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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妱儿穿着一身旧衣, 风尘仆仆站在门外。还不等程荀开口,她双眼涌出泪,猛地扑进程荀怀里。

程荀下意识搂住她的后背。耳边响起妱儿轻轻的抽泣声,不知为何, 她的眼眶也逐渐湿润了。

想到从平阳离开后几次险象环生, 当真如梦一般。

冯平识趣地退到一侧, 将空间留给她们姐妹二人。

相拥好一会儿, 二人终于平静下来。妱儿满面风尘被纵横的泪水打湿,狼狈极了。程荀没有多言,只将她推到早已备好热水的侧间去沐浴洗漱。

安顿完妱儿, 程荀站在屋子中央沉默稍许, 唤冯平进来。

她开门见山道:“如何, 路上可还顺利?”

“属下幸不辱命,粮草人马都已抵达金佛寺,已派人清点入库。”他从前襟中拿出一封书信,“这是钱庄与买卖的账目, 还请您过目。”

程荀大致翻阅一遍, 心中有了数,又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商号分家之事这般顺利么?还是留了人在平阳处理?”

冯平面露难色,程荀敏感地捕捉到这片刻的异样, 追问道:“怎么?杜家是何想法?”

她本以为三娘已然同意了分家,不然妱儿又何必前来投奔自己?可看他的神色,恐怕其中另有内情。

果不其然, 冯平支支吾吾说道:“杜老板不愿分家。”

程荀一怔, 纳闷道:“为何?可是你们没和她说清楚?还是她没看我的信?”

她有些不解。按照她原本的设想, 表面说是分家,可实质上与程荀独自出走并无多少不同。

除却转运粮草必要的车马、几年下来她留在商号的分利, 她几乎将大半个程杜商号都留给了杜家。

说不心疼是假的。

可她这般决绝,原因也简单。一来她这些年在各地的产业与积蓄还足够支撑,晏家亲卫与神隐骑的人手总足够调配;二来她也实在不愿再将商号中的人牵扯进来。

顶着程荀的目光,冯平忍不住在心底叹口气。

他这位主子,总是对自己太狠、又对人心世事算得太清,事事要完满、要周全、要无愧于人;可对于身边其他人,却似乎从未有过什么期待或要求。

他不知是她看过了太多人情冷暖、便不愿去强求,还是她从始至终就未曾将希望托付于他人、只是相信自己罢了。

人说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可她的“宽容”,似乎只是因为不敢期待、不愿亏欠。

心中思绪百转,落到嘴上,他也只说了句:“杜老板坚持不分家,只与我说,若真要分家,就让您亲自去平阳谈。”

程荀不禁语塞。

她似乎隐隐猜到了杜三娘的意思。

可若真如她所想,杜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难道就要随他们一同涉险么?

她怔怔坐着,心绪翻涌。

不知过了多久,妱儿在侧间敲了敲门。冯平在旁察言观色许久,立时起身告退。房门关上,妱儿披着程荀的斗篷,小心翼翼推开门。

从金佛寺到紘城,算上与杜家商谈、筹集粮草等要事,一行人来回只用了八日,其中奔波劳累可见一斑。妱儿黑了瘦了,怯怯地站在一旁,看得程荀心里难受。

“饿不饿?寺里暂且只有斋饭,等明日我叫人在外头重新砌个灶房,吃肉就方便了。”她拉着妱儿在桌边坐下,打开食盒,将筷子塞到她手里。

她心中早有这个打算,倒不是为了自己的口欲,只是总不能让数百号要上战场的将士整日清汤寡水地过日子。

奈何此前囊中羞涩,如今粮草到手,一切总算能走上正轨。

妱儿也确实饿了,没有多话,只不停低头吃饭,程荀望着她被饭菜塞得鼓鼓囊囊的脸颊,心底像是有温水流淌而过。

吃饱喝足后,妱儿脸上终于多了几分血色。她来得仓促,寺中并未准备她的屋舍,程荀便直接将她带到自己屋内。

她们坐在床帐内,烛火昏暗,程荀低声问她:“你怎么来了?冯平未曾将前因后果告诉你么?”

若是知道了她现如今是何处境,又何必前来同她吃这还看不到未来的苦呢?

妱儿没有回答,只拿起她垂落的双手,低头看着。手心手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口,这段时间晏决明悉心照料着,伤疤已经变淡了。

妱儿伸出一只手指轻轻划过那细密的伤口,她说不出话,可垂首蜷缩的姿势却分明写满了哀伤。

程荀一怔,没有说话。

妱儿抬起头,眼睛润润的。她比划着:“这些伤,疼不疼?”

程荀下意识扯出一个笑,冲她摆摆手,随口安慰道:“都快好了,早就不疼啦。”

可妱儿只倔强地望着她,有些激动地比划着:“不是这些伤。是所有伤。”

似乎不愿给她逃避的机会,妱儿直接探身从床边矮几上拿过纸笔,唰唰写下几个字,递给程荀看:【身上的伤,疼不疼?】

程荀万万没想到妱儿纠结的居然是这样一件小事。被她突然的强硬打得措手不及,程荀居然有些词穷。

妱儿抿抿唇,又在纸上写:【你受伤了,为何从不愿与我说?】

她又写:【你疼,我也会疼的。】

程荀愣在原地。

妱儿放下纸轻叹一声,膝行到程荀身边,直起上身,双臂穿过她的侧耳与肩膀,将她抱在自己怀中。

妱儿抬起手,轻轻地、温柔地从她头顶顺到后颈,仿若安抚一个哭泣的孩子。

程荀的侧脸压在妱儿平坦的腹部上,单薄的衣衫下是她温热的体温。她听着那细碎的摩擦声、妱儿平缓的呼吸声,心底居然涌起了久违地涌起了委屈。

她抬手搂紧了妱儿,整张脸埋进她呼吸起伏的腹部。

程荀躲在她的怀抱里,许久后,终于开口道:“妱儿,我好累啊。”

为什么,这世上的难关总是一个接一个呢?

妱儿仍旧轻抚着她的后脑,不言不语地听着她疲倦、低沉的叹息。

而程荀想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卸下了冷静干练的面具,将那些日日夜夜无处可说的担忧、泄气与倦怠一股脑倒了出来。

有些话,说给外人听惹人笑话;说给晏决明听,他恐怕比自己还着急上火,恨不能以身替之。

外人不甚求解,爱人关心则乱。可她从不缺少去拼去闯的勇气毅力,她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安静聆听她万般思绪的人罢了。

这是独属于她与妱儿才能共享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床帐外,短短一截蜡烛烧到底,火苗随风而去。淡淡一层月光漫进禅房内,程荀与妱儿并肩躺在被子里。

黑暗中,程荀轻轻对妱儿说:“听我说这些,你心烦么?”

妱儿摇摇头。

“烦也没办法,我都说了快十年了。”眼前浮现出她们初见面的样子,程荀忍不住笑了。

妱儿忽然戳了戳她的侧脸。程荀转头望去,借着清浅朦胧的月色,见她比划着:“你和晏少爷,和好了吗?”

程荀眨眨眼,想了一会儿,别别扭扭道:“我们好像也没有吵过架。”

妱儿飞快地偷笑一下,又比划着:“那你要和他成亲么?”

程荀一愣,脸颊温度渐渐升高,她轻咳一声,道:“……还早着呢。”

妱儿却好像从她躲闪的视线中发现了什么,探过身扒住她的肩膀,一双眼睛在她脸上寻找蛛丝马迹。

程荀被她小狗儿一样的动作逗笑了,有些羞赧,又忍不住故意打趣道:“妱儿这般关心,是不是自己想成亲了?”

妱儿脸一红,赌气一般,一翻身不理她了。

程荀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故意凑上去作怪道:“妱儿喜欢什么样的,我帮你寻一寻!说起来,我们妱儿也是大姑娘了……”

妱儿只小她两三岁,若是换做普通人家,这个年纪或许早在家养孩子了。可与程荀外出行商、游历后,妱儿从未主动提起成家之事。

虽然那时程荀将成亲生子看做洪水猛兽,可毕竟只是自己一家之言,她总担心自己的想当然,耽误了妱儿的意愿。

她几次与妱儿谈及此事,妱儿却遮遮掩掩,只怯生生说想留在她身边。那时程荀便明白,或许她仍在意自己的过往、与无法说话的缺憾。

而这些年下来,她眼见着妱儿愈发沉稳、自如,即便无法言语,也依旧能将商号事务料理得清清楚楚。

商号中曾有年轻俊秀的后生,借公事之由与她相交。可据程荀所见,恐怕妱儿还未开窍呢。

今日也是这般,她存了几分打趣的心思故意玩笑,可妱儿的举动却有几分不一般。

她久久没有转过身,就连程荀都以为她睡着的事后,她却忽然从被子里拉住她的一只手,用手指在上头缓缓写着:“你们牵过手吗?”

自诩“过来人”的程荀忍不住笑了,在她耳边用气音道:“我五岁的时候,我们就牵过手了。”

妱儿终于转过身,轻轻掐了一下她的手臂,黑亮的眼睛有些气恼地看着她。

“好啦。”她连忙安抚她,“牵手……自然是牵过的。”

她不禁回想与晏决明相处的点点滴滴,忽然发现,他们之间大多数亲密的接触似乎都逃不开伤与痛。

就连而今回忆起来,除了那或冰冷、或滚烫的温度,鼻尖好像还能嗅到肆虐的雨、腥膻的血、湿冷的泥的气息。

除了那一个吻。

妱儿一眼不眨地看着她,没有错过她神情微妙的变化,连忙拉紧了她的手,向她投去狐疑又好奇的目光。

程荀望着她,鬼使神差地开口道:“我亲过他。”

此话一出,相对而视的二人都愣住了。

程荀不知自己犯了什么糊涂,心下懊恼,当即就躲进被窝里。而妱儿回过神,伸手就去扯她盖在头上的棉被。

二人笑着打闹一会儿,妱儿钻进被子里,呼吸渐渐平息。黑暗狭窄的空间里,妱儿轻轻抬手按在她侧脸上。

她在她手上写,“是这吗?”

此时此刻一如彼时彼刻。

程荀微微摇摇头。

手指顺着她脸颊划下,按在她的唇瓣上。

妱儿写:“是这吗?”

程荀没有说话,厚重的棉被里她的呼吸渐渐快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妱儿笑了一声,将盖住脸的被子掀开,终于重见天日。

妱儿藏在被子下的手,仍在她手背上写着:“是什么滋味?”

“……我要睡了。”

说完,程荀反手按住她作乱的手,闭上眼不说话了。

许是白日太累,不多时,妱儿耳畔便传来她平缓的呼吸声。

妱儿轻巧缓慢地抬起上身,安静地注视着她平静的睡颜。

十年过去,阿荀好像变了,又好像没有变。

从玉竹姐姐、到她从未开口念过一次的“阿荀”,她有时也会感叹时光匆匆。

当初以为暗无天日、永无尽头的日子,被这个没有血缘的姐姐一路拖拽着,她竟也走出来了。

若是没有姐姐,自己如今会在哪儿呢?

妱儿想,或许,自己早已冻死在某个寒夜之中了。

过了半晌,妱儿小心翼翼抽出那只手,拂过程荀侧脸的碎发,轻轻落在她唇角边。

程荀睡得沉,睡梦中依稀察觉到她的动作,忍不住皱皱鼻子,一副不太高兴的模样。

妱儿不禁扬起一个笑,笑里是纯然的喜悦。

真好,她的姐姐终于寻到了自己的归处。

-

程荀许久未曾睡得这般安稳,一觉醒来,外头天色已然大亮。

她发了会儿愣,侧头便望见妱儿抱着她一只手臂睡得正香。安静看了一会儿,她悄悄抽出手臂,安静地下床更衣、洗漱。

再从侧间出来,妱儿已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程荀笑了下,道:“困就再睡会儿。寺里清静,无人会说你。”

妱儿摇摇头,乖乖下床寻自己昨夜带来的包裹。

小和尚早已将食盒放到小院偏房的小炉上热着,程荀刚端起食盒往房里走,却听见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妱儿穿着一身单衣,站在猎猎寒风里,手里还捏着一封书信,焦急地望着她。

程荀赶忙上前,一面将她推回屋子,一面问道:“怎么了?”

妱儿指了指自己打开了一半的包袱,将书信递给她,上面是熟悉的字迹,写着“阿荀亲启”四个字。

这是杜三娘的字。

程荀心里猛地一跳。她将书信揣到怀里,先把食盒里的饭菜端出来,让妱儿先吃着,自己则躲去了卧房里。

关上门,她迫不及待打开信。里头只有薄薄两张纸,第一张纸字迹绢秀,落笔却有些凌乱,洋洋洒洒写着几句话:

【阿荀当年帮扶,三娘铭感于心。而今阿荀逢难,杜家自无袖手旁观、隔岸观火的道理。分家,休要再提。】

程荀盯着那几个字,好一会儿才看向第二张纸。与那绢秀的字迹不同,这笔字力透纸背、暗藏笔锋。上面写道:

【杜家先祖有抗击胡人之功,今时局艰难,我辈又岂敢堕先祖之名?程老板尽管放心,杜家人不是孬种!】

这是杜父的口吻。

程荀捏着那两张有如千钧之重的信纸,不知所措地站在屋子正中。

原来,是她低估了杜家人。

不知过了多久,卧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妱儿走上前,看了眼她手里的信,将她拉到一旁坐下。

她拿起案上的纸笔,对她写道:“杜家人很好。他们不害怕。”

程荀说不清心中的滋味,只能百味杂陈地点点头。

妱儿望着她,沉默许久,又写道:“阿荀,你可以试着依靠我们的。”

“你并非孤军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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