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想知道, 我亲哪儿了吗?”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些鼻音。
朦胧的烛光映入床帐,暧昧与试探在年轻的生命之间交织流动,悄无声息又震耳欲聋。
他们靠得那样近,她蓬乱的发落在他的手背上, 发梢轻移, 那痒意顺着手背一路爬到喉咙, 他忍不住吞咽一下。
见他神色怔忪, 程荀侧过上身,靠得更近些。
昏暗的床帐内,一切感官都在无限放大。
布料摩擦的声响、温热湿润的鼻息、还有她颈间隐隐传来的清香, 都仿佛三伏天烧了炭, 热得他浑身发汗。
“怎么不说话?”她问。
“……我不知道。”他声音沙哑。
她笑了一下:“你猜啊。”
说着, 她微微俯身,将脸凑过去。他们之间不过一拳的距离,近得晏决明在她明亮的瞳仁中发现了自己的倒影。
灯影被摇晃的纱帐揉碎,在她光洁的脸上洒下明灭的光。
她抬起一只手, 轻柔地落到他的眉上。
微凉的指腹按在眉间, 仿佛话本里武林高手轻点穴位,四两拨千斤般,将他牢牢定在原地。
“你要问, ‘是这儿吗?’。”
她耐心教导。
思绪像被滚水煮沸,他笨拙地点点头,只能听从她的指令。
“是这儿吗?”他讷讷学舌。
“不是。”
指腹轻移, 贴在他的眼皮上。
晏决明从善如流。
“是这儿吗?”
“不是。”
手指划过鼻梁, 落在他的鼻尖。
“是这儿吗?”
她摇摇头。
晏决明大脑一片乱麻, 一颗心随她指腹划过的地方上上下下,直到她将手指贴到他唇上。
床帐外, 油灯像是终于烧到了棉绳尽头,微弱的光挣扎一跳,屋中陡然变暗。
黑暗中,程荀静静看着他,似是仍在等待他的话。晏决明嘴唇翕张,在她指腹上似有若无地摩擦。
“……是,这儿吗?”
这一次,她没有回答。
晏决明心脏骤然缩紧。
下一秒,指腹移开,一个更为柔软的存在贴了上来,轻轻一碰,转瞬便消失了。
他愣在原地。
刹那间,他压抑隐忍多年的妄念像是终于等来雨露甘霖,以磅礴之势在心口疯长,瞬间将他淹没。
“这次猜对啦。”
她语气轻柔,边说边向后退,像是含羞的月要躲到云层后。
脊背还未靠到床榻,骤然被扯入一个滚烫的怀抱。晏决明浑身颤栗,双臂将她用力箍住,仿佛要将她揉进身体里。
他埋在她的肩颈里,声音喑哑,带着隐隐的哭腔。
“阿荀。”
程荀蓦然鼻酸,抬手抚摸他的后颈,像是安抚呜咽的大狗。她闷闷道:“嗯,我在。”
他将她抱得更紧些,太过用力,连肩上的伤处都在隐隐作痛,可那痛感却带来安心——提醒他,一切并非梦境,也并非臆想。
世界山摇地动,坚硬贫瘠的冻土不断龟裂,绚烂缤纷的花儿冲出黑暗的缝隙,在他心中降下一场盛大的花瓣雨。
可在那触手可及、仿佛虚幻的幸福中,他竟感到了片刻的痛楚。
他紧紧搂住她,沉默良久,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可以后悔的。”
他不需她削足适履。
他要她永远有退路。
而程荀动作一顿。
她想,她不会后悔的。
-
天色渐明,断霞赤若鱼尾,在天上轻轻一甩,那抹红便漏进禅房中。
一夜无梦,晏决明迷迷糊糊睁开眼。耳畔有平缓绵长的呼吸声,低头一看,程荀躺在他的臂弯中。被子被挤到床脚,她缩在他怀里,睡得脸颊泛红。
他们和衣睡了一夜,散乱的长发交缠着,细碎的发梢落到她侧脸上。好像有些痒意,她在他结实的臂膀上蹭了两下,睡梦中嘴唇微撅,不甚满意的模样。
晏决明屏住呼吸,笑意跃上眉梢眼角,一颗心像是掉进蜜罐里。
怎么会这么可爱呢?
他缓缓抽回胳膊,轻手轻脚地,尽量不惊动程荀。
程荀的身体仍旧虚弱。昨夜,晏决明怀抱着她,还想与她说说话,却发现程荀已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他将她放在床榻上,盖好被子,纠结许久,小心翼翼躺在了她身侧。
明明昨晚二人之间还隔着半张床,怎么醒来后她就在怀里了呢。
晏决明咂摸着心底这点甜蜜的苦恼,抬手试了试她前额的温度,掖好被子,蹑手蹑脚走出了禅房。
朝雾夹着寒意倏地钻进领口,晏决明瞬间清明几分。不远处,冯平风尘仆仆走来。
“来了。”
晏决明声音如常,冯平却听出了几分轻快。他上前行礼,偷偷瞄了一眼,连忙一五一十回禀。
“主子,人已找到了,除却一人还被落石砸伤后脑仍在昏迷,其余众人并无大碍。”
“随您出行的五十人也陆续到齐,众人伤势不一,辩空大师已带人前去查看。”
晏决明沉吟片刻,思忖道:“寺中所存的伤药可还跟得上?”
冯平一愣,连忙道:“是属下疏漏了,这就去查实。”
“辛苦了,安排下去就行,你也去休息吧。”他微微颔首,稍一停顿,声音沉下几分,“晏立勇状况如何?”
“有根手指冻断了……看着,精神倒是不错。”
“好,我去看看。”
说完,他没有犹豫,大步流星往外去。
他想,他也该弄清楚,阿荀这一路,究竟是如何走来的。
-
那夜过后,身体像是干涸渴水的鱼儿终于游回湖中,她全身心放松下来,在床上昏睡许久。
短暂清醒的时间,晏决明都陪在身旁。穿衣吃饭、喝药换药,他就差沐浴如厕没有代劳。
好几次半梦半醒之间,她隐约感觉有人站在她身侧。温热柔软的帕巾擦过她的脸颊脖颈,酸痛的肩背被人轻轻揉开,就连凌乱的长发都被小心梳开。
而她鼻尖始终萦绕着那股熟悉的清苦气息。
她睡了个痛快,等再醒来,时节已近小雪。
清醒后的第一件事,她想抓着晏决明问个究竟,他却先一步找来了辩空大师。
辩空大师年近古稀,容貌慈眉善目,气度仙风道骨。他把脉良久,又细细问了她的日常起居,神色愈发严峻。
据他所说,皮肉上的病痛暂且不提,最大的问题是,程荀的身体像是被提前烧干的水,如今必须好生将养,不然恐怕有碍寿数。
辩空当着他二人说得毫不留情,程荀对自己的身体虽有几分自知,却没想到已到了这般境地。
晏决明的脸色则是难看得骇人。
“有碍寿数”,这四个字,他不是第一次听见了。
早在当年扬州他与程荀重逢后,苏老便说过了。那时他瞒着她,花费不知多少心血,才将她的身体养得好转。哪怕程荀在外游历的四年,药材补品也从未断过。
可为了他,不过短短一月的奔波,就又变成了这副模样。
辩空大师斟酌着写了药方子,程荀窝在床榻里,不知为何有些不敢看晏决明。
明明自己也没有做错什么……吧?
辩空细细嘱托一番,施施然离去。晏决明立时吩咐人换了原先的药方、备药煎药。等再走进屋中,见到的便是神色有些躲闪的程荀。
他如何不知道她的想法呢?
晏决明轻叹一声,在她床边坐下。他垂首望着她放在一边的手,手心里布满了缰绳磨出的水泡和血口子。
“是我不好。”他低声道。
程荀眨眨眼,食指轻移,勾住他垂落一旁的小指。
“这有什么……我好好吃药休养就好了啊。”
晏决明没有说话,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小心避开她的伤口,虚虚覆在其上,与她十指相扣。
程荀望着他逐渐泛红的耳根,嘴角微微勾起。
他们没有在言语,屋中一片静谧,直到一个小比丘送来汤药,晏决明才倏地抽出手,站到一旁。他轻咳一声,道:“多谢小师父。”
小和尚圆头圆脑的,看着年纪小,做事却稳重。他低头施礼,老气横秋道:“施主快喝了吧,住持特意说了,要趁热。”
程荀被他逗笑了,连忙接过碗,将汤药一口喝下。小和尚满意地走了,留下程荀皱着一张脸,抱着茶壶往嘴里灌水。
这一打搅,屋中原先暧昧的气氛荡然无存。晏决明寻来丝帕擦去她嘴角的水迹,拍着她的背,絮絮叨叨抱怨:“这么急干嘛……又没人催……”
程荀眉头紧皱,小声道:“我想吃甜的。”
晏决明动作一顿,嘴上却道:“好,我去找。”
程荀察觉到什么,心头浮起疑问,狐疑地盯了他一会儿,忽然道:“这金佛寺地处大漠、道路不便、又人迹罕至,寺中人靠什么吃喝?”
惯常来说,寺庙是不愁吃喝的。不说隶属于寺庙的田地与农产,靠着香油钱也能支撑寺中人吃斋了。
可是金佛寺情况这般特殊,如今又多了晏决明百来号亲卫,寺中物资要如何供给?
晏决明心知瞒不过,轻叹一声,收好丝帕与茶壶,扶她靠在床头,才寻位置坐下。
“金佛寺也有些田地,虽产粮不多,只供寺中人日常起居倒是无碍。只是……”他停顿一下,“如今寺里将近八百人,确实有些困难。”
那倒是……
程荀刚想点头,眼睛蓦地睁大。
“多少人?”
“八百人。”
程荀愣在原地,怀疑自己睡糊涂了。
“这哪儿来这么多人?别和我说这金佛寺大有乾坤,是什么我不知道的佛门圣地!”
晏决明有些不好意思,像是难以启齿一般,尴尬道:“我在出发之初,便在这儿藏了五百神隐骑。”
程荀嘴唇翕张,不可置信地坐直身子,惊叫道:“五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