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梦半醒的边缘, 程荀迷迷糊糊梦见一件旧事。
有年冬天,程六出捕猎时摔伤了腿。常给人看家中牛羊病痛的刘大叔好心帮忙绑了木板,嘱咐他好生休养,不然恐怕会落下瘸腿的病根。
程六出原本还不甚在意。穷人哪儿有好生养病的资格?休息几月, 冬天到了, 拿什么喂饱肚子?
程荀见他态度敷衍, 生了好大一通气。
彼时不过九岁的她, 强逼他呆在家休养,并立下豪言壮志:过冬有什么怕的?不过是帮工几个月罢了!
第二天,她立马去城里某间食铺寻了个短工。
帮工三个月, 眼见就要除夕了。临要走时, 她满心欢喜地找掌柜结月钱, 那黑心掌柜却强词夺理、克扣工钱。
程荀气不过,据理力争,却被人高马大的掌柜儿子扫地出门,摔得浑身泥水。
拿不到工钱, 这个冬天要如何过?她只觉得天都塌了。
于是, 她捏着兜里寥寥无几的铜板,在四台山兜兜转转,不知该如何回家, 更不知如何面对程六出。
而那天程六出在家门口从傍晚等到天黑,见她迟迟未归家,便冒着风雪出去找她。
走到半山腰, 总算看见了坐在老树根上不住发抖的程荀。他有些生气, 又有些心疼, 上前拉住她的手,问她怎么不回家。
程荀又羞臊又难过, 低着头,小声说了缘由。程六出听完却问:“摔疼了吗?”
程荀摸摸自己摔得破皮的膝盖,忍不住委屈,抱着他的腰大哭了一场。好不容易停下,她问他:“怎么办,今儿过新年,我们吃什么啊?”
刚说完,她一瘪嘴又想哭。程六出却将她拉起,一瘸一拐地往后山走。
天上飘起小雪,雪中的四台山静谧无比。
她随他走到一处茂密的芦花荡中,他神神秘秘地拨开枯草,却见那厚厚的软草上,窝着一只漂亮的水鸭子。
水鸭子懒懒地瞥他们一眼,并不戒备。程六出小心翼翼地抬起它半边翅膀,程荀这才发现,其下藏着四五颗鸭蛋,其中有几颗已经有了破壳的迹象。
那夜,他们就窝在芦花荡里,悄声望着水鸭子孵蛋。
溧安的冬天,湿冷的空气无孔不入,一不留神就钻进人骨头缝里。连人都觉得难熬的冬天,她却亲眼目睹了一个个幼嫩弱小的生命的诞生。
它们那般幼小,湿漉漉的,眼睛都睁不开,鸣叫声却响彻芦花荡。
她看入迷了。
雪逐渐变大,程六出悄悄在她耳边说,他偷偷接了几个帮书生写策论的活儿,攒了不少钱,不用担心没粮食。
他又说,等小鸭子再长大些,就将它们抱回去养在家里,将来每天都有鸭蛋吃。
他还说,阿荀,冬天没有那么可怕。孱弱如新生的小鸭子都能活下来,我们又怎会轻易死去呢?
那时,九岁的程荀满心都是毛茸茸的小鸭子,哪里顾得上他的话。
而时至今日,二十岁的程荀幽魂般站在几步外,泪眼婆娑地望着蹲在芦花荡里窃窃私语的两个孩童,终于了悟他话里的寓意。
一眨眼,眼前的一切遽然消散。
程荀一晃神,再抬起头,却发现二十岁的自己竟蹲在那芦花荡中,破壳而出的小鸭子就在眼前喳喳叫个不停。
“阿荀,冬天没有那么可怕。”
耳畔响起熟悉的男声,低沉而悦耳。程荀浑身颤抖,不可置信地望去。却见晏决明就在她身旁,嘴角噙笑,温柔看着她。
比清风明月还动人。
一瞬间,她感受到某种生命的刺痛,像幼苗破土而生,又像鸟儿挣开蛋壳。
那痛感提醒她,她那片荒芜的原野,终于迎来春风、迎来拂晓、迎来灿阳。
泪眼中,她侧身探去,轻柔地吻上他的唇。
她闭上眼,鼻尖是熟悉而安心的气息。在那漫长的一吻中,小鸭子消失了,芦花荡消失了,四台山消失了,天与地都消失了。
世界分崩离析,而她飘在半空,坦然宁静。
慈故能勇。
她想,她再也不会畏惧了。
梦悠悠,思遥遥。
程荀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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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从缝隙间溜走,再醒来时,程荀竟有些不知今夕何夕了。
身体像被车轮狠狠碾过,莫说动弹,就连双眼刚睁开,就被光刺得一痛。半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她才发现,屋中不过点了盏油灯。
一灯如豆,暗淡的灯影在墙上随风摇曳。程荀的视线随之晃动,愣神许久,才艰难地侧过头,打量屋子的全貌。
可视线刚偏转,看见的就是伏在她床边的晏决明。
程荀嘴唇微颤,心头浮起莫大的庆幸。
他们都活着,没有比这更值得庆幸的事了。
夜已深,晏决明坐在床边脚踏上,趴在臂弯中睡得正熟。程荀没有动,只垂眸凝望着他。
他瘦了,额角也添了一道伤。
视线顺着他英挺的眉骨一路滑到棱角分明的下颌。
月色与灯影交织流动,时冷时暖的光落在他脸上,即便难掩憔悴疲态,却依旧丰姿俊朗、霁月光风。
倒似画中人。
程荀的呼吸不由得放轻了些。
她从小便知道他的样貌与旁人不同。只是认识十多年,为何今日才发现,这张皮相竟能让人看得舍不得移开眼呢?
想到梦里种种,她眨眨眼,移开视线,四处打量。
这屋子不似民居,摆设简洁而古朴,墙角的瓦罐里随意插了根枯枝,有些悠远的禅意。再看墙上挂着的一句佛偈,程荀了悟,这是间禅房。
这禅房面积宽敞、布局规整,种种摆设虽不张扬、却不似凡品。程荀思忖片刻,心中升起一个猜想。
昏迷前,她最后看见的人是消失多日的冯平。
从身体情况看,她昏迷的时日不长。短短数日,冯平要用最快速度将他们安顿下来,此处又不似荒野小寺,最大的可能,便是离红水不过数百里的金佛寺。
程荀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还是来了金佛寺。
金佛寺坐落在金佛寺堡中。此地四面山峦盘踞,道路不变;地势又高,终年苦寒,即便在条件艰苦的西北,也算不得好地方。而最有名的,就是一个金佛寺。
金佛寺建于前朝,因着地理位置,香火并不算旺。唯一值得称道的是,这座寺庙似乎颇有佛缘。
百年前曾有位得道高僧来此悟法授道,最终圆寂于此。传闻寺中保存了那位高僧参禅证悟的万卷经书,金佛寺名噪一时。
不过二十年前金佛寺曾遇一场大火,纵是真有什么得道真经,也都在火中付之一炬了。
故而,金佛寺沉寂下来,多年来再无人问津。居住此地的乡民本就只能靠着金佛寺的招牌,卖点线香烛油糊口,寺庙出事后,也都纷纷搬离此地。那以后,金佛寺更是人迹罕至。
而几年前,京中曾有一位高僧自言与金佛寺有缘,千里迢迢跑到此处,自掏腰包重建金佛寺。可几年过去,金佛寺仍大门紧闭,知道里头情形的寥寥无几。
想到金佛寺的种种传闻、王伯元那份意味不明的信,不知为何,程荀莫名笃定,这里一定是金佛寺。
那么,到此处来,是冯平的主意,还是晏决明的安排?
程荀视线胡乱转了一圈,又落到晏决明身上。
他身上有太多秘密了。
屋外朔风乍起,吹得半掩的窗户吱呀乱响,打破了夜的寂静。晏决明眉头轻蹙,眼皮微动,被风声惊醒。
灯影昏暗,程荀躲在黑暗中,晏决明浑然不觉她已醒了。他伸手掖了掖程荀的被角,起身轻手轻脚关上了窗户。
程荀静静看着他,直到他转过身看见床榻上那双湿润而明亮的双眼,如遭雷劈般站在原地,她才微微勾起一个笑,开口道:“好久不见。”
干涩的喉咙没能发出声响,晏决明只能看见她开合的嘴唇。他呆愣一瞬,大步冲到床边。
“阿荀。”
刚开口,声音便堵在喉头,再也说不下去。他压抑克制自己奔涌的情绪,紧紧握拳的手藏到背后。可他不知道,他那黑沉沉的眼睛早已泄露一切秘密。
像梦一样。
隐忍许久,他伸出一只手,颤抖地、轻轻地拂过她落在脸上的碎发。
“阿荀。”
词穷一般,除了她的名字,他再也说不出话。
程荀忍不住笑了下,身体却不停使唤,竟剧烈咳嗽起来。她全身无一处不疼,咳起来更是要命,震颤的胸膛牵连全身各处,身体不禁痛苦地后仰。
晏决明神色仓惶,惊慌失措地将她扶起,拍顺着她的后背,又抓起备在一旁的温水,一点一点喂她入口。
过了许久,程荀终于缓过劲儿,可身体却彻底失了力气,只能脱力地倚靠在晏决明臂弯里。而晏决明也不知何时坐到了床上,将她半搂在怀里。
程荀那如同破旧风箱的呼吸渐渐平息,晏决明放下杯子,这才发现二人亲密得有些尴尬的姿势。
剧烈咳了一阵,程荀的长发凌乱地蹭在他的胸膛上,与他的发丝交缠着。
而他一低头,就看见程荀苍白的脸上布满红晕,连眉梢眼角都抹了红。泛着水光的眼睛微微低垂,露出了薄薄的眼皮上一点小痣。
再往下,那双丰盈的唇上落了几颗水滴,她轻轻一抿,便消失了。
他看得发怔,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句话。
明明是病态,却艳若春情。
这念头一出,晏决明便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他狼狈地转开视线,搂住她肩膀的手也慢慢往外抽。
程荀却蓦然开口道:“晏立勇……”
她声音微弱嘶哑,晏决明一愣,连忙道:“他们都安好。冯平前日便寻到他们了,如今在来的路上,你放心。”
程荀点点头,心中的包袱轻了些。
屋中又陷入安静。
温香软玉在怀,明明是寒冬,他前额后背却冒了汗。刚想不露痕迹地抽出手,程荀却微微往后靠了靠,寻了个舒服自在的位置。
晏决明手一僵,不敢动了。
“我做了梦。”她说道。
晏决明大脑发胀,反应都慢了半拍。
他问她:“什么梦?”
“我梦见那年除夕夜,你和我蹲在芦花荡,看了一夜水鸭子孵蛋。”
烛火微茫,程荀单薄瘦弱的身子窝在他怀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她像是仍陷在梦里,声音沙哑轻柔,宛若渺远的梦呓。
她娓娓的话语中,晏决明躁动混乱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旁人谁还知道你从小就唠叨?就连看鸭子孵蛋,也和我说个不停。”
晏决明忆起旧事,一切也仿佛历历在目。听程荀抱怨,他有些忍俊不禁。
“嗯,我记得当时和你说,家里还有粮食,不必担忧。”
黑暗中,程荀声音一顿,问他:“还有呢?”
晏决明想了想。
“还有,我要抱小鸭子回家,以后养在家里天天吃鸭蛋。”只可惜,等他们过几天再去找,水鸭子早带着小鸭子们溜之大吉了。
“还有呢?”
“还有,我和你说,不要害怕冬天。”
晏决明沉默一瞬,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低声问:“阿荀,你还害怕冬天么?”
程荀却并不作答。
他们肩并肩坐在榻上,近得呼吸可闻。
“我亲你了。”
四个字好似平地一声雷,晏决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程荀坐起身,直直看进他眼中,丝毫没有躲闪。
她语气平静:“我说,我梦见我亲你了。”
烛光映在她脸上,轻颤的长睫像是鸟雀闪光的尾羽,时不时降落在澄澈的海面上。
晏决明大脑一片空白。
而眼前,他的阿荀,他的妹妹,他的心上人,他的另一半骨骼血肉,轻声问他:
“你不想知道,我亲哪儿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