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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妱儿将纸递给她, 悄声走出了屋子。

程荀望着桌上散落的纸页,久久无言。沉默半晌,程荀将几张纸以此叠好,郑重放进那个熟悉的木盒之中。

草草用过早膳与汤药后, 程荀穿好外袍与皮靴, 对妱儿道:“我去看看粮草的情况, 你也奔波多日了, 再休息会儿吧。”

妱儿乖巧地点点头,程荀捏了下她的脸颊,匆匆出门去。

走在寂静的寺中, 冷风灌进领口, 她越走越快、越走越热。

这一场, 他们只能赢。

库房在金佛寺西北一隅,大片的空屋与地窖被临时腾空。刚走到门口,程荀就看见冯平带着几个亲卫从庭院门口匆匆而出。

“主子。”看见她,冯平等人赶忙停下行礼。

程荀点头回礼, 言简意赅道:“昨夜都入库了?”

冯平点点头, 又道:“将军在里头……”

程荀微微扬眉,侧身迈进院子:“你们先去忙吧。”

她走得快,没有注意到冯平欲言又止的神情。

庭院空荡荡的, 房檐角落还垒着几袋子未收进库房的粮食。程荀上前检查了粮食可有发霉掺沙的情况,见质量并无问题这才放下心来。

往院子深处走,程荀隐约听到了人声。她放轻脚步, 悄悄朝声音处靠近。

“如何, 这下你可放心了?”

是晏决明的声音。

隔了许久, 一个粗哑浑厚的男声响起,语气很是憋闷。

“……是属下鲁莽了。”

程荀站在墙根阴影里, 微微探身看去,只见晏决明站在库房正中。他微微侧身,长身玉立,一半身子落在阴影中,棱角分明的侧脸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凛冽。

而方才出声的男子身形高大魁梧,一身短打,像是刚被人从教场拉来似的。

程荀默然无声站着,可里头两人却似乎有所察觉,敏锐地转头看过来。她有些尴尬,干脆不掩饰,直接走了过去。

那将士看了眼程荀,低头道:“那属下先行告退。”

晏决明点头默许。

那人匆匆离开,程荀问道:“他是?”

晏决明神色柔和下来,道:“是我麾下一个千总,元辉。”

“看着有点刺头。”程荀道。

晏决明笑了下:“元辉能力出群,可唯独性子有些莽撞,容易听信于人。按他的资历与军功,早该做上守备;可就因这毛躁的性子,一直被上头压着……”

程荀了然,一挑眉:“恐怕就连这千总的位置,也是你给升的吧。”

晏决明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什么都瞒不过你。”

略一停顿,程荀试探问道:“他今日来,可是将士们有怨言?”

从两人寥寥几句话,她已大约猜到了元辉的不满来自何处。

只能说,这批粮草来得正是时候。

晏决明眉头微蹙,转瞬又消失了,只道:“不过是个别人,无事,我已处理好了。”

他说得风轻云淡,程荀心下却有些沉重。

可现况如此,除了尽快寻到生路、让这五百神隐骑残部不必再躲躲藏藏,别的办法也不过权宜之计。

“不说这个了。”晏决明微微俯身,一张俊美无铸的脸凑到她跟前,仔细端详着她的面容,“昨儿休息得可好?”

程荀下意识躲了一下,反应过来又大大方方回望过去,道:“自然好了。我与妱儿一起睡,可暖和了。”

晏决明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游离一瞬,直起身轻咳一声:“那就好……两个人睡,自然是要暖和些。”

程荀眨眨眼,转口说道:“分家不太顺利。”

晏决明拉着她的袖角往外走。

“杜家不满意分利?”

程荀抿抿唇,将杜三娘的信细细说了。晏决明安静听着,时不时牵她躲过石板路上结霜的地方。

北风吹得凌冽,寺外临时用作教场的空地上远远传来将士们操练的声音。

“……三娘铁了心不愿分家。”她低声道,“于我,自然是好事,可是于杜家而言……”

宽大的袍袖底下,晏决明握紧了她的手。他脚步不停,只柔声道:“杜家义勇,可此事与他们而言,未必没有好处。”

晏决明轻声细语,说得却极为犀利残酷:“程杜联系如此紧密,就算一朝分家,可难免不波及于杜家。士农工商,上头若是有心想要治杜家之罪,与按死一只虫蚁又有何区别?”

“不分家是险,难道分家就没有险了么?两相权衡,不如此时放手一搏。”

“阿荀,我并非诋毁杜家义气,只是你也需得知道,杜家早已无法抽身了。”

晏决明身居官场多年,虽也感叹杜三娘的果决,却难免想得更现实一些。

程荀默默听着,思忖良久,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她停下脚步,直直看向他:“可如今形势如此,杜家仍敢交付信任,便是你我的责任。”

“杜家上下几十条人命,亲自交到我们手里了。”

晏决明沉默对视,半晌,轻声道:“今夜,我要带队往瓦剌西路去。”

程荀一惊,未曾想到他行动这般快,急忙道:“你伤势好了么?策略如何?有几成胜算?”

她抬手慌忙按住他领口,想要确认他肩头的伤。晏决明含笑看着她,丝毫不急不慌的模样。

程荀忍不住来气。她自然知道军情为重,他们已在金佛寺耽误太久,如今粮草来了,自然没有再拖延的道理。

可即便道理如此,她想到那日雪原上重逢,晏决明奄奄一息的模样,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你就不能提前与我说一声!”她气得推了他一把,转身就要走,“东西收拾了没?今夜就走,什么都没准备好……”

而晏决明反手便拉住她,转身推开旁边一间空荡的柴房,提脚关上门,一旋身将她搂紧怀里。

晏决明俯身抱着她,一张脸紧紧埋在她肩颈伸出,闷声闷气道:“行军打仗,又不似上巳春游,有兵马粮草不就够了。”

程荀心头酸胀,抬手揽住他的后背。她轻声道:“你准备怎么做?”

晏决明仍躲在她怀里没有抬头,鼻尖充斥着她的气息,繁杂疲累的大脑好像得了片刻安定。

“我只带三百人。”

“……什么?”

程荀不可置信,当即就要挣开他的双臂,晏决明却将她死死抱住,声音低沉而缓慢。

“我手中满打满算八百人,就算强攻也是死路一条,更何况神隐骑而今暗潮涌动,轻易不能动。”

“那怎么办?”她有些懵怔。

“道清前几日送来的信,只字不提瓦剌西面大军的动向,实在反常。西路大军,或许早已脱离了阿拉塔的控制。”

“西路大军来源混乱,阿拉塔或以武力、或以利益集结数个部族。

“可如今已过去数月,西路从七卫打到昆仑山,所经之地都是些人迹罕至、千里冻土之地。打不了城池、抢不了财宝,如今业已入冬,还守在昆仑那等苦寒之地,不内讧都是神迹。”

“更何况依我所见,恐怕岱钦所说为真。各个部族原本就是表面协作,实际矛盾深重、一盘散沙。只要他们并非铁板一块,便有留给我的机会。”

恐怕他此去,是打这个将西路那滩浑水越搅越浑的主意。

程荀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听见他说得云淡风轻,好似成竹在胸一般。

她嘴唇翕张,半晌才道:“三百人,真的够吗?”

“若是时机不对,纵是三千人也不够。”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儿时安慰她的模样,“况且,这三百人已是我能选出的极限了。”

程荀心中一惊。

“我带走一百亲卫,再从神隐骑中抽调二百将士。这些人是随我一路打出头的,说是心腹也不为过,你不必担忧。”

他扶着她的肩膀退出怀抱,肃然望着她:“晏立勇、贺川等人留在寺中,那近二百亲卫是你的人,危急时会护你无虞。”

“可那剩下的三百神隐骑,你要多加小心。他们其中不乏异心之人,只怕仍念着逃离此地、恢复身份。若有任何异动,不必与他们对峙,让亲卫带你离开便是。”

他抬手轻抚她的侧脸,眉宇间满是担忧:“没什么比你的命更重要。答应我,切莫逞强,好么?”

程荀望着他,轻轻点头。

接下来数个时辰,好似离弦之箭一般,飞快溜走了。

明明当夜就要走,晏决明却不慌不忙,只字不提行装、粮草等事宜。

他呆在程荀身边,如往日般陪她查阅藏书阁账目、喝药换药、按摩艾灸双膝。就连程荀精力不济、迷迷糊糊小睡过去,惊醒后他仍在她床侧坐着,手里还拿着程荀未读完的账目。

似是因为连日操劳,他靠在床架上睡着了。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降临苍茫大地。暗紫的霞光漏进屋内,在晏决明侧脸上落下凛冽的剪影。

程荀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直到那束霞光愈发暗淡,她才开口道:“要走了吗?”

她声音不高,晏决明却霎时惊醒,看了眼外头天色,脸上露出些懊恼的神情。

程荀自然没有错过他片刻的情绪,急忙道:“晚了吗?那你快去。”

晏决明却摇摇头。他凑到她身旁,轻轻捻开她散落侧脸的碎发,低声道:“只是惋惜,明明能多看你几眼,结果睡过去了。”

他的脸庞近在咫尺,有些淡淡的倦意,惺忪的睡眼里还浮着不甚清明的水光。

昏暗的床帐内,他不像那个勇毅果敢的将军,也不像那个霁月光风的世子爷。剥去那重重光环,他只是个恋慕她、眷恋她的男人。

一瞬间,程荀心口直跳。

她看着他,忽然抬手捧住他的两颊,未加思索,双唇重重撞了上去。

她太过用力,牙齿似乎磕碰到他的唇瓣,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他们嘴唇相贴,却不似一个吻。

而晏决明瞳孔紧缩,灵魂都好似在震颤。瞬息之间,他一手撑在枕边,一手揽住她的后脑,压了下去。

她的胸中像有火在烧,那热浪烧得她视野一片模糊。她看不清他痴狂的神情,更看不清他们的前路在何方。

仅仅三百人。

他能回来吗,她能活下来吗,他们可否还能再见,一切答案,她统统看

不清。

某种绝望在身体里滋生,与她的骨血交缠。黑色的潮水汹涌而来,不断冲撞她的心防,而她无处宣泄那份彷徨,只能用力咬住他的唇舌,任由那血腥气提醒她,他们还未走到绝路。

半晌,程荀终于松开双手。

她与他额头相抵,彼此都轻轻喘着气。

程荀伸出舌尖,抿了抿嘴角沾染的血珠。而晏决明,一眼不眨地看着她,抬手擦过她的眼角。

她嘴唇微颤,声音微不可闻。

她说:“我要你活着回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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