军陈兵于此,亲卫们对路线并不熟稔, 轻易不敢靠近, 暂时只能在边缘的几个村落、镇子中打听消息。

村镇里的百姓几乎世代居于此, 人口不多、朝廷也难以管辖, 加之多年来的通婚,胡汉的边界已不甚明晰。

可即便如此,自瓦剌大军来到此处后, 常有小股瓦剌士兵偷跑出军营、前来骚扰百姓。

原先许是有些忌惮, 大多是些言语上的骚扰与威胁、逼迫百姓交出余粮。可日子一天天过去, 瓦剌士兵们气焰愈发嚣张,竟集结起来,烧杀劫掠、无恶不做。

直到前段时间,一支汉人军队途径此处, 将作恶的瓦剌人斩于马下, 形势才开始好转。

当地人本以为这是朝廷派来的军队,可询问诸位将士,却全都三缄其口。唯一知晓的, 便是那位年轻骁勇的将领,姓程。

自那以后,这支军队在昆仑一带仿若神兵天降, 一连解救了数个村镇, 未曾放过一个瓦剌外敌。

甚至考虑到他们走后瓦剌人前来报复, 那位程姓将领还留下了几十个士兵,帮助几户住得偏远的村民, 举家向后方搬迁。

待亲卫前去探查消息的时日,那群将士已然离开。人虽然走了,可有关这支百姓眼中的“神兵”的种种传闻却留了下来。

百姓们不知这“神兵”来自何方、又要去向何处,只知道自己这条命是靠这群冲锋陷阵的将士们捡回来的。

他们便将其称为“程家兵”。

程荀听完,久久无言。

说到这个份上,真相如何,早已昭然若揭。

程荀没想到,明明连她都熟悉了“晏决明”这个名字,他却并未忘记“程六出”。

沉默良久,她捏捏眉心,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只反问道:“可还有别的消息?西路的瓦剌大军最近可有什么异动?”

亲卫想了想,摇摇头,面露惭色:“暂且还未得到消息。”

程荀支着下巴,沉吟道:“北面和东面最近如何?”

一旁的晏立勇开口道:“属下昨日得到消息,瓦剌东面、北面两军仍再与齐军对峙。不过,许是因为朝廷临阵抽调人手捉拿……追捕将军,加之范脩决策错误,大齐丢了陕西都司附近两个堡。”

程荀一惊,诧异道:“那岂不是快直指凉州了?”

晏立勇面色严峻,沉重地点点头。

“阿拉塔来势汹汹啊……”程荀不禁喃喃道。

瓦剌东面、北面两路大军联手围堵,秃鹫一般,将齐军的防守线活活撕咬开一个口子,陕西都司已是案上鱼肉。阿拉塔野心熊熊,剑指凉州。

这是自扁都隘口一役后,两军第一次如此大规模的对战,此前几乎静止的状态终于终结。

阿拉塔似乎调整了兵力,不再选择三面作战,而是选择地势占优的东、北两路大军,集中力量攻破大齐防线。

而这样一来,至今没有任何声息的西路大军,更显蹊跷。

程荀靠在椅背上,眉心微蹙,目光渐渐虚焦,拇指不停转动着食指上那枚大了一圈的玉戒。

晏立勇的目光落到案上,猝然看见了她正在转动的那枚玉戒,瞳孔不由得震颤了两下。

“难道……”

程荀一面思考着,嘴上念念有词。晏立勇当即垂眸敛容,收回了视线。

程荀看着桌上的羊皮舆图,手指轻点崎岖起伏的昆仑山脉,低声说道。

“或许,西路大军已然被阿拉塔放弃了。”

晏立勇回过神,不由猜测:“难道是将军他们……”

程荀摇摇头:“三百人对上近万人马,要说攻破了瓦剌大军必然不可能……恐怕是借力打力,给本就隔阂重重的西路大军来一计推波助澜、火上浇油。”

说着,程荀眼睛一亮:“他在昆仑动作不小,亲卫都能打探到的消息,恐怕朝廷或多或少也知道了。”

晏立勇恍然大悟。

难怪誉王如此莽进,偏要在此时从前线调兵遣将,全然不顾边关将士与百姓的死活,一心要将晏决明与太子彻底按死。

这位昔日的侯府世子、后来的边关大将,不仅没死于瓦剌的伏击、敌党的追杀,反而在西路掀起了风浪。

誉王此时,心中该作何想呢?

而程荀心中却渐渐升起些许雀跃。

她想,或许,他很快就要回来了。

-

寒雪渐漫山,一场又一场冻雨过后,深冬悄然降临。

这日,程荀早起用饭时,妱儿忽然拍拍她的肩,告诉她到冬至了。

都说山中无岁月,可程荀躲在金佛寺内,好像也丢了对时节的概念了。

她愣了愣,随即笑了下,对妱儿说:“若是在江南,此时合该吃花糕、喝分冬酒。”

说起故里,程荀脸上久违地露出些松快的神情。回忆起在溧安的种种,她好像打开了话匣子,忍不住滔滔不绝念起往事。

妱儿与她同乡,两人虽从未在溧安见过面,可那些往日都熟稔的乡音民俗却亲切。她微微笑着,静静听她讲古。

而贺川若有所思,悄悄走出门去。

过了一会儿,她顶着满身飞雪走了进来,怀里小心护着一幅卷轴。

程荀走上前正要问,却见贺川将卷轴放到桌上,小心翼翼揭开上头包裹的绸布与细绳。卷轴缓缓打开,藏匿其中的,居然是副九九消寒图。

程荀站在一旁,目光瞬间凝住了。

只见画纸之上,浓淡相宜的墨勾出一枝凌寒傲放的梅,花枝遒劲、骨朵灵动。满枝的花瓣不着一色,好似殷切盼着谁拿起朱红装点色彩。

画纸角落盖了个小小的印章,上头纂刻着“四台逢雪”四个字,是他平日闲来作书画时用的私印。

“这是将军临走时交给我的,让我务必在冬至时给您。”贺川道。

“啊。”

程荀眨眨眼,嘴上短促地应了一声,目光却始终停留在画上。

贺川觑着她的脸色,悄悄退出了里间。妱儿轻手轻脚地从书房拿来笔墨,推到她面前。她努努嘴,眼里有几分打趣。

程荀抿着嘴笑了下,拿起笔,沾了沾朱红的彩墨,小心翼翼涂满一片花瓣。

待寒去春回,想必枝头这无色的梅便能绚烂地绽开了吧。

许是在纸上见到了些许春色,今日程荀脸上久违地挂起笑意。

吃过早饭与汤药后,她照例去到辩空大师处拜访。

不知何时起,程荀几乎日日都要抽出空来拜访辩空大师。

有时对弈三两局;有时打着“监院病休、寺中事难以做主”的旗号过来询问庶务。

有时拿着本崭新的佛经前来请教佛法;也有时只是过来问个安,然后在他旁边无言做自己的事。

在旁人眼里,似乎只是她嫌寺里苦闷,才三番五次前来打搅辩空清静。

辩空身边有个亲传的小弟子,每每看见程荀就忍不住气闷。

可偏偏辩空什么也不说,反而是程荀屡屡打趣他心有嗔怨、六根不净,搞得小弟子现在看见她就躲着走。

无论外人如何看,辩空却好似默许了这不远不近的距离,也习惯了程荀意味深长的机锋。

今日也一样,程荀踏雪而来,辩空已在窗前炕上摆好棋盘,仿佛早已等待在此。

程荀走进室内,微微挑眉,嘴上却恭敬道:“又来叨扰大师了。”

辩空大师的禅室宽敞清静,二人坐在窗边炕上,就着窗外簌簌的雪声,安静对弈。

下得正酣,辩空忽然道:“程施主今日棋风很是轻盈。”

程荀闻言一愣,正要落下黑子,心里念头一转,改变原本的想法,选择毫不犹豫地封住白棋的逃生之路。

她抬眼观察辩空的神色,却见他不动如山,眉梢眼角仍挂着平静淡然的模样,甚至微微笑了下。

“程施主年轻气盛。”他执起白子,沉着应对。

程荀不置可否,几乎未加思考,黑子便落了下来。

辩空摩挲着手里的棋子,问道:“莫非今日有什么好事?”

“今日是冬至。”她声音温和柔软,与手下凌厉的棋风全然不同。

“冬至,那确是好日子。”辩空轻声道。

思忖片刻,他将手中的白子放到棋奁中,微笑道:“是老衲棋输一着。”

程荀一怔,低头看向棋盘。可无论她怎么看,白棋分明还有生路。她心中奇怪,却见辩空侧过身,望着窗外一片茫茫风雪。

飞雪飘进屋里,也飘到他花白的眉上。寒风吹动他的髯须,程荀竟在他沟壑纵横的苍老面容里看见了几分寂寥。

她不由得心神一动。

“大师,您当初为何非来金佛寺不可呢?”程荀试探着,终于问出那个盘桓于心许久的问题。

无论是坊间传闻、还是晏决明亲口告诉她的原因,都是辩空所谓的“梦醒顿悟”。

可程荀不信。

辩空缓缓转过头来,眼中露出几分了悟与恍然,却依旧宽容平静,全无反感之意。

程荀静静等待着他的回答。

他道:“咏一,是我的师弟。”

程荀怔怔望着他,嘴唇翕张。

果然,果然。

说完这句话,辩空不再看她,又看向窗外的雪。不知过了多久,风中传来他喃喃的低语。

“二十年前那天,也是冬至。”

走出禅房,程荀仍沉浸在思绪之中。贺川上前为她披上斗篷,顺势在她耳边轻声道:“主子,紘城送来了王大人的信。”

“回去说。”程荀干脆道。

一路匆匆走回禅房,晏立勇已在屋中候着。

“今日风雪大,又是冬至,神影骑还在操练么?”她站在廊下抖落两下斗篷上的雪粒,一面交给贺川,一面对晏立勇说道。

“今日神影骑与亲卫约了打擂台。”晏立勇垂首答道。

程荀坐到桌边,把手伸到熏笼上,思忖道:“让厨上今日多做些甜汤,给寺里的僧人也送去一份。对了,分清锅碗,切莫沾了油荤。”

贺川接过话茬:“我去吩咐吧,主子您与勇叔先忙。”

程荀自无不可。贺川顺手拉起坐在一旁做针线的妱儿,让她与自己一同去厨房。

屋里安静下来,晏立勇将信递给程荀。

“不是说先不写信了么?”程荀一边拆信一边问道。

自从得知朝廷开始追查晏决明下落后,为两人安全起见,程荀决定暂时不与王伯元书信往来。

毕竟晏、王两人交好多年,王伯元恐怕早已成了朝中某些人的眼中钉了。

面对她的疑问,晏立勇语气肃然:“是王大人有一夜忽然找到亲卫,吩咐我们必须将信尽快送来。”

程荀眉头一皱。

她迫不及待打开信,一目十行看下去,一颗心渐渐沉底。

今日那副九九消寒图带来的欢喜蓦地消失了。

王伯元先说了自己的近况。

几个月前瓦剌骤然宣战,一众商定互市条约的朝中官员、和鞑靼使臣都被迫困守紘城。

彼时朝廷担心鞑靼临时反水、与瓦剌暗度陈仓,硬生生将新任鞑靼王的心腹呼其图留在大齐。

可瓦剌与大齐的争端比想象中更加严峻,战争持续了几月,鞑靼使臣便在紘城困了多久。

可泥人也有几分脾气,更何况向来粗莽自傲的呼其图。而一天夜里,呼其图直接带着人马打晕了巡城的将士,丢下一封信,拍拍屁股逃走了。

翌日天亮后,众人才发现了晕倒在街上、差点冻死过去的巡城将士。可此时再追也来不及,呼其图恐怕早已跑回漠南了!随行官员只能将此事上报朝廷。

朝廷收到消息,自然怒不可遏,却也无可奈何。而呼其图留下的那封信,则成了朝廷此时唯一的体面。

很快,京中传来消息,互市条约已定,鞑靼使臣经由大齐皇帝准允后离开。

消息既定,驻留紘城已久的大齐官员也终于能够返京。

可就在此时,王伯元做了件非常“王伯元”的事——他亲自摔了自己半截腿,自言伤势严重、无力奔波,等病好后才能离开。

老实说,程荀多少能明白他的意图。现如今京中正乱,太子情况不明、晏决明又被通缉,留在紘城、远离京中纷扰或许才是更好的选择。

——可硬生生将自己半条腿摔断,不知何日才能痊愈,也当真是……

她叹息一声,继续往下读。

最后一张信纸像是从何处匆匆撕下来一般,上头的字迹也潦草凌乱,程荀辨认一会儿才读懂。

上面写着寥寥两句话:

凉州危,齐军节节败退。

范春霖领命捉拿神隐骑,金佛寺恐有变,寻机离开。

程荀捏着信纸的手陡然一颤。

晏立勇见她脸色不对,忙问道:“主子……”

程荀直接将信纸递给他,晏立勇匆匆看完,神色也多了几分异样。

“主子,金佛寺恐怕不宜久呆。”

程荀心头一片乱麻。她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平静下来。

“金佛寺事小。”她道。

程荀没想到,此事竟交给了范春霖。恐怕范脩还惦记着,让自己的小儿子在后方也夺些功劳。

可程荀想起范春霖那副草包模样,就觉得此事暂时不足为惧。

更何况,偌大一个西北,待找到金佛寺,不知还要多久呢。

更要紧的,是如今岌岌可危的凉州。

她没想到,阿拉塔两路大军拿下陕西都司附近两堡仿佛还在昨日,怎么不过区区半月,就一路打到了凉州!

凉州地势险要,向来是边关重镇。若瓦剌当真攻破凉州,打开西北的咽喉之地,离整个西北大乱不过一步之遥。

更何况,还有态度暧昧的鞑靼。即便新鞑靼王表面看上去亲近大齐,可利益在前,谁又能肯定二十年前的事不会重演?

若鞑靼与瓦剌再度联手,恐怕整个中原都要被卷入战火。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当真是废物!”她眼前发晕,忍不住骂道。

晏立勇见她身子摇晃,吓了一跳,连忙扶她坐下。

“主子,当务之急还是你的安危。”晏立勇为她倒了杯热茶,苦口婆心地劝道:“金佛寺并非世外之地,总有被找到的一天。”

程荀有些烦了:“我都说了,带着几百号人一起走,那才是活靶子!”

晏立勇不为所动,直言道:“亲卫的责任只有您一人。只要您与我们走就是了。”

“什么?那神隐骑……”

程荀眉头紧蹙,刚要质问,就见贺川大步跑进屋中,语气中难掩激动。

“主子,冯平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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