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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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荀万万没想到, 晏决明竟在这古刹内藏了五百私兵。

“你可知道,要是被朝廷发现了,该当何罪?”心下焦灼,她强忍着压低声音道。

晏决明自然知道这件事有多出格, 脸上难得浮起了些尴尬。

他轻咳一声:“确实是我鲁莽了。”

嘴上虽这么说, 可程荀却并未从他脸上看出几分懊悔, 不禁狐疑道:“难道你……?”

晏决明一惊, 连忙道:“想哪儿去了。况且不过区区五百人,你也太高看我了。”

程荀心知自己想茬了,可见他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不免有些来气, 扯住他的袖子, 瞪眼道:“到底怎么回事!”

望着她杏儿一样的圆的眼睛,晏决明嘴角刚露出一丝笑意,见她神情焦急,赶忙收敛。

“你可还记得岱钦?”

这名字太过敏感, 想起那两封信, 程荀不由得一怔。

“自然。”

“大军拔营后,他来见过我一面。”

晏决明声音平淡,目光却幽邃, 他望着窗外,像是陷入回忆中。

哈达部落作为瓦剌最大的部落,多年来又与大齐频频交战, 晏决明对其早就留意在心。而岱钦身份特殊, 与叔父阿拉塔又矛盾不断, 自然成为他关注的重点。

可即便这个名字已经烂熟于心,他与岱钦真正打交道的机会, 却不过两次。

第一次不必多说,第二次却在实在出乎他的预料。

伊仁台死后,蛰伏多年的阿拉塔迅速掌控了哈达局势,或盟约或吞并了大大小小数个部落,其中包括暂留岱钦已久的妻族克木齐部落。

成王败寇,晏决明以为岱钦早已死在了阿拉塔刀下。

可此前大军方走出紘城地界,岱钦便派人送信请他一叙。晏决明思虑片刻,坦然去了。

可没想到,再见岱钦,他瞎了一只眼、步伐蹒跚、右臂在袖中空空荡荡,整个人落魄阴沉,浑似一条败家之犬,哪里还有数月前意气风发、胜券在握的模样。

病痛折磨得他形销骨立,晏决明面上不动声色,心弦却绷紧了。

兔子急了还跳墙,阿拉塔既然宁可将他折辱至此,也不愿了结他,又与放虎归山何异?

果不其然,还不待他询问,岱钦居然开门见山,一五一十说明了阿拉塔围袭大齐的策略。

——其中种种,与范脩战报所言相去甚远。

岱钦一股脑说完,阴恻恻留了一句:“立功去吧,汉人。就像割下布日脑袋一样,将阿拉塔的脑袋献给你们的王做贺礼!”

说完,他转身离去。

当夜,晏决明的营帐亮了一夜的灯。他反复比对岱钦与范脩的消息,加之自己手里的种种情报,抽丝剥茧一般,试图寻到真相。

百般思虑后,他做了个胆大包天的决定——局势不明,他不能让那三千精锐,统统葬送在迷雾之中。

恰逢此时朝廷调兵,沿路奔赴前线的三路大军会师,调配其中三千精兵纳入神隐骑之中。晏决明抓住时机,压下了其中五百人,暗中送到金佛寺。

而此后的事实证明,他这一步棋,走得险、却走得值。

程荀听完,不由心神震撼。无言良久,她问:“所以,从你府上搜出的那两封信,究竟是何人所为?你见岱钦时可有人跟着?”

此事事关晏决明清白,即便说出真实情况,其中解释不通的疑点也颇多,程荀实在不敢马虎。

晏决明早已从冯平等人口中知晓紘城的风波,自然听出她意有所指,思忖道:“我们初遇岱钦那日,有一个人在场。”

程荀一愣,不禁诧异道:“陈毅禾?”

此人虽算不得什么清白贤能,万事求一个“稳”字。若真要他做出构陷三品大将之时,恐怕不容易。

程荀刚想反驳,可略一深思,她又喃喃道:“或许,是借刀杀人之计。”

回想陈毅禾那时理直气壮、自觉正义的模样,程荀有些语塞。

此时纠结这个也无济于事,程荀想了想,犹豫道:“扁都隘口……到底发生了什么?”

闻言,晏决明薄唇紧抿,眉宇间闪过痛色。他垂首望着地面,挺直的脊背微微弯曲。

程荀轻轻挪动,贴住他半边身子,从被褥下伸出温热的手,拉住他那双厚实的大手。

晏决明默然良久,向她扯出一个弧度极浅的苦笑。

他声音低哑干涩,叹息飘散在风里:“是我之过。”

将未成,白骨已枯。

程荀望着他颓唐的侧脸,没有言语。近六千条活生生的人命面前,说得再天花乱坠,也不过矫饰。

沉默许久,她低声道:“他们的死,总要有个交代。”

这并非她一人的想法。

交代、交代,逃出生天的范春泽需要,节节战败的范脩需要,愤然震怒的朝廷需要。

如今,这交代不就落到了“通敌叛国”的晏决明身上了么?

晏决明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与她大致说了当日扁都隘口的战况。

情况与冯平此前转述的范春泽之言并无多少不同。只是范春泽趁夜逃走后,晏决明带兵奋力抵抗、浴血奋战两日,前赴后继的瓦剌人终于慢下攻势。

而晏决明也终于寻到机会,带着精疲力竭的数十人,杀出一条血路。

伏击来势汹汹,晏决明杀出扁都隘口后,本想绕道返回肃州。可谁曾想,刚掉头走到祁连山口,一行人又遇追杀!

那群人头围布巾,口音胡汉交杂,显然不愿让他们认出身份。晏决明心知其中有诈,恐怕有人不愿他回到肃州,就算回去了恐怕也躲不过一死。而恰是此时,他又得知自己头上莫须有的罪名,便是想回也难了。

两相权衡,他一咬牙,干脆出走祁连山,转道向金佛寺来。

与程荀此前的猜测一致,晏决明起初确有带领神隐骑围攻瓦剌西路大军的想法。可后来情况急转直下,他再度往红水一路走,是为了抵达金佛寺。

晏决明早从晏立勇嘴中听闻了程荀的想法,可还是难掩诧异:“那时你以为我手里最多五十人,为何还笃定我会走西路?”

其实,程荀何曾想过那五十人就能扭转乾坤?只是她知道,晏决明坦荡刚正、一身傲骨,便是葬身胡人刀下,也绝不会容忍自己被安上通敌的罪名。

往西路去,即便只杀死五个、十个瓦剌人,都能为他挣来最后一分尊严。

心中万般滋味,可程荀只是摇摇头,继续问他:“我遇见你那日,你为何在昆仑一带?”

果不其然,他道:“据岱钦所言,阿拉塔虽集结了数个部落上万人马,西路兵马尤甚。可这西侧大军,却恰恰是所存部落最多、情况最为复杂的一路。若想扭转如今两军对峙的局势,西路是最佳的入手。”

“可这毕竟是岱钦的一家之言,我不放心,想亲自去探探,便抽调了那五十人随我同去。”

程荀微微挑眉,正想问有那五百人在,何须他亲自上阵?可随即便反应

过来,如今的局势下,真正能算得上和他“一条船”的,只有那随他拼杀出扁都隘口的五十人。

在朝廷眼中,他们五十将士,早已被一同打上了“通敌叛国”的标签。

而提前被抽调至此的神隐骑却不同。

神隐骑本就不是晏决明私兵,即便在他麾下,可实质隶属的,仍是京中龙椅上的那位。他们被抽调来此,不过是听从将军之令,并非出于本意。

况且神隐骑中人才济济,多得是恃才傲物之辈。晏决明真正靠军功降服这群人都不过是这半年的事,其服从性莫说与晏家亲卫相比,就连比起那五十人,恐怕也还相差甚远。

思及此,程荀不由得蹙起眉。

即便手中有近八百人,可晏决明真正的处境,恐怕依旧不容乐观。

晏决明并不知程荀的所思所想,只轻描淡写道:“从金佛寺到昆仑一路,原本还算顺利,只是路上旧伤犯了,又遇到地动与狼群,一群人便走散了。”

他话音一顿,望着程荀轻声道:“若是没有你,恐怕我已在野狼肚子里了。”

程荀想起那日的情景,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又涌上心头,不由得沉默下来。晏决明拉着她的手,神色肃然。

屋中气氛沉郁,程荀不忍他继续折磨自己,强打起精神,兴致勃勃道:“醒来这么多日,一直待在屋里,还未见过金佛寺全貌呢。要不你带我去看看?”

“也不知绝影如何了……还有勇叔他们,随我出来也吃了不少苦,我合该去看看的。”

晏决明被她拉出伤怀的情绪,考虑她的病况本想一口回绝,可程荀已经趿拉着鞋子跑去衣橱中翻衣服去了。

难得见她精神头这样足,一想到她是为了自己才这般,他又不忍心了。看看外头天色,摇摇头,走上前替她挑衣服。

程荀为人处事都心细如丝,可唯独在照顾自己一事上粗枝大叶。

晏决明看了看她手里随意拿起的几件外衫,头疼地将她推到一旁坐下,撸起袖子亲自上阵找衣服,嘴里还不忘念她从小就粗心、不爱惜自己云云。

程荀坐在桌前,看着他不住唠叨的背影,忍不住微微笑了。

晏决明利落地拿出外袍、夹袄、披风等物,一样样在桌上摆好。程荀刚想去拿,晏决明看了眼她满手的伤痕,又接了过来。

“我来吧,你抬起手。”

程荀眨眨眼:“女子的衣裳,你会吗?”

晏决明看了眼手里几件除了尺寸、布料、绣样以外,与男装无异的外袍,有些纳闷道:“这有什么不会的。”

程荀看他一眼,转身抬起手,意味深长道:“哦……也是,世子爷、大将军,都及冠的年纪了,女子闺中之事,明白些也不奇怪。”

外袍穿过她的胳膊,晏决明小心地从领口抽出她的长发,并未在意她话里的阴阳怪气:“与女子闺中什么关系?穿衣服,垂髫小儿都会的。”

程荀闭上嘴,默不作声。

晏决明一心放在衣服上,刚整理好肩背处的褶皱、拿起腰带,神情一顿,这才反应过来。

“阿荀!”

他神情焦灼,大步走到她面前,见她低眉垂首、好似伤怀委屈的模样,连忙辩白:“我、我……我何曾知道女子闺中之事!”

程荀又背过身去,耍小性子一般,不愿看他。

大冷天,明明屋内没有烧炭火,晏决明额上也急出了一圈汗。

他又绕到她面前,举起一只手,一字一句道:“我发誓,此生除了你,从未与另一个女子如此……亲密过。过去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程荀低着头,声如蚊蝇:“亲密?什么亲密?”

晏决明张张嘴,不知所措道:“就是,就是……”

他想起那天,黑暗中那个柔软的吻。

是这样亲密么?

脸上逐渐浮起红晕,耳根也烧得发烫,他望着她轻颤的长睫,讷讷无言。

半晌,心一横,他凑到她脸侧,轻轻碰了一下。

“就是这样……亲密。”

他捏着那条腰带,声音越来越小。低下头,却见程荀一双光洁白皙的脚踩在鞋面上,圆润的脚趾落在那海棠绣样上,一时竟分不清是那朵朵浅粉,是花还是脚趾了。

手中的腰带被捏皱了。

一颗心不上不下地悬在半空,好一会儿,他才听见对面那人一声忍耐不住的轻笑。

他讶然抬头,却见程荀抿着唇,强忍着笑意,眉梢眼角都被憋得泛了红,哪里有什么委屈、难过的模样!

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一颗心化成水,就连眼底也盛满柔情。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她,拿起腰带,只说:“乖,抬起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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