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不停

111 / 189 章 · 4,291

滚卷草、碧云天, 赤褐的山峦在眼前连绵起伏。万里平沙莽莽,旷野之上,数十人的马队奔腾不歇。

队伍中间,程荀头戴兜帽、身系斗篷, 疲惫的双目强撑着, 在四处环视搜寻, 试图在这荒凉的沙山之中寻找到些许行迹。

这是她出走紘城的第十五天。

时间倏忽而过, 一轮红日渐渐爬到云天之上,灼烈刺眼的光线慷慨地射向大地,在马背上颠簸数日的身体渐渐困乏。

好热, 好渴, 好累。

风沙迎面扑在脸上, 粗糙的砂砾刮得她双颊泛红,鼻腔中满是尘土的气息,干燥得仿佛轻轻碰一下就能流出血来。

双腿紧紧贴在马肚上,磨得青紫破皮的腿疼得辛辣, 马儿温热的体温并着起伏的脉搏传到她皮肤上, 恍惚中,她甚至有些分不清此刻自己在何处了。

意识不断下沉,眼前视线不断明灭, 程荀那缠满布条、隐隐洇出血迹的双手,微不可察地松开缰绳。

身下的骏马仍在奔驰,昏沉之间, 程荀的身体不受控地向一侧歪斜, 转瞬就要跌落马背!

贺川在旁时刻紧盯她的状态, 见状赶忙疾驰上前扯住缰绳,借力飞身跨坐到她身后, 将她无力的身体牢牢稳住。

意外发生得太快,虽电光火石之间便稳住了局面,可身侧疾驰的人群还是慢下步子,驱使马儿围了上来。

晏立勇一马当先,早已跑出几里外探查附近踪迹。亲卫从后追来说明情况,他眉头一皱,当即调转马头赶了回去。

待他匆匆赶到,只见众人远远围在马车边上,程荀虚弱地靠坐在马车边,碎发被汗打湿黏在侧脸,嘴唇惨白,脸上却浮了层病态的红晕。

贺川掐着她的人中,接过刚煎好的药,利落地往她嘴里灌。

晏立勇站在人群外,望着眼前的一幕幕,心中不是滋味。

从紘城到永昌,他们走了整整十五日。

前三天,追兵在前,又恰好挡在必行之路,他们无法绕行,只能日夜颠倒、趁夜赶路,还差点在固原与他们撞个正着。直到走出延绥地界,大道分叉,他们才寻到绕行的机会。

可纵是少了顾虑,这一路也着实不易。

塞上荒凉苍莽,越往西,路越难行。初冬之际,白日的烈阳与夜晚的苦寒交替而来,极与极的考验下,就连他们这群身经百战、体格健硕的武人都有些吃不消,更别提在深宅中度过多年的程荀了。

即便她也曾四处奔波,可游山玩水、寻佛问道,又怎可与之相比?

实在太勉强了。

晏立勇起初便觉得,程荀有这份心已足矣,若真要随他们同行,未免有些托大。

可一路走来,他眼见着西北的风沙将她刮得日渐憔悴,头发胡乱扎在脑后,只有偶尔路遇城镇才躲藏着进去沐浴修整个把时辰。

即便双腿被磨得上下马都需人搀扶,即便双手被缰绳勒得破皮出血,她都没有喊过一句“苦”字。

从那时起,他便知道,此人心性绝非常人。

他也曾听说过她的过往。虽也钦佩她的品性,可她从前毕竟身无长物、无所倚靠,他并不以为奇。他也过过苦日子,深知这世上就是有些人,处境越艰难,就越能弹压自己、一鸣惊人。

真正他诧异的是,即便这些年她改头换面、过上了好日子,那份超人的顽韧与坚毅却依然流淌在她的血液之中,并未迷失于胭脂香粉的富贵乡中。

短短数日,她迅速消瘦下来。日晒之下,她棱角愈发分明,眉眼间凛冽非常。她少言寡语,时常抿着唇,目光苍茫而冷淡。

一如她的名字,她像根昂首摇曳在风中的野草,苦涩的高洁,寡淡的素净。在日复一日的轮回中,沉默地、磊落地,从坚硬的磐石之中寻到向上的罅隙,然后以一种誓不低头的姿态,野蛮生长。

如此心性,为何不是男子?

晏立勇心中浮起些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惋惜,淡淡的,风一吹便消逝了。

“勇叔,接下来如何安排?”

他回过神,却见贺川已将程荀小心翼翼地扶进马车之中,眉头紧蹙地走到他跟前。

晏立勇看了眼周围难掩疲态的众人,又看看四周的地势,谨慎道:“将人带去那边树下,先在此休整一个时辰。老规矩,不许走远、轮岗放哨。”

贺川眉宇一松,转身去安排。晏立勇背过身揉了揉眉心,掏出舆图,思忖片刻。

若快马加鞭,从紘城到永昌远不比十五日。只是路上要绕行四地寻找晏决明的踪迹、又要在可能的地方留下标记,着实花费了力气。幸好永昌向西不过百里便到祁连山,算算时日,冯平一行人应当走到红水下游了。

前方冯平久无消息,后方朝堂反应如何、晏家反应如何,他们同样一无所知。

不知为何,他心中突然有些不祥的预感。

头顶传来一声凄厉的啸叫,晏立勇抬头望去,秃鹫旋飞的影子落在他脸上。他从背后抽出箭羽,拉弓搭箭,一箭将那秃鹫射落。

将中箭倒地的秃鹫拎给弟兄们加餐,他沉默地拔|出箭羽,擦了擦上头的血。

……或许,一切只是他想多了。

程荀再此醒来时,入目是一片漆黑。

四周有些嘈杂,车辙在粗糙的砂砾上滚动,车辙的闷响伴着清脆的马蹄声,不断刺入耳蜗。她躺在马车之中,前额传来针扎一般的刺痛,浑身酸软得坐不起身,大腿根更是火辣辣的疼。

意识逐渐回笼,她回想昏睡前的情况,挣扎着坐起身,敲了敲木窗。

“到哪儿了?”

她沙哑微弱的声音被车辙声盖住,刚想重复,一个男声在外答道:“回禀主子,已过永昌卫了,前头就是祁连山口。”

程荀一愣,算了算时间,恐怕自己已经昏睡到后半夜了。

喉咙嘶哑干疼、腹里饥肠辘辘,她想了想,问道:“勇叔,冯平留的人在何处?”

“就在冷龙岭西北三十里,据此处约莫半个时辰的路程。”

“往那边去吧。顺道看看,冯平他们可寻到什么踪迹了。”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下来。

程荀强忍疼痛,被贺川搀扶着走下马车。眼前是间嵌在山壁中的破败民居,斑驳的土墙上尽是岁月的痕迹。屋中未明油灯,敞开的柴门里只隐隐透出些火光。

狂风呼啸,程荀拉紧外袍,艰难地挪步到屋中。

屋中极简陋,程荀寻了个位置坐下,手里立刻被人塞了碗热姜汤。姜汤下肚,脚边又笼着火,她长舒一口气,终于得空说话。

“可寻到踪迹了?”她迫不及待问道。

那亲卫面露难色,垂首摇摇头。

果然。

意料之中的结果,程荀强压心头的失望与焦躁,转头安排众人的起居吃食。

这民居废弃多年,好在外头还有几间,地方还算宽敞。看看天色,恐怕今夜要落雪,她吩咐一众人等自寻地方住下,待天明再走。一顿安排后,她终于看向冯平留下的亲卫。

“这一路如何,与我细细说说吧。”

亲卫脸上愧色不减,强打起精神,将两队人一路的情况一一禀

明。

冯平带了两队人,花了五日走到此,而后一队深入祁连山中,一队顺红水南下。他们走得早,又一路疾驰,并未遇到什么波折。亲卫在此接应,两队人之后有任何发现,都会派人过来送信。

而直至今日,十天过去,亲卫并未收到任何消息。

程荀听后,双眸低垂,缄默许久。

这亲卫年纪小,见程荀久久不语,面上不由露出忐忑。晏立勇冲他使了个眼色,他忙不迭出去了。

屋中只剩下他们二人,静得落针可闻。不知过了多久,屋外呼啸的风声中夹了些许轻柔的落雪声。下雪了。

晏立勇蹲到旁边,翻了翻地上的柴火。焰火在空气中跳动,火星子不断爆开,发出微弱的响声。

程荀突然开口道:“他还活着吗?”

晏立勇手一顿,下意识看向她。

而程荀呆呆地望着那与木柴缠绵的火舌,自问自答一般,喃喃道:“他还活着吧。他还活着。”

此时的她不负平日的干练与果决。她头发散乱、神情寥落,火光映着她消瘦疲倦的面庞。那双眼睛里瞧不见水光,好似被西北的风吹干了。

可晏立勇却在其中看到了分明的绝望与哀痛。

他狼狈地收回视线,不敢回头。

他活了四十多年,到这个年纪,自诩也算是看尽人世万象,对许多事早已看淡了。可方才那刹那,他竟有落泪的冲动。

恨别离、恨别离。

他怔怔地望着火堆,不知想到了什么。

许久后,他才低声道:“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程荀保持着沉默的姿态,并未作答。

这句话,她用来安慰自己太多次了。可若不这么想,她又能拿什么搪塞心中的恐惧呢?

短短十五天,长得却像某人无趣而沉重的一生。

在茫茫大漠之中寻一个人,与大海捞针又有何异?渺茫的希望中,时间早已失去了尺度,她度过的每个时辰都被不断拉长,塞满了西北无穷无尽的土山、枯草和砂砾。

短暂休憩的片刻,她在梦中,无时无刻不在奔跑。

梦里的她不会疲惫,于是她拼命奔跑在莽莽荒原之上,快得双足快要离地一般,嘶叫着、呐喊着他的名字。

晏决明。晏决明。晏决明。

大多时候,直至醒来她也没能找到他。仅有为数不多几次,她终于寻到他。

可看见的,却是他浑身插满箭羽倒在血泊之中;是他残缺的身体被野兽秃鹫蚕食;是他落入阿拉塔手中身首异处;是他先一步被朝廷抓住,为人陷害、百口莫辩,活活冤死在刑场。

她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她最不愿意面对的可能,就这么肆无忌惮地被放在眼前。身体里好似寄居了某个恨她入骨的妖怪,洞察了她的一切,肆无忌惮地以此为刃,深深刺入她的血肉骨髓之中。

她还能怎么办?

只能咽下苦水,对自己说:“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因为她手握那张发号施令的令牌,因为晏决明将身家性命交到了自己手里,因为自己是这三百号人的主心骨,所以她不能动摇、不能倒下。

所以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吱呀一声,老旧的柴门被风吹来一条缝,飞雪飘进屋中,转瞬就化成点点水滴。

她侧脸看去,却见屋外地面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屋内橙红的火光映在雪上,平添了几分暖意。

门外落雪簌簌,屋内一派和煦,明明应是沉沉安眠的好时辰,她却浑身僵冷,只能木然地望着。

寂静回荡在屋中,晏立勇也深陷思绪之中。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回过神来,清清嗓子、打破沉默:“主子,我们明日……”

话音未落,却见程荀神色一变,骤然站起身,双目紧盯门外。

晏立勇霎时警觉,一手摸到腰间刀鞘,一手护在程荀身前,悄然走到门前。

柴门漏了条缝,晏立勇屏住呼吸,仔细聆听,风声中果真夹杂了几道杂音。轻巧的脚步落到雪上,发出微不可察的声响,晏立勇缓缓握紧刀柄,肌肉绷紧,摆出蓄势待发的架势。

门外的声响越来越近,程荀摸到腰间的短刀,目光紧盯前方。门缝间的空地上渐渐显露出影子的轮廓,盲区内,程荀只能看见那影子犹豫片刻,抬起了手。

在他指尖碰到柴门的刹那,晏立勇猛然暴起,长刀高高一挥,直将破烂的门板从中劈开,刀尖直指来人!两侧的民居内,众人听到声响,迅速破门而出,持刀围了上来。

眼见那刀尖要挑到来人的脖子,程荀在后定睛一看,不由得惊叫一声:“住手!”

晏立勇收刀不及,电光火石之间,一柄刀鞘突然从身后飞来,他下意识闪身躲开。刀尖移开,外头那人保下一命,也终于反应过来,抱头蹲下。

反应过来后,晏立勇神色愣怔,视线顺着方才精准砸向他右臂的刀鞘,一路滑到程荀错愕的神情上,又看向门外那人。

却见那人头发散乱、衣衫褴褛,整个人脏乱狼狈。他怀抱着一个巨大的包袱,头埋在其中哭得涕泗横流。不知为何,那身形与声音总让他觉得熟悉,看看周围,一干亲卫的神色也有些奇怪。

晏立勇干脆大步走上前,刀尖拨开那人的乱发,看清楚后不禁睁大了眼睛。

“……天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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