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

122 / 189 章 · 5,720

与程晏二人商讨后, 当夜冯平便点人带队离开金佛寺,一路向平阳疾行。

翌日,程荀早早醒来,未惊动任何人, 洗漱穿衣后独自出门了。

天刚蒙蒙亮, 寺中已依稀传来悠远的诵经声。天渐寒, 行走的人呼吸间不断冒出白气, 程荀一路抱着汤婆子,朝着藏书阁去。

走到那座曾在大火中得以幸存的木楼下,程荀惊讶地发现, 辩空居然站在门外。

“辩空大师。”她匆匆上前, 讶然道, “您怎的来了。”

他们并未提前通过气,程荀对辩空的到来全然不知。

辩空仍旧挂着慈眉善目的神情,双手合十对她施礼,程荀忙不迭回礼。

“本该是观林为施主带路, 只是他昨夜偶发风寒, 老衲便代劳了。”他脸上带笑,眉梢眼角都挤出了苍老的皱纹,“看来我与施主有缘分。”

辩空语气平淡, 可周身气度却让人不自觉地亲近信任。程荀本有几分诧异防备的心安定下来,也笑道:“是晚辈之幸。”

程荀从袖中拿出钥匙,辩空微微侧身让开位置。沉重的木门早已破败发朽, 程荀用力一拉, 伴随一道吱呀声, 木门缓缓打开。

视线一片漆黑,程荀摩挲到墙边一盏盖了琉璃罩的油灯, 借着淡淡的天光将它点燃,这才看清了藏书阁内的模样。

内室长宽不过二十尺,几面墙上砌满木架,上头满满当当塞满了书册;向东一面有条狭小的木楼梯,木梯高陡,表面被人磨出了深深的坑印。

藏书阁从外看便是窄而高的模样,可即便程荀心中已有预料,还是被内部的狭窄吓了一跳。

身后传来脚步,程荀往室内退了几步,给辩空让出位置。

“让施主见笑了。”辩空道。

程荀连忙道:“毕竟二十年前的楼了,能留存至今实属不易。”

她停顿一瞬,迟疑道:“只是晚辈不明白,既然寺中已在翻新重建,为何不将这藏书阁腾空了,换个地方存放呢?”

说完,程荀便觉得有些不合适,找补道:“不过放在此处也并无大碍,若真要腾空换地方,恐怕也不容易。”

辩空微笑看着她,脸上并未露出不悦。

“这倒是其中一个缘由。”他微微仰起头,环视周围一圈,“老衲多年前来此处,所为也并非建个全然崭新的金佛寺。”

程荀心中讶然,她疑心是自己想太多,可为何辩空语气重那份伤怀和感慨清晰可闻呢?

更令她想不通的是,他对此似乎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欲。

心念电转,询问就在口中,辩空却收回视线,恢复了如常的模样:“藏书阁一共五层,前两层都是我接管的五年来,寺中修筑重建、皈依受戒、起居采买、开设法会的诸多记录。”

程荀只能将疑问咽下肚子。

辩空接过她手中的油灯,一手扶着墙壁走上狭窄的楼梯。楼梯将将够一人通行,连转身都艰难。辩空走得缓慢,程荀在背后看得提心吊胆,只能抬手虚虚护着他的后背。

辩空带她在二楼看了一圈,站在楼梯前停下了。

“再往上,老衲便不带施主去了。”说着,辩空从袖中拿出一把表面磨得光滑的黄铜钥匙,递给程荀,“二十年前寺中一应记录,都存放在上头三层,需得钥匙才能打开。”

程荀接过钥匙,探身向上望了一眼,果真在那楼梯漆黑的尽头,隐约可见一块木板挡在了头顶。

“上头三层,我也可以翻阅么?”程荀嘴上客气询问,手里却将钥匙握紧了。

辩空微微一笑,点头道:“自然。钥匙在手,程施主自便即可。”

“只是毕竟存放了多年,尘灰大,施主不嫌脏了衣裳就是。”

程荀一怔,随即道:“大师说笑了。”

天已不早,快到了晨课的时辰,辩空与她闲说几句便要告辞。二人寒暄几句,程荀小心翼翼送辩空下楼离开。

程荀站在门内,看门外辩空缓步离开。望着他的背影,程荀心中忽然有种荒谬的猜想:或许观林师父并未染病,只是他想亲自送钥匙来罢了。

辩空这份并不遮掩、甚至暗中默许程荀探寻的神秘,令她有些费解。

无言目送他离开,程荀拍拍被风吹得冰凉的脸,转身直奔藏书阁三楼。

通往三楼的楼梯被一块上锁的木板牢牢封住,程荀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将木板推开,终于走上了三楼。

乍一看,上面三楼的陈设、结构与下面两层楼并无不同。一如辩空所说,许是多年未有人到访,书架上积了一层厚厚灰尘,角落甚至结了几张蛛丝网。

程荀举着油灯,顺着书架上的标注看了一圈,也基本都是寺中大大小小各种庶务的记录。

她的手指顺着上头的年月划过,最终在“泰和二十五年”处停下了。

她从中随手抽出一本册子,是那年寺中采买用度的记录。纸张已经泛黄发脆,程荀随意坐到一处书箱上,小心揭开第一页。

在页尾的批注上,盖着一个残缺不全红印小章,程荀认真辨认一会儿,终于确认上头所写的是“咏一法师”四个字。

此时程荀才恍然,原来二十年前金佛寺的住持是这位名叫咏一的禅师。不知为何,这名字她之前竟从未听人提过。

二十年过去,金佛寺仅存留在世人心中的记忆,似乎只剩那场大火了。

天色渐亮,日光透过被封死的木窗缝隙漏进狭窄的室内,借着昏暗的烛火和束束天光,她低着头,眉头微蹙,专心致志翻阅着手中的账册。

不知过了多久,木梯下突然传来一道呼唤。

“阿荀?”

程荀还沉浸在账目中,懵怔抬起头,却见晏决明几步跨上楼梯,看到她安然坐在书堆里,有些气闷、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程荀这才如梦初醒,道:“你怎么来了?什么时辰了?”

晏决明嘴唇紧抿,暗自深吸一口气,道:“早过巳时了。”

昨夜从程荀屋子回去后,他将自己关在房中,一直到夜深才沉沉睡去。

而他破天荒做了个梦。梦中的种种他早已记不清了,可那柔软轻盈的重量、炽热滚烫的温度、玄妙缥缈的感受却牢牢烙印在记忆中。

等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的时辰。看看周遭陈设,他的理智才重新归位。

想起昨夜那个梦,他心中又是歉疚又是心虚,就连走出房门听到撞钟、诵经声,都不由得气短。

心中情绪翻江倒海一般,可他面上却只能假作镇定。

晏决明在屋里磨磨蹭蹭,洗个脸洗得自己面红耳赤,努力平复半晌、在铜镜前反复确认后,他才迈出屋子。

可去到程荀院子里,见到的却是坐在门外愁眉苦脸的小和尚。

小和尚告诉他,程荀一早便不在屋中,这个点了也未尽饭食、汤药,人也不知所踪。

晏决明脑中轰的一声响,差点以为程荀又被人掳走了。匆忙冲进屋中检查一圈,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思忖片刻,他直直冲着藏书阁跑来了。

果不其然将她在此处抓个正着,晏决明一颗心终于落定。

晏决明肃然的目光下,程荀有些心虚地合上账册。刚要站起身,眼前却一黑,意识短暂地抽出身体,她直直往地上倒去。

晏决明面色煞白,当即冲上前将她揽到怀里。

所幸程荀不过是坐久了、起身有些猛,加之晨起至今只塞了块糕点,所以有些短暂的晕眩而已。

“藏书阁就在这,难道用饭喝药后再来它就长腿跑了?”晏决明望着她消瘦的侧脸,忍不住轻声埋怨。

程荀渐渐缓过来,撑着他的手臂慢慢站稳。她鼻子轻皱,有些歉疚、又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

晏决明一肚子气烟消云散,确认她并无大碍,这才发现二人之间的距离近乎于无。

藏书阁狭小逼仄,程荀方才摔倒时碰掉了油灯,屋内光线昏暗,只余窗中透进来束束微光。

而晏决明揽着她的后背,她蓬松的碎发贴在他侧脸上,呼吸间几乎能嗅到那股淡淡的清香。

他有些懵,然后猛然回想到昨夜那个无法言说的梦境。

程荀浑然不知他的僵硬,扶着一旁的书架站稳,语气急迫:“快快,找找那油灯,万一烧起来了。”

她抱着长长的裙摆蹲下,在地上摩挲着。晏决明大脑还一片混乱,嘴上却飞快地应了一声,迅速处理了地上的残局。

等终于将那洒落一地的灯油擦干净,晏决明一肚子遐思早已飞远了。两人看着对方灰头土脸的模样,都忍不住笑了。

“花猫儿一样。”晏决明扯着袖子干净的内里,轻轻擦拭了下她沾了灰的鼻头,“走吧。”

程荀眼角带笑,看着难得狼狈的他,坏心眼地不去提醒,只背过身道:“等等,我想拿几册回去看。”

回去的路上,程荀犹豫片刻,开口道:“你知道金佛寺上一位住持,咏一禅师么?”

晏决明抱着厚厚一摞账册,脚步不停,想了想道:“当年我似乎问过辩空大师为何要去金佛寺。我记得那时他说,自己与金佛寺有几分渊源。”

“你的意思是,或许这位咏一禅师便是辩空大师的‘渊源’?”

“说不准。”

程荀不由得陷入沉思。

一路走回禅房,热水早已备齐了。晏决明推着程荀去屋内更衣洗漱,自己则匆忙安排人热菜、热药。

待程荀绞着湿发走出来,晏决明早已在饭桌边架好了熏笼。

程荀饿得眼前发晕,赶忙坐下吃饭。晏决明没闲着,站在她身后为她擦拭湿发。

“对了,道清送信来了。”

程荀正吃着,一句话惊得她连声咳嗽。晏决明忙递上茶水,不住拍着她的后背:“慢点、慢点。”

程荀艰难咽下茶水,问道:“他可说什么了?外头现如今情形如何?”

见她无事,晏决明又拿起帕巾站到她身后。

“不算好,也不算坏。”

程荀当初连夜逃出紘城,躲过了蒋毅方等人的审问。

王伯元却没那么好运,他当日便被陈毅禾“请”到了衙门,在衙门里待了近十日。在王祭酒与孟忻在京中多方斡旋下,他才终于安然走出衙门。

而比起他在衙门所承受的压力,更让人心惊的是京中现况。

晏决明从扁都隘口死里逃生已近两月。两个月以来,朝中局势实在令人心惊。

据王伯元所说,他从京中熟人处打探到消息,圣上龙体有恙,已有半月未上朝。而太子仍旧深居东宫,并无异动。

可瓦剌刀马在畔,战报雪花般飞入京中,又怎能无人主持大局?朝中大臣焦头烂额之时,皇帝总算下了一道圣谕,指明在他病愈之前,朝中政事由誉王暂领,蔡庸、徐勤两位尚书从旁协助。

圣旨一出,京中陷入一种微妙的平静处境。

虽说明面上的大事小事,依旧要过一遍圣上寝殿,可在这个关口,皇帝刻意忽略了东宫、转而将监国大权交予誉王,似乎本身就在释放某种预兆。

人人都看得清楚,太子的处境,已到了岌岌可危的关头。

相比起来,西北一面的战况反倒见好。

不过所谓“见好”,却并非范脩神兵天降、连连大捷,而是阿拉塔所带领的三路大军,居然诡异地停滞下来。

北面、东面的两路大军仍陈兵祁连山外,双方大大小小的试探与摩擦不断。

可阿拉塔却一改此前攻城略地、大开大合的战策,反倒保守起来。除却时不时派小股兵马骚扰几座边城,他几乎不再进行实质上的侵略。

这样的举动,分明透着几分怪异。

程荀扒拉着碗里的米粒,思索片刻,皱眉问道:“难道是因为入冬了?”

寒冬之日,确实不利作战,之于瓦剌这样以游牧为生的族群更是不易,光是粮草就是大问题。阿拉塔行动忽然趋向保守,似乎也有迹可循。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粮草总不能凭空变出来,最简单的做法就是去杀、去抢。此时不过初冬,阿拉塔若是迟迟不发兵,被熬死的只会是自己。

至少从如今朝廷的动向来看,似乎也打着靠兵马粮草耗死对方的主意。

晏决明听完程荀的猜想,并不置可否,只若有所思道:“恐怕原因不止如此……不过不管怎么说,两相对峙的局面对我们总是有利的。”

程荀不禁点点头。

而今粮草未到、兵马不齐,他们的局面非常被动。两军多拖一日,他们的机会也多一些。

二人各有思量,沉默片刻,程荀突然问起:“伯元哥可说了,当日给我的信是什么意思?”

晏决明一顿,从怀中拿出一封信递给她。

“本想等你吃完再给你的。”

程荀眼睛一亮,忙不迭撕开信,头也不抬道:“我吃饱了。”

她匆忙展开信纸,视线匆匆划过寒暄问好、和方才晏决明所说别无二意的朝堂战场之事,直到信最后,他终于提起了那份信的由来。

据王伯元所说,程荀出走那日他一夜未睡,只等蒋毅方等人的动静。临到快天亮时,他困得受不住,迷迷糊糊趴在桌上打了个盹。

再醒来时,手边便多了个纸条。而上头不过三个字:“金佛寺”。

那三个字歪歪扭扭,似是故意用左手写的,不愿让人分清。而王伯元看到那纸条后,心中不由警铃大作。

这纸条的目的太过明显,令王伯元不得不多加谨慎。

有关送信之人,他首先排除晏决明——他们之间太过熟稔,自不必用这般故作玄虚的方式。

可除却晏决明,无论是谁在此时送来信,背后似乎都有几分教唆、煽动之意。

王伯元左思右想仍未寻到头绪,而那时蒋毅方等人已经围住了官署门外。

他来不及细思,只能将纸条燃尽,匆匆写下一句“金佛寺有异,多加留心”,寻机会让人交给程荀。

而王伯元此时得知了他们正藏匿在金佛寺中,还询问晏决明,那纸条可是他送来的信?

程荀看到最后,背后冷汗直冒、毛骨悚然。

她自然知道,那纸条并非晏决明送去的。

那么,在他们相聚之前便知晓了晏决明藏兵之地的人,是谁?

他送信来的目的又是为何?

甚至最开始,晏决明将金佛寺作为退路,这个选择,又是否有为人引导之意?

晏决明见她脸色不好看,接过信一目十行读完,也沉默下来。

直到这一刻,程荀心中又浮起那个疑问。

一切,究竟是人为、还是天意?

她站在迷雾之中,满心茫然。而桌下,晏决明牵住了她的手。

他们相视一眼,从彼此瞳仁中发现了同一种坚定。

无论如何,路已走到今日。

他们能做的,就是继续往下走。

-

那日之后,晏决明肉眼可见地忙碌起来。

除却每日用膳时,他雷打不动前来陪程荀用饭喝药,其余时间,他似乎一头扎进了练兵与筹谋中。

程荀并不知晓那群被他“拐带”至此的神隐骑,对他这位通缉犯还是否信服。他神色如常、情绪也一如既往的沉稳淡然,身上的伤处也日益好转。

程荀想,或许即便有困难,他也不会在她面前显露出分毫。

——因为他与她都是如此。

不过几日,藏书阁几乎成了程荀每日呆的最久的地方。

书目、账册浩如烟海,而其中记载的也不过是最平常的人事名录、采买用度等寻常事务。

而程荀能做的,便是一如潜伏胡家那些年里一般,依靠那一条条枯燥寻常的文字,层层推导、建构网络,试图重现二十年前金佛寺发生过的点点滴滴;再从中抽丝剥茧、去伪存真,寻找值得探寻的疑点。

而这不光考验耐心、更考验体力。

又一个一无所得的夜晚。

程荀将手中看了整整两天的开支账册丢到一旁,颓丧地伏在桌面上。

脸下压着厚厚一摞她翻阅时的记录,她嗅着那并不算上乘的墨香,疲累和倦意涌上心头。

脚边放着火盆,烤得她全身暖洋洋。眼皮不断打架,就在沉沉睡去的前一秒,房门外陡然传来一阵喧嚣。

程荀警觉地坐起身,手伸向了一旁抽屉里的匕首。

下一秒,门外传来笃笃敲门声,和一道熟悉的声音:“主子,平不辱使命,带粮草回来了。”

那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其中的兴奋与雀跃却不言而喻。程荀心神一震,当即站起身,大步走到门前。

“平叔,你……”

程荀急切地打开门,刚想说什么,看清门外的人时,话却堵在了嗓子眼。

而冯平身旁,站着一位不速之客。

她望着那人,竟感到恍如隔世。

程荀喃喃道:“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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