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约莫一个时辰, 程荀总算对金佛寺而今的开支用度有了较为详尽的了解。
观林师父为人尽责,对程荀所问知无不言。她翻阅着账册,心中思量不断。药材冬衣自不必说,而今最要紧的, 恐怕还是能供给数百人马至少一冬的粮草。
而最快、最稳妥的路径, 恐怕还得从平阳送来。程杜商号根基在山西, 有杜三娘与妱儿从中斡旋, 此事也能顺利些。
……等等。
她猛地反应过来,此事恐怕不便于将杜三娘与妱儿牵扯进来。若是无事那便罢了,可若是将来事败, 妱儿与杜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 难道要一同与她上刑场吗?
想到慈眉善目、相识以来从未对她怀抱偏见的杜家老夫妇, 想到乖巧伶俐、喜欢赖在她身边叫她“干娘”的杜庆儿,想到九死一生才逃出夫家魔窟的杜三娘,程荀忽然沉默了。
更何况,还有这么多年同她风里雨里一路走来、早就形同手足的妱儿。
室内安静下来, 观林自顾自收拾着散落的账册。程荀握着那尚且温热的茶盏, 思忖许久,终于下定决心。
“观林师父,这几本可否借我再看看?”她语带歉意, 看向被她撂在一旁许久的观林。
观林紧皱的眉头松开少许,严肃的面孔上浮起几分和善。
“程施主,这些您都带回去也无事。不过我抱来的这些也只是近一年多的, 若您想看之前的, 恐怕还得去寺里的藏书阁。”说着, 他从袖中拿出一串铜钥匙,放到程荀面前。
程荀看着桌上那串老旧的钥匙, 有些惊讶。这钥匙不止开锁之用,还多少象征了监院之权,思及此,她连忙将钥匙推到他身前。
“观林师父,您误会了。晚辈只是想……”
观林却摆摆手,只道:“程施主,您愿施以援手解寺中之困已是大善,您收下,也方便后头行事。”
程荀斟酌片刻,试探问道:“晚辈若当真收下,未免太托大僭越了些,就怕您与住持笑话。”
观林闻弦知音:“此事我已与住持相商,住持并未回绝。此后我也会从旁协助,还请施主放心。”
程荀望着那钥匙,心神一动:“敢问观林师父,这藏书阁可是寺里西南面的那座高楼?”
观林点点头,她不由诧异:“那楼从外头看,好似还是被焚烧过的样子……”
观林以为她担忧安全,忙宽慰道:“施主放心,藏书阁只是外头被当年走水时的浓烟熏过,看起来难看些。里头梁柱并无大碍,就连当年一些经文账目,如今都还好生生放着呢。”
程荀诧异:“不是说,当年一把火,将寺中传承的经书都烧毁了么?”
观林一番解释,程荀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寺中经文大多供奉在各个殿中,藏书阁也多放些与庶务相关的账册与文书,故而从大火中幸存下来。
观林话里话外不乏对失传经文的惋惜,程荀附和着喟叹两声,心底思绪却飞快转了两圈。
话都说到这份上,程荀也就没有再推辞,收下了钥匙。
“承蒙监院与住持厚爱。晚辈愚钝,诸多事务还请观林师父多多指教。”程荀客气道。
观林却很实在,只语重心长道:“虽说只是暂代,可施主毕竟还在病中,还是身体要紧。若因庶务耽误了休养,反倒得不偿失了。”
他本不必说这句话的。
这话若换个人说,或许多少会叫人读出些许隐晦的不满和抱怨。可观林说得坦坦荡荡,程荀点头应是,嘴角的笑意真切了几分。
观林收拾账册准备离开,程荀走到侧间门外,敲敲敞开的门,对里头相对而坐的二人道:“大师,时辰不早了,我便不打扰了。”
闻言,晏决明转头对她笑了一下,放下手中的棋子道:“大师,这残局留着你我下次再对吧。”
辩空神态自若,袖子一敛,直接将其上棋子收捡到一旁棋盒之中。程荀站在门边,只来得及看清这棋局正厮杀到了紧要关头,不由懊悔道:“正是精彩处,是晚辈鲁莽了。”
辩空没有抬头,只微微一笑道:“棋在此处,对弈者也在此处,这一局与下一局又有何不同呢?”
他说得洒脱淡然,程荀一怔,也笑道:“晚辈受教。”
走出禅房,程荀拿出那串钥匙给晏决明看。她一扬眉,手腕轻动,钥匙在手中叮当作响。
晏决明走在她身旁,脸上却露出些担忧,迟疑道:“琐碎的事务交给寺中僧人就是,休养为重。”
“放心,我知道。”程荀收起钥匙,神色一正,“你带我去看看神影骑与亲卫们的居所吧,不亲自看一眼,我总不放心。”
晏决明有些无奈。大病未愈,他本不愿她在奔波走动。可见她神色远比待在屋中时精神多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下去。
“好。”他侧眸望了眼程荀披得松垮随意的斗篷,停下步子微微俯身替她系上脖颈处的系带。
二人离得极近,晏决明几乎能看见程荀颈子上细微的汗毛与微微搏动的脉搏。她身上那股清淡的药香沁入口鼻,他一时有些心猿意马。
就在此时,程荀忽然轻声道:
“我想将商号分了。”
晏决明手一顿,怀疑自己听错了,猛地抬头看向她。
“什么?”
程荀解释道:“这么多粮草,筹措运送必定要用到商号,可此事需得隐秘,商号里人多口杂,保不齐什么时候走漏了风声。”
晏决明却读出了她那层未尽之意,不由得直起身。他沉默片刻,道:“你不想拖累杜家,对么?”
程荀移开目光,嘴上云淡风轻:“多一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此时分了对彼此都好。”
她自顾自往前走,初冬柔和的光穿过玄廊落在她身上,钥匙在空荡的袖中相撞,时不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晏决明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心中翻涌的情绪久久无法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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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荀拖着病体在寺中转了一上午,纵是脑中早已列好了要做的一件件事项,可回到屋后她还是精神不济。她稀里糊涂吃完饭、喝完药,倒在床榻上睡着了。
再被晏决明叫醒时,日已西沉,断霞将天际染得一片火红。
时间不早了,程荀随便往嘴里塞了几块糕点,匆匆洗了把脸,便坐到了书案边。
粮草筹措运送的诸多关卡,程荀与晏决明相商后心中便有了谋算,她成竹在心,安排起来不算困难。
可写到给杜三娘的书信时,程荀提笔斟酌许久,墨几乎在笔尖凝固。在心中打了一遍遍腹稿,她终于缓缓落笔。
屋中光线渐暗,晏决明悄无声息点上灯,站在一旁为她磨墨。
烛火暖黄的光映在她微微蹙眉的专注侧脸上,他静静看着她。那颗在她面前从不听话的心,像是被人轮番放进滚水与冰水,酸胀得难受。
面对她,他总觉亏欠。
可他也明白她的权衡与付出,无论何时,都绝不仅仅是为了他晏决明。
她有抱负、有胆识、有野心,有与男人同场拼杀的孤勇,也有誓要为这动荡的世道尽一份力的豪情。
他甚至想过,今日她行商,或许是因为,那俗世身份只允许她走到行商这一步。
直到暮色四合,程荀终于放下笔。她将书信折好,刚要说话,晏决明便说道:“先去吃饭,我已吩咐冯平过来了。”
程荀一挑眉,看了眼圆桌上尚还冒着热气的饭菜,边走边开玩笑道:“让走南闯北的大将军来料理我的起居,真是屈才了。”
晏决明无言笑了声,低头继续整理被她丢得凌乱的书案。
吃到一半,冯平来了。程荀赶忙放下筷子,将几封书信递给他,逐一交代去平阳筹措粮草之事。
此事非同小可,程荀不敢贸然交给别人,最稳妥的人选只能是晏决明的一众亲卫。
可即便钱财、人马都在手,真要隐秘迅速办成此事,还需其中各个环节与关卡都不容闪失。
几人照着舆图推演几遍路线,将可能发生的意外与解决的备用之计都商讨清楚后,冯平才匆匆离去。
此时月已高升,桌上所剩无几的饭菜早已凉了,程荀也没了胃口。晏决明没勉强她继续吃,只热了药端给她。
她捏着鼻子将那苦药汁灌进嘴里,恹恹坐在床边,看晏决明忙前忙后收拾。
忙碌一晚,程荀斜倚在熏笼上,倦意又席卷全身。
可嘴里的苦药味儿实在扰人,那苦意从舌尖蔓延到牙根,程荀难受得打了几个寒颤。
晏决明将房内收拾一清,特意燃了香散散屋中残羹冷炙的气息。做完这些,一回头便看见程荀恹恹的神色,他悄声走到床边,坐到她身旁,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程荀懒懒地倚靠在床头不想动弹。晏决明打开那巴掌大的布包、递到她面前。却见那干净的黄麻布中间,放着三、四块碎红糖。
她眼睛一亮,坐直身子,惊喜地问他:“你哪儿找来的呀?我今日明明看见账册里说糖已用尽了。”
“库房里找到的,还剩一点。”
程荀拿了一颗喂进嘴里,舌尖久违的甜意驱散了药的酸苦,她微微眯起眼睛,像只餍足的猫。
小孩儿一样。
晏决明坐在她身旁,侧身看着她脸上安逸的神情,有些忍俊不禁。程荀听到他一声轻笑,飞快睁开眼,有些不好意思。
——活了二十岁,因为一块糖这么欢喜,好像确实有点犯傻。可她转念一想,毕竟今时不同往日,有什么好羞的呢?
思及此,她理直气壮拿起一块糖,塞到他嘴边。晏决明下意识一躲,程荀捏着糖块不依不饶追过去。
“你吃呀。”她嘴里含着糖,声音含糊。
糖块抵在嘴角,晏决明抓住她的手腕,嘴皮微动:“你留着吃吧。”
寺里一时半会儿也没有糖,最近的城镇买来也要三五天,程荀还要吃好几日的苦药汁,晏决明便想全都留给她。
程荀却误会了他的用意,只以为他仍想着打趣自己,更不由分说要塞进他嘴里。两人一追一躲,没长大似的,坐在床边打闹着。
笑闹间,不知是谁不小心撞掉了床帐的钩子,纱帐瞬间垂落,将二人关在狭小的床榻内。
眼前蓦地一暗,两人都愣住了。
程荀双手压在他的胸膛上,捏着碎红糖的那只手戳在他嘴边;而晏决明靠腰背力量悬在榻上没有落下去,双臂还虚虚护在程荀后腰上。
一时间,程荀与晏决明仿佛相拥着倒入绵软的床榻中一般。
屋内燃着火盆与熏炉,将一室烧得暖烘烘。程荀后背热得冒汗,而她怔怔看着晏决明,竟发现他两颊泛红、鼻尖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狭小昏暗的空间内,他们逐渐急促的鼻息交织着。二人离得太近,晏决明眼中的懵怔与羞赧一览无余,程荀的心跳猛地快了两拍。
程荀望着他眼中自己的倒影,鬼使神差将糖抵到他唇缝上。
“吃呀。”她小声说。
晏决明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张嘴卷去那块方糖。
唇舌似乎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来不及反应,就见程荀挣脱他的怀抱,坐起身,收回了那只手。
他的视线顺着那只手流动,却见那白皙的指尖,沾了几道红糖融化后的赤褐痕迹,像是陈年的伤疤,却又比伤疤多了几分……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程荀似乎察觉到了黏意,指尖下意识轻搓,看清是什么后不由得啧了一声。
下一秒,他看见她将那葱白似的指尖放到了双唇间,一截粉红的舌尖迅速从贝齿中钻出,轻轻舐一下,又立刻收回了。
程荀嘴里嘟嘟囔囔地钻出床帐,走到侧间洗手去了。
床帐被人甩开又丢下,一阵风过,帐内只剩下晏决明一人。
而他倒在床榻上,不知所措地望着那摇晃的纱帐。
半晌,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按在了自己唇缝。
满齿甜香。
待程荀洗干净指尖黏腻的触感、走出侧间时,屋内已空无一人。
散落的床帐被人挂好,原本凌乱的床榻也一片齐整。
程荀一愣,走上前却见床边矮几上,放着一块叠好的白布包。
门外,晏决明走在玄廊下,步子又急又快。
夜里朔风渐起,吹得袍脚飘飞,冷风刀子一般,毫不留情地刮在手无寸铁的行人身上。
晏决明走在狂浪的寒风里,身体里却热腾腾的,像是烧了三昧真火,满灶膛都是熊熊烈焰。
走到庭院外,他回头望了眼那间亮灯的禅房。
他情不自禁停住步子,又抬起手放在唇间,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他想,我何时才能娶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