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荀双眼明亮, 恳切而坚定地望着他。晏决明沉默良久,终于让步。
“阿荀,我不会……不会让你白白付出的。”
他声音低沉缓慢,面色沉沉。程荀却一笑, 只道:“当官的看见年轻后生, 都要提携押宝;你身上大好的前程, 怎么, 还不许我提前买注么?”
可程荀语气越是轻松,晏决明心中的歉疚越是沉重。
他们都知道,这赌桌上押的可不是什么金银财宝, 而是活生生的人命。
有些陈旧的熏香在空中弥漫, 程荀随意拍了拍挂在架子上头的衣裳, 抖落两下,披到身上。
“事不宜迟,快走吧。寺中粮食、药材、布匹结余多少,八百多人日常开销如何, 兵马在此修整后你的策略与战术, 都要一一了解个清楚明白。”
她对着库房中一面落了灰的铜镜整了整发髻,嘴上一边快言快语念叨着。
“粮草非小事,想让商队运到此处, 既要隐秘又要迅速,里头要筹谋转圜的关卡可太多了。”
她在心中飞速盘算,越思忖越觉得此事非同小可, 面上也不由带了几分在外料理商号事宜时的雷厉风行。
她先一步拉开房门, 见背后安静得有些异样, 转过头,语气有些莫名其妙:“愣着干嘛, 先带我去辩空大师处吧,想来寺里的账本都在他那儿。”
晏决明还愣在原地,对上她奇怪的目光,这才回过神,连忙应了一声,跟上她的步子,快步向辩空大师处去。
一路上,程荀微微蹙着眉,仿佛仍旧陷在思绪中。晏决明在旁带路,目光时不时扫向她,心中有些莫名的新奇感。
——他还从未见过程荀这般呢。
日头渐渐升高,初冬的红日躲在云翳后,带着几分朦胧的光洒向古刹。他们一路走到金佛寺正殿,正殿大门敞开,里头传来了阵阵诵经声。
许久未曾如此走动,程荀稍有些喘息,苍白的面色透着薄红。晏决明时刻注意着,见她脚步有些不稳,不动声色地伸出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腰。
隔着层叠厚重的夹袄与外袍,那后腰依旧一只手就能环过来。
世人崇尚那“盈盈一握”的杨柳细腰,晏决明心中却没多少狎昵心思。他只气闷因自己之过,不知她何时才能将身子养得康健。
况且,他也实在不明白细腰有什么好的。若是让他选,他宁愿她白胖健壮些。
那厢,程荀踮脚朝里望了望。
宽敞明亮的正殿正中高高坐着一尊佛祖金身,那佛像直抵房梁,很是恢弘大气。而其下,辩空大师身着袈裟,正盘坐着与一众僧侣论道讲法。
程荀略一环视,殿中僧人大约四十人上下。
她暗自思忖,原来寺中原本只需供给四十来号人衣食住行,难怪如今这般紧张。
二人不好擅入,便在门口等待。门边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和尚看见了,便小跑到他们面前,仰头嫩声嫩气问道:“不知二位施主有何事?”
程荀微微弯下腰,道:“小师父,我们找辩空大师有事。”
“主持还在与师兄们上晨课,劳请施主稍等片刻。”
程荀见他圆头圆脑、很是机灵的模样,便微笑问道:“敢问小师父,近来寺中斋饭可还应时应量?”
程荀本只想旁敲侧击了解些现状,没成想这小和尚却坦荡直言道:“女施主是想问住在寺中的其他施主吗?小僧日常起居与从前并无不同,施主不必担忧。”
程荀一愣,连忙道:“那便好。”
说完,小和尚坐到廊下蒲团上像模像样地打坐,他二人识趣地走到一旁,不再多话。
正殿地势较高,站在台阶旁,整个金佛寺一览无余。
程荀望着远处一片扎眼的废墟,不禁轻声感叹:“二十年前那场火,竟猛烈至此么?”
金佛寺占地极广,从高处看,道路纵横、屋舍俨然。程荀下意识用目光绕了一回自己的来时路,可这一细看,她忽然察觉到了些许异样。
“当初那场火,是天灾,还是人祸?”她看向晏决明。
晏决明一愣,当即道:
“我听辩空大师说过,似是因为那年秋冬天干物燥,未燃尽的线香点燃了存放经书的库房,又遇夜里风起,火势才蔓延至大半个寺庙。也因着是夜里,所以寺中反应不及,才酿成大祸。”
“不对。”程荀转过头,喃喃道。
她指着其下修缮前后、泾渭分明的两片区域,压低声音,皱眉道:“寺中分割成块,各院子都用石墙土墙隔开,又不似连片的木楼,怎会因一处屋舍波及整个寺庙?”
能一夜之间烧得偌大一个金佛寺面目全非,除非有人在各处恶意纵火,不然何至于此?
更何况,即便是夜里,难道寺中竟无一人巡夜、撞钟么?偌大一个金佛寺,上下数十人,竟无一人发现走水了么?
晏决明随她所指望去,目光逐渐凝重。
他此前确实并未多想,如今程荀乍一点破,他立刻反应过来其中异样。
“更何况,二十年前……”程荀望着那片废墟,低声呢喃。
泰和二十五年的秋冬之季,这个日子实在太过敏感。
程荀的心陡然一沉。
身侧,一个幼嫩的声音突然响起:“二位施主,住持已经课毕。”
转身望去,僧人们正从殿中鱼贯而出。程荀与晏决明对视一眼,只能暂且压下心中的狐疑。
辩空对他们的到来并无意外,晏决明简单说了二人来意,辩空带他们去了寺中处理公务的禅房。
走进屋后,程荀抬手按按眉心,强迫自己先将注意力放到正事上。
——无论当初那场火有多少疑点,毕竟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摆在他们面前的,是比那要急迫千倍万倍的生存难题。
辩空遣人找来监院僧人观林。观林执掌寺中开支用度,听闻辩空吩咐后,抱来了金佛寺近一年的账册。
账册分门别类、条目清晰,其中特意将神隐骑来此前后的账目区分开来。程荀也没有客气,将厚厚一摞账册拿到手边,一页页飞快翻阅起来。
晏决明坐在一旁,本想拿过一本来分担,却被程荀止住。
她按住晏决明试图抽出的账册,头也不抬吩咐道:“你若闲着没事儿就给我倒碗茶,我渴了。”
辩空坐在一旁,闻言看了晏决明一眼。却见晏决明笑着摇摇头,从善如流地走到侧间,起壶烧水去了。
程荀坐在书案前,眼睛在几本账册上来回梭巡,一边时不时询问观林其中细节。
观林虽年逾五十,为行事稳妥、思路清晰,无论多么细枝末节的问题都能说出个所以然。一时间,屋中只听闻二人的一问一答声。
辩空在旁听了一会儿,视线一转,却见晏决明倚靠在侧间房门旁,双手抱臂,姿态风流。而他静静看着程荀,目光沉静如水。
他缓步走上前,晏决明望着他微微一笑,让开道,随他走进侧间。
“少亭这位表妹,倒与崔施主有几分相似。”
辩空坐到椅上,数着佛珠,语气平静。
“母女母女,多少也有些前世的缘分。”
辩空与孟家是老相识,自然知道二人不过半路认的义女关系,也并未点破。
红泥小炉上,茶壶冒出白烟,滚水在壶中咕嘟作响。晏决明将茶壶提起,驾轻就熟寻到茶盏,悠悠然倒茶。
“不过,我也是第一次见她如此。”茶水入盏,清香飘了满屋。晏决明稳稳倒着茶,嘴角不自觉冒出些笑意。
辩空闭上眼,并未答话。
晏决明也不以为恼,只自顾自咂摸着方才窥见的景象。
程荀这几年在外闯出了不小的名堂,晏决明自然不会将其种种成绩都归结于她孟家女儿的身份。
以女子之身,行走在重利的商人之间,其中艰难,可想而知。
他虽钦佩、疼惜她的心性与付出,却未曾想过,她早在风雨中练就了一双坚韧的羽翼。
想起她专注冷静的侧脸,晏决明嘴角又忍不住勾起了。
一盏茶倒好,辩空听水声渐歇,轻轻清了下嗓子。
晏决明小心翼翼用茶盖撇去上头的沫子,没理会辩空的暗示,端着茶盏转身便出了侧间。
门外传来晏决明的声音:
“阿荀,小心烫。”
“观林师父,劳您再等等,这壶小,只能再煮一壶了。”
屋内,辩空睁开眼,轻轻嗅闻空气中余留的残香,有些哭笑不得。
哪里是壶小,分明是把他自己私藏的那一撮好茶拿去给自家人喝了。
果不其然,待晏决明走回侧间,他面不改色地倒掉茶沫、起壶再烧水——这回,用的是禅房里惯常用的茶。
晏决明察觉到辩空微妙的神色,直接开口堵住了他欲打机锋的嘴:“将来寺里上上下下这么多人,还要靠外头那位‘施主’呢。”
辩空:“……”
小炉里重新架起炭火,晏决明守着小壶无言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大师,您到此处也已有四五年之久了吧。”
辩空仍闭着眼,道:“五年又三个月。”
“五年了啊……要重建这偌大一个佛寺,确实不容易。”他感叹道。
“只是少亭不解,五年之久,就算重建困难重重,可为何当初烧毁的残垣朽木还留在寺中呢?”
晏决明转身望向辩空,语气平常,好似只是随口询问。
“留在原地,看着未免太过凄凉破败了些。少亭担心,这可有亵渎怠慢佛祖之意?”
佛珠挂在手上,辩空动作一顿,睁开眼向他望去。
“有形胜无形、无形胜有形,又有何怠慢之意?”辩空神色淡泊,古井无波一般,“少亭误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