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哗乱

128 / 189 章 · 3,992

“从紘城拔营的三千神隐骑, 只剩你们了。”

程荀说完,整个教场陷入短暂的沉默。而后,排列成行的人群中,隐约响起了断续的抽泣声、低沉的咒骂声。

可更多的, 仍是沉默。

这个结果, 或许他们心中早有猜测。

教场周围熊熊的火光映着地上积雪, 天地间亮若白昼, 照得众生一览无余。

他们无言僵立在原地,像是一棵棵落满雪的枯树。

大抵行军打仗之人都见惯了生死,就连悲痛都是克制的。

程荀静静看了一会儿, 道:“若有不信的, 自可询问当初随他回来的那五十人。”

当初晏决明腹背受敌, 能将那五十人活着带回金佛寺,已是极限。

其中三人虽捡回来一条命,可伤势严重,如今还在寺中休养。

“那我们留在金佛寺, 又算什么?”

方才那个对程荀出言不逊的把总郑康忽然向前一步, 抹了把脸,声音嘶哑道,“我们连瓦剌人的影子都还没见过!”

一石激起千层浪, 人群中渐渐响起质疑。

“我们没死,又怎能说神隐骑全军覆没!”

“难道将军还没将我们上报朝廷?”

“你傻啊!你还看不出来么,将军他……”

眼见底下骚乱起来, 程荀侧头示意晏立勇。晏立勇得令, 两步跨下高台, 从怀中拿出一张折好的薄纸,递给元辉。

元辉半信半疑接过, 打开一看,身子僵在原地。

旁边几个副官围过来,从他手里拿过信,也都愣住了。

元辉抬头看向程荀,程荀垂眸俯视,安静地回望。

隔着风雪,程荀看见他蓄着杂乱胡髭的脸冻得青白,一双凸出的眼睛写满了错愕和颓败。

在他身侧,朝程荀不断叫嚣的郑康低下头颅,身子微不可察地摇晃着,靠着旁边的副官的支撑才勉强站稳。

教场的高台上下,沉默的空气在对峙的两军之间蔓延。

靠前的士兵察觉到异样,敛容息气、不再言语。

站在后头的将士却还不明所以,仍你一言我一语地揣测、私议着晏决明的行踪。话音随风飘散,声音微弱却又尖锐分明。

“一群蠢货,都给我住嘴!”

元辉陡然暴起,大步走进队伍后排,抬脚将几个窃窃私语的士兵踢倒在地。

周围人吓得呆若木鸡,而元辉似是仍不解气,嘴上凶神恶煞地咒骂着,扑上去打得拳拳到肉。

数百人的队伍骤然陷入死寂,只闻元辉愤怒的嘶吼与士兵的哀嚎。

程荀站在高台上,冷眼看着元辉“教训”自己手下的兵,半晌才对晏立勇说:“将他带上来。”

晏立勇走过去,元辉瞥了他一眼,抹了把额上的汗,扭着腕子站起身。他丢下躺在地上不住呻|吟的士兵,大步走到高台前。

明亮的火光下,程荀看着他状似平静的冷硬面容,心底再一次确认,此人绝非面上表现的那样粗鄙憨直。

她静静道:

“神隐骑不是我的人,我也无权决定军中之事,元千总大可不必如此谨小慎微。”

元辉放在身侧的手一颤。

瞥了眼后排被战友搀扶着站起身的几个士兵,视线又扫过底下五花大绑的三个逃兵,她不动声色道:“你的兵,自然由你处置。”

沉默半晌,元辉抬起头,一字一句道:“神隐骑,是晏将军的兵,属下不敢僭越。”

此话一出,元辉背后几个一直紧张注视着他的副官,也终于低下了头。

程荀紧紧盯着他,提高了声音:“元千总可想好了?”

元辉声音铿锵有力、雄浑坚定:“我等势必追随将军、效忠陛下!”

说罢,几个副官对视一眼,带领数百将士齐声高呼三声:“追随将军!效忠陛下!”

呼声直冲寰宇、震彻天际,在四面环山中不断回荡,直叫人听得血脉偾张。

程荀的视线扫过人群,那一张张或年轻、或老成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对这突如其来的呼喊,他们好像早已司空见惯。或许日复一日的训练,早让他们对此烂熟于心。

可他们当真明白这句话的重量、这句话背后的选择么?

片刻恍神后,程荀看向元辉:“既如此,在将军回来之前,便有劳元千总与诸位了。”

元辉躬身行礼,又听程荀在上头道:“至于这三位,元千总准备如何处置?”

元辉身体一顿,敛容道:“一切,按军法处置。”

“军法?”程荀轻哼一声,徐徐道,“元千总是个聪明人,该如何做自然不必我多虑。将军今日不在,可明日、后日,总有回来的时候。”

元辉将身子躬得更深,咬紧牙关:“属下必会给将军一个交代。”

程荀冷冷地打量他片刻,微微颔首,不再言语,带着亲卫便要离去。

元辉声音不大,却足够前排将士听清。周遭霎时鸦雀无声,而倒在地上的那三人却剧烈挣扎起来。

马闲弓起腰,在粗砺的沙石上来回磨蹭,半张脸被磨得血肉模糊,终于吐出了口中的麻布。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朝着刚刚走下高台的程荀声嘶力竭地怒吼道:“竖子岂敢!好一个毒妇——”

话音未落,旁边几个副官便反应过来,将他狠狠按倒在地。

马闲吃了一嘴的雪泥,脏乱打结的头发遮在眼前,喉咙鼻腔里满是血气。

他看着程荀停住的背影,厉声叫嚣着:“……咳……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插手、男人之事……呸!”

亲卫怒目而视,而元辉在旁呵斥一声:“放肆!快将他带下去!”

程荀却一抬手,止住了亲卫与元辉的动作,缓缓走过来。

马闲磨出血的半张脸被按在地上,冰凉的雪刺得皮肤生疼。土腥味与血腥气交织着,冲得他双眼发酸。

而眼前,被火光映得泛红的雪地上,一双皮靴直直走到他面前,黑色的影子逐渐挡住他的视线。

马闲满腔的愤怒与不甘中,莫名浮起些忐忑。

下一秒,那只皮靴踩住了他的后背。

程荀俯下身,毫不犹豫地伸手扯住他的散发,用力拉起他的头颅。

“你问我凭什么插手?”

程荀凑近了些,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而马闲被她狼狈地拽起半身,浑浊的眼中渐渐露出几分惧怕。

她轻声细语道:“就凭你日日吃的饭食、夜夜烧的柴炭,身上穿的冬衣、手里握的箭羽,都是我这个‘毒妇’的。”

“清醒点。”她抬手拍拍他的脸,“做人该知恩。”

说罢,她松开手,任他重重摔在地上,转身便要走。

马闲目眦欲裂,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怒不可遏地要赢回尊严。

“晏决明都逃了!我凭什么不能逃!我凭什么不能逃!”

话音未落,程荀直接抽出身旁元辉腰间的佩刀,一旋身便劈向马闲!

利刃在马闲侧脸急急停下,可锋利的刃风直接砍下他一段散发,脸上缓缓渗出一道血缝。

她出手极快,周遭众人都不由得愣在原地。

马闲惊恐地盯着那刀刃,在那瞬间,就连呼吸的起伏都消失了。

森寒的刃上映着跳跃的火光,落在程荀瞳孔里,仿若冰与火的两极。身体也好似掉入冰冷的火焰之中,愤恨和失望像是藤蔓,瞬间爬满整个心脏。

刹那间,她甚至想笑。

晏决明,你明明拼死拼活,为何上至庙堂、下至营帐,都不信你呢?

她咬紧牙关,嘴里渐渐漫出血味,半晌终于开口,好像用尽全身力气,声音穿透整个教场。

“扁都隘口一役,神隐骑腹背受敌,是他带领五十人杀出重围;路遇刺杀埋伏数次,方赶到金佛寺,是他负伤前往昆仑山刺探瓦剌敌情;直至今日,仍是他带兵前去西北,与瓦剌西路大军周旋。”

程荀身体微微颤动,她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若非他当日将你调离大军,今日死在祁连山、还要被朝廷追责的,便是你马闲。”

周围一片死寂。

而马闲浑身颤动,似乎已失了思考的能力。

程荀抬头抹了把脸,飞雪在手心融化成点点水迹。她转过身,将刀递给无言的元辉。

“元千总,敢问怨憎诡言、抹黑诽谤、私逃营帐、挑拨军士之举,于军法该当何罪?”

元辉停顿一瞬,答道:“谤军、乱军、逃军,犯者斩之。”

程荀注视了他片刻,拂袖离去。

她穿过沉默的飞雪、沉默的将士,像是一只黑色的雁,转瞬便消失在黑夜里。

元辉转头望过去,只见程荀一身黑衣,斗篷随风而动,数百亲卫紧随其后,宛如流星的彗尾。

程荀身形高瘦,穿上宽大厚实的狐裘斗篷,仅从背影望去,与男子似乎也别无不同。

他一时间有些恍神。

身旁的副官踩了他一脚,将他唤回神。元辉看了眼趴倒在地、眼中再无生机的马闲三人,又扫视一圈身后面色各异的将士们。

“按军法行事。”

他平静地吩咐道。

-

自那夜后,神隐骑肉眼可见地沉寂下来。

据贺川所说,神隐骑每日的操练仍照旧,只是偶尔与亲卫同时出入,少了许多以往的嚣张与高调。

——在此之前,神隐骑在亲卫面前向来很有几分优越感。

虽不知元辉私下如何与将士们解释的,可到这个地步,却也不是什么好事。

程荀想了想,叫来晏立勇。

“前线可有消息了?”她先问道。

晏立勇摇摇头,又补充道:“不过,寺里这几日的情形我已派人写了信追去,只要找到了人,将军就能知道。”

程荀有些失望,呆坐了会儿,又打起精神。

“我听贺川说,这几日神隐骑有些低迷?”

晏立勇斟酌道:“据我所知,朝廷的态度,在神隐骑中已不是秘密了。加之那三个逃兵的处置,将士们难免有些惶惶。”

程荀不禁陷入沉思。

贺川与晏立勇对视一眼,又试探道:“主子,朝廷不知何时会找来,要不我们还是做些准备吧?”

程荀瞥她一眼,道:“带着这几百号人在西北大地上奔逃,生怕他们找不到我们么?还不如躲在金佛寺呢。”

贺川讷讷闭上了嘴。

“神隐骑如此,恐怕不妥。”程荀说回正题,“平日镇守寺中的亲卫还有多少?”

“除却运送粮草、探查消息的,还剩一百五十余人。”晏立勇答道。

“想个法子,让这一百多亲卫与神影骑一同操练。”

“啊?”晏立勇讶然,随即面露难色,“亲卫与神隐骑各自成军,恐怕不宜相合。”

程荀纳闷道:“又不是让你们编做一军,平日里多些切磋、擂台,彼此间稍熟悉些就是了。”

晏立勇一顿,忙道:“属下遵命。”

“顺便看看,若神隐骑中仍藏有不臣之心者,及时解决。”她转过身,正色道。

晏立勇目光一肃,领命走了。

贺川琢磨片刻,恍然道:“主子现在颇有些军师的样子呢。”

程荀看着摊了一桌的账册,叹了口气:“哪有军师整日扑在账册上的!”

深冬已至,风雪愈发肆虐。寺里道路湿滑,观林师父前几日不慎摔了腿,虽并无大碍,可程荀心里过意不去,还是将管账的活儿接了过来。

妱儿在旁打着算盘,闻言摇了摇算盘,咧起嘴朝她笑。

程荀脸上的愁容消散几分,探身捏捏她的脸蛋,笑道:“还好有妱儿在!”

对算学一道很是头疼的贺川挠挠鼻子,到侧间煮茶去了。

时间一日一日过,神隐骑与亲卫之间那层坚冰渐渐融化,程荀也终于等到了来自西北的消息。

她看着从西北匆匆赶回来的探子,嘴里错愕地重复。

“‘程’家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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